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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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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實驗高階中學的校園如同一艘沉入深海的巨輪,緩慢地、無聲地沉入寂靜的懷抱。

晚上九點四十分,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已經響過十分鐘了。教學樓裡的燈光正一片片熄滅,從五樓開始,一層層向下,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手,緩慢地合上一本厚重的書。最後隻剩下底層的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那是值班老師在整理教案,或是準備第二天的課。

住宿的學生們已經三三兩兩回到宿舍樓。那些視窗陸續亮起溫暖的黃色燈光,從遠處看,像是黑暗山體上突然睜開的無數眼睛。隱約有笑聲、說話聲、洗漱的水流聲傳來,但很快就被冬夜的寒風稀釋、打散,傳到校園主幹道上時,隻剩下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走讀的學生們則像歸巢的鳥兒,從各個教學樓裡湧出,匯入夜色中。他們或推著自行車,或三兩人結伴步行,書包在肩頭輕輕晃動,冬夜裏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清晰可見。說話聲、告別聲、自行車鈴鐺的清脆響聲,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成一首短暫的夜曲,然後隨著他們分散進垂雲鎮的各條街道,漸漸消散。

校園正門外的那條路——垂雲路——此刻正沐浴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

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冬天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夜色中伸展,像無數細長的手指伸向深藍色的天空。枝幹間懸掛著圓形的白色路燈,每一盞都散發出溫暖而侷限的光,在地麵上投下一圈圈明亮的光斑。光斑與光斑之間,是長長的、昏暗的過渡帶,像是被剪斷的光的臍帶。

夏語推著自行車,和劉素溪並肩走在這樣的光影交替中。

他的自行車是那種很普通的山地車,深藍色的車架,已經有些舊了,但保養得很好,鏈條上過油,輪胎氣很足。此刻他推著車,車把微微向左傾斜,以便能更好地走在劉素溪身邊。

劉素溪走在他的右側。她穿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帽子上一圈柔軟的毛邊,襯得她的臉更加小巧精緻。長發沒有像白天那樣紮起來,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頭,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柔順的光澤。她的手裏也推著一輛自行車——粉色的女式車,車籃裡放著一個米色的書包,書包側袋裏插著一個淺藍色的保溫杯。

兩人走得很慢。

比平時慢得多。

車輪在水泥路麵上滾動,發出均勻的、輕微的“沙沙”聲。鞋底踩在地麵上,發出“噠、噠、噠”的輕響,兩個人的腳步聲幾乎同步,偶爾錯開半拍,然後又默契地調整回來,重新合上。

冬夜的空氣清冷而乾淨。呼吸時,能看到白色的霧氣從口中撥出,在路燈的光暈裡緩緩上升,然後消散。空氣中飄散著一種混合了落葉腐爛、遠處人家炊煙、還有冬日特有的乾冷氣息的味道。很淡,但真實。

已經走了大概五分鐘,兩人都沒有說話。

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舒適的、不需要言語填充的寧靜。就像兩個並肩看海的人,不需要交談,隻需要一起聆聽潮聲。

但劉素溪能感覺到什麼。

她的目光偶爾會悄悄轉向夏語,藉著路燈的光,觀察他的側臉。那張臉在光影中明暗交替,眉頭微微蹙著,不是那種明顯的皺眉,而是一種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蹙起,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在眉心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嘴角雖然微微上揚——那是他習慣性的表情,但那種上揚裡沒有真正的笑意,隻是一種肌肉的記憶。

他的眼神也有些飄忽。看著前方,但焦點不在路上,而是在更遠的地方,或者在內心的某個角落。

劉素溪看了一會兒,終於輕聲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在冬夜的寂靜中卻格外清晰,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她問得很小心,沒有直接說“你看起來有心事”,而是用了更委婉的問法。這是她的溫柔,總是先給對方留出餘地。

夏語愣了一下。

不是沒有聽到,而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他轉過頭,看向劉素溪。路燈的光正好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冬夜裏最乾淨的兩顆星子,此刻正專註地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種他無法形容的、柔軟的東西。

他幾乎是本能地調整了表情——眉頭舒展開,嘴角揚起更明顯的弧度,眼睛也亮了起來,像是突然被點亮了。

“沒有啊。”他說,聲音刻意顯得輕鬆,“忙完元旦晚會,都已經很閑了,加上多媒體教室的事情也已經告一段落了,沒啥事了。”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還聳了聳肩,那是一個“你看,我很輕鬆”的動作。

然後他反問:“你怎麼這樣子問啊?”

他的語氣很自然,但劉素溪能聽出其中的刻意。就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某種真實的味道。

劉素溪沒有立刻回答。她推著自行車,又向前走了幾步。車輪碾過一片梧桐落葉,發出清脆的“哢嚓”聲。那片葉子已經乾枯了,在冬夜裏顯得格外脆弱。

“因為最近我也在廣播站進行交接工作,”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很輕,“所以很少關心你這邊。”

她說的是實話。自從確定林笑為接班人後,她花了很多時間在廣播站的交接上——整理檔案、交代工作、帶林笑熟悉流程。每天放學後,她都要在廣播站多待半小時,回到家時往往天已經全黑了。

“但是我們每天回家的路上,”她繼續說,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麵上,那裏有路燈投下的、他們兩人拉長的影子,“我都會偶爾看到你皺著眉頭。”

她說到這裏,轉過頭,重新看向夏語。這一次,她的眼神更加直接,也更加溫柔。

“所以今晚才忍不住地問一聲。”她說完,微微低下頭,那是一個略帶羞澀的動作,但話語裏的關心是真實的、不容置疑的。

夏語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冬夜的風從街道那頭吹來,帶著寒意,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讓它們在空中短暫地旋轉、飛舞,然後重新落下。風也吹動了劉素溪的長發,幾縷髮絲貼在她的臉頰上,她抬手輕輕撥開,手指的動作很輕柔。

路燈的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一刻,夏語感到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突然軟化了一角。

他笑了。

這一次,笑容是真的。不是那種刻意擠出來的、為了掩飾什麼的笑容,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感動和釋然的笑容。

“謝謝我家素溪的關心,”他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但是,請你放心。真的沒有什麼事情,真的。”

他重複了兩遍“真的”,像是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後,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生動,甚至帶上了一絲調皮。

“要說真的有,”他歪著頭,做出思考的樣子,“那可能就是快到期末考試了,要放假了,到時候就有快一個月見不到你了,這個可能就是我煩惱的來源。”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亮地看著劉素溪,眼神裡有玩笑,也有認真的成分。

劉素溪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從臉頰紅到耳根的緋紅,而是一種淺淺的、像初春桃花般的粉色。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那抹粉色不太明顯,但夏語看到了——她微微低下了頭,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是一個想忍住笑但又忍不住的弧度。

冬夜的街道很安靜。遠處偶爾有汽車駛過的聲音,但很快就遠去了。更遠處是垂雲鎮的居民區,零星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風停了。落葉不再飛舞。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兩輛自行車,和這一小段被路燈照亮的道路。

許久,劉素溪才輕聲開口。

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但夏語聽到了——他的耳朵彷彿自動調高了靈敏度,捕捉到了那聲輕柔的、帶著羞澀的問句:

“真的嗎?你會因為那麼久見不到而想我嗎?”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小心翼翼的斟酌,纔敢從唇齒間溜出來。說完,她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羽絨服的毛領裡。但夏語能看到,她的耳朵尖也紅了,那是一種更加可愛的、透亮的紅。

夏語的嘴角揚起了會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溫暖,像冬夜裏突然點燃的一小團火,雖然微弱,但足以驅散寒意。

“當然啦。”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他推著自行車,向劉素溪靠近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而是某種洗髮水的味道,很清新,帶著一點點花香。

“畢竟現在我們是每天都見上一麵,”夏語繼續說,目光看向前方。前方的道路在夜色中延伸,路燈像一串被點亮的珍珠,一顆接一顆,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裏,“雖然日常裡的話不多,但是能彼此地陪伴著對方走一段路,哪怕不說話地留在對方身邊,那也是一種幸福。”

他說得很自然,沒有刻意的煽情,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但正是這種平靜,讓話語裏的情感顯得更加真實,更加厚重。

劉素溪抬起頭,看向他。

路燈的光正好照進她的眼睛裏,那雙總是清冷的、被同學們稱為“冰山”的眼睛,此刻卻柔軟得像春天的湖水,水麵上蕩漾著細碎的光。

“真的嗎?”她又問了一遍,但這一次的語氣不同了——不是懷疑,而是一種確認,一種想要聽到更多肯定的渴望。

夏語笑了。他停住腳步,自行車也停了下來。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輕微的“吱”聲。

他轉過身,正對著劉素溪。兩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兩輛自行車,但目光毫無阻礙地交匯在一起。

“當然是真的啦。”他重複道,語氣更加溫柔,“你要知道,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往往就是會鑽牛角尖的時候。腦子裏會有各種各樣的念頭,好的,壞的,合理的,荒謬的。它們會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纏越緊。”

他說著,輕輕搖了搖頭,像是要甩開那些想像的藤蔓。

“所以,我才時常需要你陪在我的身邊。”他看著劉素溪,眼神真誠得近乎透明,“不需要你做什麼,不需要你說什麼。隻要你在,隻要我知道你在,那些藤蔓就會鬆開一些。我就不會那麼容易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

他說得很直白,把自己內心的脆弱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麵前。這不是示弱,而是一種信任——信任她不會因此看輕他,信任她會理解,會接納。

劉素溪靜靜地聽著。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夏語,沒有移開。她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傾聽世界上最重要的話語。冬夜的風又起了,吹動了她的長發,也吹動了夏語額前的碎發。但她沒有去整理頭髮,隻是那樣站著,專註地聽著。

直到夏語說完,她才輕輕點了點頭。

“隻要你需要,”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承諾一樣清晰,“我就一直在。”

她說得很簡單,但夏語聽懂了。那不是一個敷衍的回答,而是一種鄭重的應許——無論未來如何,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會在。在他需要的時候,在他脆弱的時候,在他迷茫的時候。

夏語感到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從心臟出發,流向四肢百骸。冬夜的寒冷彷彿被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內而外的溫暖。

他笑了,那是一種真正輕鬆的笑容。

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問道:“對了,你家除了你還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不是之前話題的延續,而是一個全新的、似乎毫無關聯的問題。

劉素溪顯然沒有想到夏語會突然問這個。她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那是驚訝的表情。幾秒鐘後,她才反應過來,但表情裡還殘留著些許困惑——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夏語看到她的反應,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他撓了撓後腦勺,那是一個略顯尷尬的動作。

“是不是不方便透露?”他連忙說,語氣裏帶著歉意,“那就當我沒有說,好嗎?我隻是……突然想到,隨便問問。”

他的解釋有些慌亂,顯示出這個問題可能不是“隨便問問”那麼簡單。但劉素溪沒有追問。

她連忙擺手,動作有些急促,像是在否認什麼重要的誤解。

“不是的,不是的,”她說,聲音比剛才急了一些,“隻是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沒有想到你會突然問這個問題而已。”

她頓了頓,推著自行車又向前走了幾步。夏語跟在她身邊。

“我家就我一個孩子,”劉素溪終於說道,聲音恢復了平靜,“爸媽上班之後,我也是經常一個人在家裏的。”

她說著,轉頭看了夏語一眼,眼神裡有一種理解的溫柔。

“所以,我明白那種獨處的孤獨。”她輕聲說,“不過,你應該不會有這種感覺吧?你還有哥哥,有家人……”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有兄弟姐妹的人,應該不會那麼孤獨吧?

夏語聽了,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複雜,混合了理解、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其實我也有,”他說,目光看向遠方。遠方的天空是深藍色的,接近黑色,幾顆星子冷冷地閃爍著,“我跟我哥的年齡相差還是比較大的,當我上初中的時候,他都已經在工作了。”

他頓了頓,車輪碾過一個小石子,發出“咯噔”一聲。

“所以,基本上也都是我一個人在家裏的時間多。”夏語繼續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哥哥工作忙,經常加班。爸媽也有自己的事情。很多時候,放學回家,麵對的也是空蕩蕩的房子。”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自憐,沒有抱怨,隻是在描述一種生活狀態。但正是這種平靜,讓劉素溪更加心疼。

她恍然大悟地看著夏語,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麵滿是驚訝和……懊悔。

“對不起。”她小聲說道,聲音裏帶著真實的歉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她以為他有哥哥陪伴,不會孤獨。她以為他的家庭是熱鬧的,是溫暖的。她以為……

夏語笑了,那是一種寬慰的笑。

“傻瓜,”他說,聲音很溫柔,“這有什麼好道歉的。又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禁忌。”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劉素溪的頭髮。動作很輕,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劉素溪的頭髮很柔軟,在冬夜的空氣裏帶著微微的涼意。

“而且,”夏語繼續說,收回了手,“現在不是有你在嗎?”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情。

劉素溪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路燈下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像是淚水,又像是星光。然後,她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做出了某個重要的決定。

她推著自行車,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轉過身,麵對夏語。

冬夜的風在這一刻停了。街道兩旁的光禿梧桐樹靜止不動,像是屏住了呼吸。路燈的光暈在她周圍形成一個溫暖的圓形舞台,而她站在舞台中央,表情認真得近乎莊嚴。

“夏語同學,”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堅定,“有我陪伴著你,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你都不會孤單。”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童話裡的完美戀愛是少有的,是未知和不可控的;但我願意為你去努力。”

她的臉又紅了,但這一次,她沒有低下頭,而是勇敢地迎接著夏語的目光。

“未來的理想很遠,未來的路很遠,很遙遠,讓人有遙不可及的感覺。但是我願意一直陪著你走下去。”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冬夜寒冷的空氣進入肺部,帶來一種清醒的刺痛感,但也給了她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比較,有時候真的讓人無法喘息,讓人無法看清自身所需東西。但是,別忘記你的身邊還有一個我,不管怎麼樣?都別放棄。”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情感。

“天,是藍的,天是灰的,天是多變的,但,天也是會放晴的。”

她說完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街道重新恢復了聲音——遠處有狗吠聲,更遠處有隱約的電視聲,風吹動落葉的沙沙聲。但這些聲音都像是背景音樂,襯托著她剛才那段話的清晰和真摯。

夏語靜靜地聽著。

他推著自行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節微微發白。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劉素溪,從她說第一個字開始,到最後一個字結束,沒有移開過一秒。

他看到了她臉上的紅暈,看到了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看到了她眼中閃爍的淚光,看到了她說完後如釋重負的、又略帶緊張的表情。

他也看到了更多——看到了她藏在“冰山”外表下的溫柔,看到了她笨拙卻真誠的關心,看到了她願意為他努力的決心,看到了她願意陪他走下去的勇氣。

那一刻,夏語感到自己的心臟被某種柔軟而強大的東西填滿了。

他停住腳步。

自行車也停住了。

他把自行車靠邊停放,車輪抵在路沿上。然後,他轉過身,麵對劉素溪。

劉素溪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疑惑,但更多的是信任。她也停住了自行車,雙手還握著車把,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用力。

夏語伸出手,拉住了劉素溪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冬夜的空氣裡像一塊小小的冰。但夏語的手很暖,他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她。

“謝謝你,”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誓言一樣清晰,“謝謝你一直都在我的身邊。”

他沒有說更多。不需要。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有些情感,一個眼神就能傳遞。

劉素溪點點頭。她沒有說話,隻是那樣看著他,眼睛裏滿是溫柔的光。

然後,她輕輕地、試探性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夏語明白了。

他鬆開她的手,張開雙臂。

劉素溪靠進了他的懷裏。

那是一個很輕的擁抱,帶著試探和羞澀。劉素溪的身體微微僵硬,但很快便放鬆下來。她把頭靠在夏語的肩膀上,羽絨服軟軟的質感貼著他的臉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肥皂味,混合著少年特有的乾淨氣息。

夏語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膀,動作很輕柔,像是在擁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能感覺到她髮絲的柔軟和溫度。

冬夜的風又起了。

但這一次,風不再寒冷。它吹過兩人相擁的身影,吹動了他們的衣角,吹起了地上的落葉,但吹不散他們之間的溫暖。

路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麵上,那兩個影子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像一個完整的整體。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緩慢。

彷彿可以聽見心跳的聲音——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起初節奏不同,但漸漸同步,像兩首不同的旋律找到了和聲。

彷彿可以聽見呼吸的聲音——輕輕的,細細的,在寂靜的冬夜裏清晰可聞。

彷彿可以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不是秒針的“滴答”,而是某種更加宏大的、緩慢的流動,像夜色本身在呼吸。

這個擁抱持續了多久?

十秒?二十秒?一分鐘?

沒有人計數。在這樣的時候,時間失去了意義。

最後,是劉素溪先動了一下。

她輕輕地、不捨地從夏語的懷裏掙脫出來。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的臉很紅,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紅,像是熟透的蘋果。她低下頭,不敢看夏語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羽絨服的衣角。

夏語也鬆開了手臂。他的臉也有些紅,但更多的是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藏不住的笑容。

兩人重新站好,中間又隔開了適當的距離。但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種無形的、將兩人聯絡在一起的紐帶,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牢固,更加真實。

劉素溪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平復心跳。然後,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夏語。這一次,她的眼神更加直接,也更加溫柔。

“今天我總是感覺你的情緒不高,”她說,語氣回到了之前的那種關心,“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啦?”

她沒有忘記最初的問題。即使在剛才那樣的時刻,她依然記得他眉間那細微的蹙起。

夏語苦笑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再掩飾,也沒有再否認。

“為什麼你總是那麼善解人意呢?”他問,語氣裏帶著真實的困惑和感動,“你是從哪裏感受到我的情緒不高啊?”

劉素溪搖搖頭,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笑容。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誠實地說,“平日裏我也沒有這樣子的感覺,但是跟你待在一起之後,我就能感受到你開心或者不開心。”

她頓了頓,推著自行車向前走了幾步。夏語跟在她身邊。

“又或者說,”劉素溪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這個人很簡單,很單純。你開心的時候,你會很多話說,臉上的笑意總是有;但是當你情緒不高或者有心事的時候,你臉上雖然也會偶爾掛著笑意,但是那個笑容是沒有辦法感染別人的,知道嗎?”

她轉過頭,看了夏語一眼。

“加上,我們每天都待在一起,你覺得我會感受不出來你的不開心嗎?”

她說得很平靜,但話語裏的觀察力和理解力讓夏語感到驚訝。她看到的不隻是他的表情,還有那些表情背後的真實情緒。她感受到的不隻是他說的話,還有那些話之外的心事。

夏語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被抓包一樣,尷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

“果然是聰慧如你。”他承認道,語氣裏帶著服氣和一絲如釋重負,“對不起,我不該隱瞞你,但是我覺得也不算是個事,隻是覺得有些莫名的煩躁而已。”

他終於說出了實話——煩躁。不是具體的煩惱,而是一種瀰漫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劉素溪“哦”了一聲,沒有評價,隻是問道:“什麼事讓你覺得不是事,但是又能讓你煩躁呢?”

她的問題很巧妙——不是“什麼事”,而是“什麼事讓你覺得”。她在引導他說出真實的感受,而不是簡單的事實。

夏語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輕鬆了許多。被理解的感覺,就像在寒冷的冬夜裏喝下一口熱茶,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今天我的同桌吳輝強跟我說了一件他家裏的事情,”他說,開始講述,“雖然我沒有經歷過,但是卻有一種不明所以的感覺。”

劉素溪沒有插話。她隻是點點頭,示意他再繼續說。她的目光很專註,表情很認真,顯示出她真的在聽,不隻是用耳朵,也用整個心。

夏語繼續往前走。車輪滾過路麵,發出均勻的沙沙聲。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退去,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長、縮短、再拉長。

“吳輝強說,他有一個堂哥,”夏語緩緩說道,組織著語言,“他堂哥的妹妹最近交了一個男朋友,本來是一件好事,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堂哥卻找了他吐槽。”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向劉素溪,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說,這個事情奇不奇怪?”

他的問題很認真,像是在探討一個哲學問題。但劉素溪聽完,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很輕的笑聲,在寂靜的冬夜裏像風鈴的輕響。她捂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裏麵滿是笑意。

“你怎麼那麼好笑啊?”她說,語氣裏帶著寵溺和無奈,“你朋友的堂哥的事情,你都能操心一大堆啊?”

她說“操心一大堆”時,故意加重了語氣,那是一個善意的調侃。

夏語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聳了聳肩,那是一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的動作。

“沒有操心啦,”他解釋道,“隻是覺得,如果我自己有妹妹,突然有一天說要交男朋友了,我……”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也會心情複雜。

劉素溪止住了笑,但眼裏的笑意還在。她拉住夏語的手——這一次,是她主動的。她的手還是很涼,但夏語的手很暖。

“你,你就怎麼樣啊?”她笑著問,語氣裏帶著調皮,“你就不讓她交嗎?”

夏語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倒不是不讓。隻是……也會一下子適應不過來吧。”

他說得很誠實。不是反對,不是控製,隻是需要時間適應——適應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妹妹突然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選擇。

劉素溪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裏湧起一股溫柔的暖流。她能理解他的感受。那種想要保護,又知道必須放手的矛盾。

“其實,如果她喜歡,而且對方人也不錯,那就放手唄。”她輕聲說,聲音很柔和,“畢竟生活還是她的嘛。她的選擇,她的路,她的幸福。”

她說得很簡單,但道理很深刻。愛不是佔有,而是尊重;關心不是控製,而是支援。

夏語靜靜地聽著。冬夜的風吹過,帶來遠處人家燉湯的香氣,很溫暖的味道。他握著劉素溪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已經從冰涼變得溫暖了。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他說,聲音裡有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生活是她的。該怎麼選擇也是她的。”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劉素溪。路燈的光正好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兩汪清泉,倒映著夜色和他自己的臉。

“謝謝,”他真誠地說,“謝謝你又讓我明白到,你就是我最好的選擇。”

這句話來得有些突然,但無比自然。像是溪流自然地匯入江河,像是星辰自然地懸掛夜空。

劉素溪的臉又紅了。這一次,紅得更加明顯,在路燈下看得清清楚楚。她害羞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什麼啊?”她小聲說,聲音裏帶著羞澀和甜蜜,“怎麼好端端地又說到我這裏來啊?”

她的抱怨很無力,更像是一種撒嬌。

夏語笑了,那是一種很明亮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難道不是嗎?”他反問,語氣裏帶著理所當然的自信,“我不是你的最好選擇嗎?”

他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聲音更加溫柔,也更加堅定:

“但是,你是我最好的選擇。”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誓言,落在冬夜的空氣裡,落在兩人的心上。

劉素溪的臉更紅了。她抬起頭,看了夏語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不知道。”

說完這三個字,她突然鬆開夏語的手,動作快得讓他沒反應過來。然後,她騎上自行車,腳一蹬,車子就向前沖了出去。

粉色的女式自行車在路燈下一閃而過,像一道輕盈的粉色影子。

夏語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那是一種開心的、寵溺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的笑容。他連忙騎上自己的自行車,腳下一用力,車子就像箭一樣射了出去。

“你跑不掉的!”他喊道,聲音在冬夜的風中飄蕩,“我已經確定了,你就是我最好的選擇!”

他的聲音很大,在寂靜的街道上產生輕微的迴音。遠處有狗被驚動了,吠了兩聲,但很快就安靜了。

劉素溪在前麵騎得很快,長發在風中飄揚,像一麵黑色的旗幟。她沒有回頭,但夏語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她在笑。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在冬夜的街道上飛馳。

路燈的光暈一個接一個從頭頂掠過,像一連串被點亮的珍珠。他們的影子在地上快速移動,時而拉長,時而縮短,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冬夜的寒意,但心裏是熱的。

夏語奮力蹬著踏板,很快就追上了劉素溪。兩人並排騎行,車輪轉動的聲音同步,像一首簡單的、快樂的歌。

劉素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臉上還帶著紅暈,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夏語也看著她,笑了。

兩人就這樣並排騎著,在冬夜的街道上,在路燈的光暈裡,在青春最好的時光裡。

聲音還在風中流淌著。

青春的選擇是不是最好的?

誰知道呢?

誰在意呢?

當下開心就好。

未來,就交給時間吧。

自行車輪繼續轉動,載著兩個少年,駛向家的方向,駛向溫暖的燈光,駛向那個充滿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未來。

夜色溫柔,星光正好。

而青春,正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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