陽光從團委辦公室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深褐色的辦公桌上鋪開一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那光斑的邊緣很模糊,像是用最淡的顏料在畫布上暈染開的一筆。光帶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緩旋轉、上升,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跳著一場無聲的舞蹈。那些塵埃在光裡閃閃發亮,像極細碎的星辰,在屬於它們的宇宙裡緩緩執行。
辦公室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體育課口號聲,能聽見走廊裡偶爾有人走過的腳步聲,能聽見牆上那台老式掛鐘秒針移動時發出的“嘀嗒”聲。那聲音很有規律,一下,一下,像是時間本身的心跳。
夏語坐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背對著窗戶,臉正好迎著黃龍波的方向。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麵容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是清晰的——清澈、平靜,像一潭沒有漣漪的深水。
黃龍波坐在辦公桌後麵,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目光越過那一片光斑,落在夏語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但那雙眼睛裏,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審視的光芒。
“夏語,”黃龍波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回蕩,“今天找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夏語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地應道:“書記您說。”
黃龍波看了他幾秒鐘,那目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判斷。然後,他緩緩開口:
“學生會最近的事,你知道嗎?”
這個問題來得並不突然。從夏語被叫來團委辦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隱隱猜到可能與學生會有關。但當問題真正被問出口時,他還是感覺到心底某個角落微微一緊——像是一根細細的弦被輕輕撥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顫音。
但他沒有讓這顫音表現在臉上。
他隻是微微皺了皺眉,做出一個思考的表情。那個表情很自然,很真實,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陽光從他的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那個思考的表情顯得更加生動。
“書記,”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我不知道您說的學生會發生的事情指的是什麼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與黃龍波對視,沒有閃躲,沒有遊移。
“我今天早上還是聽說了一些關於學生會的事。”
黃龍波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細微,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夏語注意到了——他一直在觀察黃龍波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試圖從中讀出一些資訊。
“哦?”黃龍波的聲音拉長了一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興趣,“那你說說你今天早上聽說的事情吧。”
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聊家常。但那目光——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夏語的臉,像是兩道無形的探照燈,在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破綻。
夏語點點頭。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放鬆一些。但實際上,他的後背挺得很直,每一塊肌肉都保持著適度的緊張——那是應對重要對話時的本能反應。
“我今天早上聽我班上的同學說,”他緩緩開口,語速不快,咬字清晰,“學生會這邊發生了一些人事上的調動。一些高二的學長,跟個別的高三學長,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突然間離任。”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黃龍波。
“我不知道書記問我的,是不是這個事情。”
黃龍波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夏語,那目光深不可測,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窗外的陽光在他身後鋪開,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卻讓他的麵容變得更加模糊,更加難以捉摸。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隻有牆上的掛鐘還在“嘀嗒、嘀嗒”地走著,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為這場對話打著某種隱秘的節拍。
終於,黃龍波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事。”他說,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你作為團委副書記,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夏語心裏微微一動。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得太多,可能暴露自己知道的內情;說得太少,又可能引起黃龍波的懷疑。他必須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
他想了想,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陽光裡飛舞的塵埃,若有若無。但配上他接下來的話,卻恰到好處地表達了一種“我其實無關緊要”的意味。
“書記,”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我雖然是團委副書記,但書記您也知道,我這個副書記完全就是學校領導跟您安排我在文學社的一個頭銜而已。”
他的目光與黃龍波對視,真誠而坦然。
“除了定期做好文學社和團委活動的對接跟溝通外,其他的團委活動,我是一律不用參加的啊。”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這可是書記您當初再三叮囑我的話,難道您忘記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一圈圈漣漪。
黃龍波顯然沒有想到夏語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眉毛微微皺起,嘴角輕輕抿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那變化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鐘,很快就消失了,但夏語捕捉到了。
黃龍波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從桌麵上移開,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了一些,聲音也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嚴厲:
“我是問你問題,不是讓你問我問題。”
他的語氣加重了一些,帶著那種領導對下屬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好好回答問題就行了。”
夏語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裏忍不住想笑。
但他沒有笑。
他隻是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副被批評後有些委屈的樣子。
“哦。”他輕聲應道,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順從,“好的。”
那聲“哦”很短,很輕,卻帶著一種“我聽話”的乖巧。配上他微微低頭的動作,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被老師批評後乖乖認錯的好學生。
黃龍波看著他那副模樣,臉上的嚴厲微微鬆動了一些。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
“那學生會的這個訊息,你怎麼看?”
夏語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黃龍波。
那表情很到位——眼睛微微睜大,眉毛輕輕揚起,嘴唇微張,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問題。配上他剛才那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態,整個人的形象就是一個無辜的、被捲入風波的局外人。
黃龍波被他這麼一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他輕咳了一聲,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讓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變得更加明顯。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才轉回頭,重新看向夏語。
“這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絲勉強的和緩,“你隨便說。我不怪你。”
夏語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裏已經有了幾分底。
他知道黃龍波今天找自己來,不是要追究什麼,而是想從自己這裏瞭解一些情況。也許是因為團委和學生會之間的微妙關係,也許是因為自己作為文學社社長、在同學中有一定的影響力。不管是什麼原因,至少目前看來,黃龍波並沒有把自己當成懷疑物件。
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
他點點頭,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桌麵上那片明亮的陽光裡。那些細小的塵埃還在光帶裡飛舞,像是無數微小的精靈,在屬於它們的舞台上跳著永恆的舞蹈。
“我覺得,”他終於開口,聲音緩慢而沉穩,“任何一個社團,到了新老交替的時刻,都會出現現在學生會出現的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黃龍波。
“老幹部離職,新幹部上任,這不是很簡單的傳承問題嘛。”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黃龍波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夏語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我不知道書記這邊還有什麼其他的高明看法?”
這個問題問得很巧妙——既把話題拋回給了黃龍波,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像是在說“您不會有什麼別的看法吧”。
黃龍波盯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夏語看見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打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那節奏和牆上的掛鐘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韻律。他的目光有些遊離,像是在腦海裡反覆斟酌著什麼。
良久。
辦公室裡隻有掛鐘的“嘀嗒”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口號聲。陽光慢慢地移動了一點位置,那片光斑從桌麵中央移到了邊緣,在深褐色的桌麵上留下一條明亮的軌跡。
終於,黃龍波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沉思後的沉穩:
“當初你接手文學社的時候,有這種新老交替的問題嗎?”
夏語點點頭。
“當然有。”他說,聲音很自然,“但是,過程中都由前任社長或者幹部在指引著,教導著。”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另外還有學校派過來的指導老師,更遠一些——不是有書記您,還有副校長嘛。”
他說得很真誠,很自然,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黃龍波聽了,微微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但夏語看見了。
“那你自己對這個新老交替的看法是什麼?”黃龍波又問,目光再次落在夏語臉上。
夏語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有深度,需要認真思考。黃龍波問的不是對學生會事件的看法,而是對“新老交替”這個現象本身的看法。這是一個哲學層麵的問題,也是一個能看出一個人思想深度的問題。
他沒有敢不假思索便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桌麵上那片已經移動到邊緣的陽光。光斑的邊緣很模糊,和陰影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光,哪裏是暗。就像此刻他心裏的那些思緒,模模糊糊,難以分辨。
他想了很久。
久到黃龍波都微微皺了皺眉,以為他不想回答。
然後,夏語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在陽光下泛著清澈的光芒。
“新的接任者出現,”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沉穩而有力,“說明已經得到了認可,得到了應有的傳承。”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必然的發生規律。”
黃龍波聽了,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滿意的意味。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茶幾旁,指了指沙發。
“坐吧,”他說,聲音比剛才輕鬆了許多,“我們坐著聊一會兒。”
夏語聽話地站起來,走到茶幾旁,在沙發前沿淺淺地坐著。他沒有靠進沙發裡,隻是坐了個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站起來的姿態。這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警惕——在這樣一場談話裡,任何放鬆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黃龍波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拿起茶幾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隻是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一點思考的時間。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茶幾上。茶幾的玻璃檯麵反射著光,在沙發和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窗外雲朵的移動而微微晃動,像是活的一樣。
終於,黃龍波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向夏語。
他的表情比剛才複雜了許多,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是疲憊?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
“學生會這次的換血換屆,”他緩緩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夏語傾訴,“並不是水到渠成,而是有人在暗中地推波助瀾。”
夏語的心微微一緊。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
黃龍波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語速越來越慢:
“有人在這件事情裏麵充當了一個攪局者,有些人則用了借刀殺人,更有些人,無辜受累。”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空。那片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剛剛洗過的綢緞,上麵飄著幾朵白雲,白得像剛摘下的棉花。
“你說,”他輕聲問,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夏語,“這麼一個簡單的學校裏麵,為什麼會在一個社團裡,出現那麼多讓人無法理解的行為舉止?”
夏語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他知道答案,但那答案太過複雜,太過沉重,不適合在這樣的場合說出口。
他想起了那些資料,想起了蘇正陽那雙堅定的眼睛,想起了自己當初決定幫忙時的心情。是為了正義嗎?是為了學生會更好嗎?還是僅僅因為相信一個人?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坐在這裏,聽著黃龍波說出這些話,他的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黃龍波都轉過頭,看向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終於開口。
“書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黃龍波擺了擺手。
“說吧。”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疲憊的溫和。
夏語站起身,對著黃龍波微微鞠躬。
那個動作很輕,卻很鄭重,像是在表達某種敬意,又像是在為自己即將說的話鋪墊。
黃龍波看著他,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
夏語重新坐下,坐得更直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有所謂的江湖,那就必然有一個所謂的高低之分。”
他頓了頓,目光與黃龍波對視。
“學校不尚且也有好學生跟壞學生的區別,快速班跟普通的區別……”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想要列舉更多的例子,來證明“江湖”無處不在——就在這時,黃龍波忽然大聲咳嗽了一聲。
那聲咳嗽很響,很突然,打斷了夏語的話。
“咳咳——”
夏語愣住了。
他看著黃龍波,看見他臉上那副“夠了”的表情,心裏明白了什麼。
黃龍波擺了擺手,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耐煩:
“行了,你說的東西我都知道了。別那麼多廢話,直接說結果。”
夏語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裏忍不住想笑。
但他沒有笑。
他隻是微微聳了聳肩,做出一副“好吧”的表情。
“好吧,”他說,聲音輕鬆了一些,“我覺得任其自由發展就好。”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一閃。
“有些同學在某一個位置久了,就會失去初衷的初心,所以——”
“能不能說重點?”黃龍波再次打斷他,語氣更加不耐煩了,“你是不想去上課是吧?”
夏語扁了扁嘴,那表情像是一個被老師批評後有些委屈的學生。
“道理您都知道,”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又何必要我重複再說一遍呢?”
黃龍波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是無奈,是認可,還是別的什麼?夏語分辨不清。
黃龍波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讓夏語始料未及的問題:
“你覺得蘇正陽這個人怎麼樣?”
夏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驟然加速,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血液湧上臉頰,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微微的涼意。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還微微皺了皺眉,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像是在努力回憶關於蘇正陽的一切。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平靜。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出汗,後背的襯衫已經微微濕了一片。
蘇正陽。
這個名字像一顆炸彈,在他心裏轟然炸開,掀起滔天巨浪。
他想起那些資料,想起那個在綜合樓角落裏的秘密談話,想起蘇正陽說的那句“你放心,我會處理好”。他想起昨天晚上和哥哥的通話,想起今天早上吳輝強說的那些話,想起沈轍的提醒,想起林霖的攔路——所有的一切,都像拚圖一樣,在他腦海裡拚湊成一幅完整的畫麵。
而現在,黃龍波問起了蘇正陽。
這意味著什麼?
是懷疑?是試探?還是隻是隨口一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小心應對。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穩下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蘇部長在我還是學生會一名普通幹事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一名優秀的紀檢部部長了。”
他的語速不快,咬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
“我覺得他這個人很好,沒啥架子。平日裏,他也願意照顧我們這些新生。”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
“一個字,棒!”
那個“棒”字說得很重,帶著一種由衷的肯定。
黃龍波聽了,沒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夏語,目光深不可測。那目光像是兩束探照燈,在夏語臉上來回掃描,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破綻。
夏語坦然地與他對視,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他的心裏卻在想:他為什麼問蘇正陽?他知道些什麼?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那件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牆上的掛鐘還在“嘀嗒、嘀嗒”地走著,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些,那片光斑已經從茶幾上移到了沙發扶手上,在深色的布藝表麵留下一塊明亮的印記。
黃龍波終於移開了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茶幾上的茶杯。杯裡的茶水已經完全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他的手指微微彎曲,在茶幾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打起來。
“叩、叩、叩——”
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隱秘的暗號。一下,一下,很有規律,和牆上的掛鐘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節奏。
夏語靜靜地坐著,沒有出聲。
他不知道黃龍波在想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這場談話正在走向一個關鍵的節點。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無法預測,但他必須做好準備。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就在夏語坐得腳都有些發麻,想要換個姿勢的時候——
“嘀——”
辦公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打破了凝固的空氣。夏語和黃龍波同時看向那部電話。
黃龍波站起身,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聽筒。
“喂。”他的聲音很低,很恭敬。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夏語聽不清。他隻看見黃龍波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腰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一些。
“是。”黃龍波說,“明白。他在我這裏。好的,我讓他馬上過去。”
他又聽了幾秒鐘,然後恭敬地說了聲“好的,再見”,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轉過身,看向夏語。
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些擔憂。
“江以寧副校長找你,”他說,聲音很平靜,“你去一趟他那吧。”
夏語愣了一下。
江以寧副校長?
那個主管裝置租借、多媒體教室使用維保等事務的副校長?那個在夏語印象中總是低調而嚴謹、很少直接參與學生事務的領導?
他找自己做什麼?
夏語心裏湧起無數個疑問,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
他站起身,對著黃龍波微微鞠躬。
“好的,書記。”他說,聲音平穩,“那我過去了。”
黃龍波點點頭,擺了擺手。
“去吧。”
夏語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黃龍波還站在辦公桌前,背對著窗戶,臉隱藏在逆光的陰影裡。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卻讓他的麵容變得模糊不清。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夏語看著那個身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
行政樓的走廊,總是比教學樓安靜許多。地麵是磨光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各種規章製度和榮譽證書,玻璃框裏反射著走廊裡的燈光。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此刻正是上課時間,走廊裡空無一人。
夏語站在團委辦公室門口,目光看向走廊盡頭的方向——那裏,是江以寧副校長的辦公室。
陽光從走廊兩側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鋪開一塊塊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形狀各異,有的完整,有的被窗框分割成幾塊,有的因為玻璃上的灰塵而變得朦朧模糊。光帶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被陽光喚醒的精靈。
夏語深吸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是很快,比平時快了許多。團委辦公室裡的那場談話,黃龍波那些意味深長的問題,最後那個關於蘇正陽的問題,還有這突如其來的召見——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團亂麻,在他腦海裡糾纏不清。
他需要理一理思緒。
他需要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麵對江以寧副校長。
江以寧……
夏語在腦海裡回憶著關於這位副校長的資訊。
江以寧,男,實驗高中副校長,主管裝置租借、多媒體教室使用維保等事務。在學生印象中,他是一位低調而嚴謹的領導,很少出現在學生活動的前台,更多的是在幕後處理那些繁瑣的行政事務。他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五樓,和校長室在同一層。
他找自己做什麼?
是和學生會的事有關嗎?還是和文學社有關?還是……
夏語想起了樂隊。
想起了那場即將到來的元旦晚會,想起了樂老師的審核,想起了那些需要借用的裝置。江以寧主管裝置租借——會不會是這方麵的事情?
但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如果是裝置租借的事,應該由團委或者學生會出麵協調,不應該由副校長直接找自己。而且,元旦晚會還早,現在應該還沒到需要專門討論裝置的時候。
那會是什麼?
夏語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麼,他都必須去麵對。
他邁開腳步,朝走廊盡頭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一下,一下,像是他此刻的心跳。陽光從兩側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走過一扇扇關閉的門,走過一麵麵反射著光的玻璃框,走過那些掛在牆上的榮譽證書和規章製度。
那些證書上的名字,他很多都不認識。那些規章製度上的文字,他從來沒有認真讀過。但此刻,從它們麵前走過時,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被無數道目光審視著。
他加快了腳步。
走廊盡頭是樓梯。
他走上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回蕩,更加清晰,更加空曠。陽光從樓梯轉角處的窗戶照進來,在台階上鋪開一片片明亮的、三角形的光斑。他一級一級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五樓到了。
走廊比四樓更加安靜,更加肅穆。這裏是學校領導辦公的地方,每一個門上都掛著牌子——副校長室(一)、副校長室(二)、校長助理辦公室、校長室。
江以寧副校長的辦公室在走廊中段,靠近樓梯的位置。
夏語走過去,在門口停下腳步。
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上鑲嵌著一塊磨砂玻璃,玻璃上貼著“江以寧副校長”幾個黑色的字。門縫裏透出燈光,隱約能聽見裏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很模糊,聽不清在說什麼。
夏語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裏麵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夏語推開門。
陽光從辦公室的窗戶湧出來,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讓眼睛適應光線的變化。
然後,他看清了辦公室裡的情形。
江以寧坐在辦公桌後麵,背對著窗戶,臉隱藏在逆光的陰影裡。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麵容變得模糊不清。和剛才黃龍波的情形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辦公室裡還有另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此刻正轉過頭,看向門口。
他的目光和夏語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夏語愣住了。
蘇正陽。
那個名字在他心裏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此刻正坐在江以寧副校長的辦公室裡,安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深水。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蘇正陽的側臉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在陽光下泛著清澈的光芒。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夏語站在門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風從窗外吹進來,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帶來冬日特有的、清冽而乾淨的氣息。那氣息裡夾雜著遠處操場上的塵土味,夾雜著樓下花壇裡那些不知名植物的清香,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這個午後的、特殊的味道。
夏語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為什麼蘇正陽在這裏?江以寧找自己來,是不是和他有關?剛才黃龍波問起蘇正陽,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現在這一幕,是巧合,還是某種安排?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站在這裏,麵對著這兩個人,麵對著這一切未知,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但他臉上依然平靜。
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對著江以寧的方向,也對著蘇正陽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
“江校長好。蘇部長好。”
然後,他邁步走進辦公室,身後的門在他背後輕輕關上。
窗外的風還在吹。
陽光還在灑落。
而這一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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