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經過冬日清晨的凜冽和正午的短暫熱烈後,沉澱成一種醇厚而慵懶的暖金色。它不再刺眼,而是溫柔地鋪灑在垂雲鎮老城區的街巷屋瓦上,像一層透明的、帶著溫度的蜜糖。
夏語輕手輕腳地帶上家門,金屬鎖舌扣入鎖孔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午後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特意等到外婆房裏傳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確認老人已經安然午睡後,才悄悄出門。外婆年紀大了,午睡對她而言是雷打不動的習慣,也是恢復精力的寶貴時光。夏語不想因為自己出門的動靜驚擾到她。
門外,午後兩點鐘的空氣清冷而乾淨,吸入肺裏帶著冬日特有的凜冽感,但陽光照在臉上、身上,卻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驅散寒意的暖意。那種暖,不像盛夏陽光般具有侵略性,而是緩緩地、滲透性地,透過羽絨服,熨帖著麵板,一直暖到骨頭縫裏。街巷裏很安靜,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許多人似乎都選擇了待在家裏享受最後的閑暇,或是還沒從午睡中醒來。隻有遠處主幹道上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聲,證明著鎮子的生命依舊在流動。
夏語推出停放在樓道裡的那輛黑色山地車。車架在陽光下反射出啞光的光澤,輪胎氣很足。他跨上車,輕輕一蹬,車輪便悄無聲息地滑入被陽光切割成明暗兩半的巷弄。
他選擇了一條平時不常走的路線——穿過幾條更窄、更曲折的老街。這些街道兩旁多是些有些年頭的自建樓房,外牆斑駁,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植物。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屋簷的陰影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麵上,形成黑白分明的幾何圖案。偶爾有老人坐在自家門前的竹椅上打盹,腳邊蜷縮著一隻同樣在曬太陽的花貓。自行車輪碾過路麵時,帶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落葉,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空氣裡有種冬日午後特有的、混合了陽光、塵埃、遠處隱約的煤爐氣味和某種清冷植物氣息的味道。夏語不緊不慢地騎著,任由風拂過臉頰,帶走最後一絲因上午那條短訊而殘留的沉悶。騎行的節奏本身就有一種療愈的力量,身體的運動讓思緒變得清晰而流動。
大約二十分鐘後,熟悉的街景開始出現。他拐進一條相對寬闊些的街道,兩旁開著些五金店、雜貨鋪和一間老式理髮店。再往前騎一段,遠遠地,就能看到街角那間招牌並不顯眼、甚至有些陳舊的店麵——“垂雲樂行”。
東哥的琴行位於這排店鋪的中間位置,門臉不大,深棕色的木質門框,一大麵落地玻璃窗。窗玻璃上貼著一些樂器的剪影貼紙和褪了色的音樂節海報,從外麵能隱約看到裏麵陳列的結他和貝斯琴頸。此刻,午後的陽光正慷慨地照耀著整麵玻璃窗,反射出耀眼的、晃動的光斑。
然而,還沒等夏語完全靠近,一陣富有節奏感、穿透力極強的鼓聲,便搶先一步,蠻橫地撕破了午後街道的寧靜,迎麵撲來。
“咚—噠—咚咚噠—嚓!”
是架子鼓。底鼓沉穩有力,軍鼓清脆利落,踩鑔的節奏穩定而富有變化。不是那種初學者磕磕絆絆的練習,也不是隨意的亂敲,而是一段完整、熟練、甚至帶著點表現欲的節奏型。鼓點密集時如疾風驟雨,舒緩時又如心跳脈動,透過琴行並不特別隔音的牆壁和玻璃門,清晰地傳到了街上。
夏語不由自主地放緩了騎行的速度,嘴角微微咧開,露出一抹笑意。
沒想到,這個時間點,東哥這裏還有人在練鼓,而且還練得這麼投入,聲音這麼大。
他幾乎能想像出琴行裏麵的情景:那個不算大的排練區域,深藍色的爵士鼓在燈光或自然光下泛著光澤,鼓手(會是誰呢?)沉浸在節奏的世界裏,身體隨著擊打微微晃動,汗珠或許正從額角滑落。而東哥,可能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臉上帶著那種挑剔又欣賞的複雜表情。
“就不怕被人投訴擾民嗎?”夏語心裏好笑地想。這條街雖然不算純粹的居民區,但也有住戶。東哥敢在這個時間讓學員這樣敲打,要麼是跟左鄰右舍關係處得極好,要麼就是……這鼓聲其實已經被店麵結構和特意處理過的牆麵吸收削弱了不少,傳到街上的已經是“溫和版”了。
他搖搖頭,將車熟練地停在樂行門口那棵光禿禿的行道樹下,用自帶的鎖鏈鎖好。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髮和衣領,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門框上方的感應器發出清脆的電子音:“歡迎光臨。”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混合了木頭(結他琴身)、皮革(琴盒和沙發)、鬆香(用於弓弦樂器)、灰塵(老唱片和舊樂譜),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咖啡或茶的味道。這是獨屬於“垂雲樂行”的氣味,是音樂、時光和一個人堅守的夢想交織而成的複雜氣味。
店內光線明亮,午後陽光透過大玻璃窗照射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舞蹈。陳列的結他、貝斯、尤克裡裡掛在牆上或立在架子上,琴身反射著溫潤的光澤。櫃枱後的唱片架上,黑膠和CD密密麻麻。一切如常,卻又因為那持續不斷的、充滿生命力的鼓聲而顯得格外生動。
夏語臉上自然而然地浮起笑容,目光習慣性地尋找東哥的身影,嘴裏那句“東哥,下午好”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他的視線定格在店鋪深處的排練區時,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東哥確實在那裏。他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深灰色針織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但他並非獨自一人,也不是在除錯裝置。
他正微微彎著腰,專註地站在一套深藍色的爵士鼓旁邊,而坐在鼓凳上的,是一個短髮的女孩子。
女孩背對著門口,夏語隻能看到她的背影。她個子不高,穿著簡單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短髮乾淨利落,隨著擊打的動作微微顫動。她的手臂揮舞著鼓棒,動作並不算特別專業,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出是新學者的生澀,但節奏感很好,力量的控製也在東哥的指點下逐漸找到感覺。東哥不時伸出手,輕輕調整她握棒的手勢,或是用腳尖點點地板的某個位置,示意她注意踩鑔的時機。他的側臉在從旁邊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裡,顯得格外專註而耐心,完全沒有了平時那種散漫不羈的樣子。
夏語將那句打招呼的話嚥了回去。他不想打擾此刻的教學。於是,他隻是對著聽到門響而略微抬頭的東哥,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您先忙”的眼神。
東哥看到了他,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也點了點頭,然後用下巴朝店鋪另一側、靠牆擺放的那組舊皮沙發揚了揚——那是東哥平時招待朋友、學生家長,或是自己偷閑喝茶的地方。
夏語領會東哥的動作要意思,放輕腳步,繞過陳列的樂器,走到沙發區坐下。
沙發是深棕色的舊皮質,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但很柔軟舒適。麵前的茶幾是一張厚重的實木矮幾,上麵散落著幾本翻開的樂譜、一盒鉛筆、一個煙灰缸(雖然東哥很少抽煙),還有一套簡單的紫砂茶具。一個小巧的電熱水壺正在旁邊的插座上安靜地工作,壺嘴裏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汽。
鼓聲還在繼續,時而連貫,時而因為東哥的打斷和指導而暫停,接著是女孩嘗試、東哥示範、再嘗試的迴圈。這聲音成了此刻店內的背景音,並不讓人煩躁,反而讓這個充滿樂器的小空間更添了一份活力和真實感。
夏語沒有乾坐著。他熟門熟路地拿起電熱水壺,往那個小小的紫砂壺裏注入熱水,燙壺溫杯。然後從茶幾下麵的小抽屜裡找出東哥常喝的鐵觀音,捏一小撮放入壺中,高沖水,迅速出湯,洗茶。再沖入熱水,稍等片刻,將橙黃透亮的茶湯倒入兩個品茗杯中。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他以前常來這裏,看東哥泡茶,自己也學會了。
他端起一杯,湊到鼻尖嗅了嗅。鐵觀音特有的蘭花香混合著淡淡的焙火氣,在溫熱的杯盞中氤氳開來,沁人心脾。他抿了一小口,茶湯微燙,順滑醇厚,回甘迅速。
放下茶杯,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攤開的樂譜上。是東哥手寫的鼓譜,筆跡有些潦草,但標註清晰,上麵還有一些修改的痕跡。旁邊還有一本結他譜,是Beyond的《海闊天空》,譜子上用紅筆圈出了一些和絃轉換的難點。
他一邊慢慢品茶,一邊偶爾抬起頭,看向排練區。
東哥的教學很投入。他有時會親自坐上鼓凳示範,那雙彈慣了結他、佈滿老繭的手拿起鼓棒時,竟然也異常靈活有力,一段複雜的過門被他打得行雲流水,充滿張力。短髮女孩看得眼睛發亮,然後接過鼓棒,更加努力地模仿。陽光從他們身後的高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女孩因為專註和用力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側影,以及東哥講解時認真而發光的眼睛。
時間就在茶香、鼓點和陽光的緩慢移動中靜靜流淌。夏語給自己續了三次茶,紫砂壺裏的茶湯顏色漸漸變淡,香氣也從濃鬱變得清雅。
終於,鼓聲在一個乾淨利落的尾音後徹底停了下來。東哥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女孩站起身,顯得有些興奮又有些疲憊。她開始收拾自己的鼓棒和譜子。東哥幫她將鼓稍微歸位,然後領著她朝櫃枱這邊走來。
這時夏語纔看清女孩的正臉。很年輕,大概十六七歲的樣子,臉龐清秀,眼睛很大,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而顯得格外明亮有神。她看到坐在沙發區的夏語,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夏語也回以友善的微笑。
東哥在櫃枱邊跟女孩結清了課時費,又叮囑了幾句回去練習的要點,才將女孩送出門。
玻璃門再次開合,電子歡迎音響起又落下。店內忽然安靜了下來。先前的鼓聲餘韻彷彿還在空氣中隱隱振動,但更多的是一種驟然降臨的、對比鮮明的靜謐。陽光依舊明亮,塵埃依舊飛舞,隻是少了那份激昂的節奏作為背景。
東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這才轉身朝沙發區走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教學後的疲憊,但眼神是愉快的。
夏語早已將東哥那個專用的、杯壁上刻著竹葉圖案的紫砂杯斟滿了溫度剛好的茶湯。東哥走過來,一屁股在夏語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發出滿足的嘆息聲,然後毫不客氣地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
“哈——”他放下杯子,吐出一口帶著茶香的熱氣,這纔看向夏語,臉上露出慣常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等久了吧?這丫頭,今天狀態不錯,就想多練一會兒,把上週落下的進度補上點。”
夏語將茶壺往東哥那邊推了推,笑道:“哪有等很久。看東哥教得那麼認真,那麼投入,我都不好意思打擾。這都快一個小時了吧?一節體驗課這麼長時間,東哥你可真是業界良心。”
東哥聞言,眼睛一瞪,笑罵道:“臭小子,瞎說什麼。哪裏有一個小時?滿打滿算,連講解帶練習,也就四十多分鐘,一節課的標準時長而已。還想誆我?”他指了指牆上那個老式貓頭鷹掛鐘,“你進來的時候大概兩點十分,現在……喏,差五分鐘三點。想騙我多給你打折啊?沒門兒!”
夏語被拆穿,也不尷尬,隻是“嘿嘿”一笑,拿起茶壺又給東哥續上水。他知道東哥其實不在意這些,隻是喜歡這樣鬥嘴。
東哥又喝了一口茶,滋潤了一下因為長時間說話而有些乾澀的喉嚨,這才問道:“怎麼今天有空跑我這裏來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還以為元旦晚會結束了,你這大忙人就把我這小廟給忘了呢。怎麼,不用陪你的‘冰山美人’站長?不用處理你的文學社千秋大業?不用去籃球場揮灑汗水?”
一連串的調侃,帶著東哥特有的粗糲和直接,卻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
夏語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臉上換上認真的表情:“東哥,瞧您這話說的。我來這裏,又不是為了某種特定的、功利的目的才來的。”他頓了頓,語氣真誠,“隻是……單純地想您了,過來看看,聊聊天。不行嗎?”
“想我?”東哥剛入口的茶差點噴出來,他瞪大眼睛,用一種近乎驚悚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夏語,然後誇張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什麼啊?你想我?什麼意思?你一個十七八歲的帥小夥,喜歡我這個四十齣頭、不修邊幅的大老粗?沒搞錯吧?夏語,我雖然欣賞你,但我的取向可是很正常的啊!你可別嚇我!”
夏語被東哥這過度反應弄得哭笑不得,連忙擺手:“東哥!停停停!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我的意思是,那天跟你們和樂隊幾個兄弟吃完慶功飯之後,這都過去兩天了,我一直沒過來。想著您這邊可能白天要上課,我也有些其他瑣事要處理,所以就拖到了今天。本來我早上就打算過來的,可是……”他想起上午那條短訊和隨之而來的心緒不寧,話頭微微一頓,旋即自然地接上,“誰知道,一不小心睡過頭了,醒來就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所以,下午才過來。您懂的哈。”
他巧妙地將上午的真實情況略過,用一個“睡過頭”的常見理由帶過。
東哥盯著夏語看了兩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夏語的表情控製得很好,隻有慣常的、帶著點晚輩對長輩的親近和一點點賴皮的笑意。東哥這才收斂了誇張的表情,恢復了平常的樣子,笑了笑,隻是那笑容裡似乎多了點別的什麼:“我不懂。我一個孤家寡人,吃飽了睡,睡醒了琢磨點樂器,偶爾教教學生混口飯吃,日子簡單得很,不懂你們這些學生娃豐富多彩、計劃趕不上變化的假期生活。”
“孤家寡人?”夏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他小心地觀察著東哥的神色,試探著問,“不可能吧?東哥,我知道您一直沒結婚,可是……您不是也跟我提過,當年有過喜歡的人嗎?怎麼?後來……沒去追?還是……”
東哥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夏語,目光很深,不像平時那樣總是帶著笑意或調侃。那目光裡似乎沉澱了很多東西——時光的灰塵,過往的碎片,某種深藏的遺憾,或者僅僅是一種歷經世事後的平靜。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夏語,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
店內的空氣彷彿也跟著安靜下來。隻有電熱水壺因為保溫而偶爾發出的輕微“嗡嗡”聲,以及窗外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市聲。
夏語被這長久的凝視看得有些心裏發毛,臉上的笑容變得尷尬起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觸及了一個不該輕易觸碰的、屬於東哥私人領域的角落。
“額,這個……”夏語撓了撓頭,有些侷促地移開視線,語氣變得小心翼翼,“我就隨口問問,您就當是閑聊,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哈。真的,我沒別的意思。”
東哥終於收回了那深邃的目光。他沒有看夏語,而是低下頭,凝視著自己杯中琥珀色的茶湯。茶水錶麵因為剛才的晃動而泛起細微的漣漪,倒映出天花板上燈管的模糊光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然後,他用一種很輕、很緩,像是在對夏語說,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者是對著杯中倒影傾訴的語調,緩緩道:
“都過去……那麼多年了。”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夏語從未聽過的、近乎嘆息的悠遠。
“哪裏還有什麼……‘追’的機會啊。”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夏語心湖。他彷彿能從那平淡的語調裡,聽出背後可能隱藏的一段漫長時光,一份無果的守望,或是一個早已在歲月中風化的故事。
但東哥沒有讓這種情緒蔓延開來。幾乎在話音落下的下一秒,他就抬起了頭。臉上那種悠遠的、帶著淡淡悵惘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貫的、爽朗又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意取代,快得讓夏語幾乎以為剛才那一瞬間是自己的錯覺。
“行了,別琢磨你東哥那點陳年舊事了。”東哥揮了揮手,彷彿要揮散空氣中那不存在的陰鬱,語氣恢復了輕快,“說說你吧,今天專門跑過來,總不會真的就是‘想我’了吧?是有什麼事?還是又看中我店裏哪樣寶貝,想弄點什麼走啊?”他故意用審視的目光掃過夏語,好像夏語是個專來“打秋風”的。
夏語也配合地露出“嘿嘿”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心裏卻對東哥剛才那一瞬間的流露記下了。他知道每個人都有不想多言的過去,尤其是東哥這樣年紀、經歷顯然不簡單的人。他不再追問,順著東哥的話頭接了下去。
“還真有點小事。”夏語坐正身體,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東哥,元旦晚會結束了,我想著,小鍾、阿榮他們是不是在您這邊還有固定的課程在上啊?我記得阿榮的鼓課好像還沒結束?”
東哥眉毛一挑,反問道:“怎麼?你也想來上課啊?可是你來,我還有什麼可以教你的嗎?”他掰著手指頭數,“基礎的樂理,你門兒清。結他彈唱,你夠用。貝斯,你之前在深藍市的時候就上過係統的入門和提高課,現在自己玩樂隊,實踐就是最好的老師。舞台經驗,你們剛經歷了一場成功的演出。怎麼,還想報個高階研修班?我這裏可沒這個專案。”
他頓了頓,看著夏語:“是想繼續在貝斯上深造,提高技術?有具體的想法嗎?”
夏語點了點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屬於少年人的、對某種技藝巔峰的嚮往和挑戰欲:“嗯,既然現在有了自己的貝斯琴,總不能讓它閑著,或者隻停留在目前的水平。畢竟……現在課業和社團暫時沒那麼緊張了,我想趁還有點時間,再往前走走。”
“你還有時間?”東哥毫不客氣地笑了,笑容裡滿是“你別逗我”的神色,“你怕是貴人多忘事,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吧?實驗高中團委副書記、文學社社長、籃球狂熱者、樂隊主唱兼貝斯手……夏語同學,你告訴我,你的‘時間’這兩個字,是不是跟我們的理解不太一樣?你會有大塊的時間來係統上課?大忙人。”
被東哥這麼一數落,夏語也有些訕訕。他知道東哥說得沒錯,自己的時間就像一塊被各種任務切割得七零八碎的拚圖,很難找出完整的一大塊。
“東哥……”他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求饒的意味。
東哥看著他有些窘迫又堅持的樣子,擺了擺手,笑道:“好好好,你有時間,你最閑了,行了吧?那你具體有什麼想法?想學什麼風格?Funk?爵士?還是想繼續深挖搖滾貝斯的線條?”
夏語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點興奮:“東哥,我想學那個。《冷雨夜》的貝斯solo。最經典的那個solo段。”
“《冷雨夜》?”東哥微微一愣,隨即瞭然,“91年生命接觸演唱會那個版本?黃家強彈的那段?”
“對,沒錯,就是那個!”夏語用力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渴望,“那段solo,簡直是貝斯手的‘聖經’之一。旋律性、情感表達、技術難度,都太完美了。我一直想學,但總覺得火候不到,不敢輕易碰。現在……我覺得可以試試了。”
東哥摸著下巴,思考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劃著圈。“是個經典曲目,裡程碑式的。”他客觀地評價道,“旋律深入人心,技術細節豐富,對右手的控製力和左手的揉弦、推絃要求都很高。但是……”
他看向夏語,目光銳利:“以你現在的底子和悟性,如果真的集中精力攻克,我估計……最多三四節課,帶你理清思路、抓住要點、糾正細節,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大量的、枯燥的重複練習,直到肌肉形成記憶,情感融入技術。其實沒必要特意在我這裏報一個長期的課程。我可以把譜子、需要注意的要點、練習方法給你,你自己練,遇到卡住的地方再來問我,這樣效率更高,也省錢。”
東哥說的很實在,完全是站在為夏語考慮的角度。
但夏語卻搖了搖頭,換了個更放鬆的姿勢靠在沙發背上,但眼神裡的堅持沒變:“東哥,您就不能當我……是想要一個更正式、更係統一點的學習環境和督促嗎?或者,我就想每週有個固定時間,來您這兒,沉浸在音樂裡,暫時忘掉其他事情呢?”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點“翻舊賬”的狡黠,“想當初,我剛認識您那會兒,您可是很認真、很誠懇,甚至有點‘死纏爛打’地勸我來上課的哈。我可都記得呢。”
提起往事,東哥臉上閃過一絲難得的窘迫,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笑道:“咳……那時候我不是不知道你的真實水平嘛。看你拿著把燒火棍似的練習琴,還以為是個純粹的、需要從頭教起的初學者。誰知道你小子藏得挺深,基礎打得不錯,耳朵也好,樂感更是天生的。經過這幾個月相處,你們樂隊排練,我看也看得差不多了,你的水平在哪兒,我心裏有數。所以就覺得,再讓你按部就班上那些入門、初級課程,純粹是浪費你的時間和我的口水。”
夏語看著東哥,很認真地說:“東哥,您就不能……再教我一些其他的東西嗎?不一定是具體的曲目或技巧。可以是音樂理念,可以是您這麼多年玩音樂、聽音樂、看演出的心得,可以是對某位大師風格的分析……總之,我覺得在您這裏,能學到的不止是手上的技術。”
這番話,夏語說得格外誠懇。他欣賞東哥,不僅僅因為東哥是個技術不錯的樂手和耐心的老師,更因為東哥身上有種歷經歲月沉澱後、對音樂依然保持赤誠和獨特見解的氣質。那是在課堂和教科書上學不到的。
東哥聽了,沉默了片刻。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有些飄忽,似乎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斟酌夏語的話。
“其他的東西……”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你這麼說的話,那我想……我大概知道能教你什麼了。”
“真的?”夏語精神一振。
“不過,”東哥話鋒一轉,“這些都是後話了。而且,可能不是你想像中那種‘上課’的形式。更多像是……聊天,分享,一起聽點東西,討論討論。”他看向夏語,“當務之急,是你提到的《冷雨夜》。你接下來怎麼打算?如果真的想學,一週能擠出多少固定時間過來?我這邊排課也要提前安排。”
問到具體時間安排,夏語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計劃趕不上變化的、尷尬的笑容。他撓了撓頭,仔細想了想自己接下來可能的時間表:週末可能有文學社活動或籃球訓練,平時放學後可能要處理社團事務、寫作業、偶爾還要去廣播站找劉素溪……真正能確定下來的、大塊的、不受乾擾的時間,確實很少。
“這個……”夏語斟酌著措辭,“東哥,要不您先幫我把那個《冷雨夜》的solo課程需要的東西整理出來?譜子、要點、推薦的練習步驟視訊之類的。我先自己琢磨著練起來。等我……等我這邊時間稍微確定一點,我再提前跟您約具體的時間,您看行麼?我保證,一旦開始上課,絕對認真,不缺勤!”
他說到最後,幾乎有點賭咒發誓的意味。
東哥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苦笑,搖了搖頭:“我就說嘛,還‘大閑人’……行吧,就知道你小子是這德性。想一出是一出,熱情來了擋不住,但現實時間永遠不夠用。”他雖然數落著,但語氣裡並沒有真的責怪,“成,我先幫你把東西弄出來。譜子我這裏有現成的,但指法安排和細節處理,我得根據你的手型和習慣再琢磨一下,錄幾個示範的小片段給你。你回去先看著練,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打電話問我,或者哪天放學早,溜達過來當場問。”
“太好了!謝謝東哥!”夏語眼睛一亮,心裏的石頭落了地。他知道東哥這是給他最大的靈活性了。
“先別急著謝。”東哥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這次你們學校元旦晚會的視訊,我朋友那邊幫忙剪輯的,這兩天應該就能弄好給我。高清的,多機位,效果應該不錯。你要不要留一份?也算是個紀念。”
夏語一聽,眼睛立刻放光,比剛才說到學solo時還要亮:“真的嗎?這麼快就弄好了?太好了!我要一份,當然要!謝謝東哥!”這可不僅是紀念,更是他們樂隊“第一次”的珍貴影像記錄,意義非凡。
“不用那麼客氣,舉手之勞。”東哥淡然道,又給自己續了杯茶,然後像是很隨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對了,元旦晚會也結束了,你們樂隊近期應該不會有密集排練了吧?你那把新貝斯,是不是也該讓它歇歇,或者找個地方妥善保管了?”
夏語點點頭:“嗯,最近主要是各自練習,合練要等有新想法或者有演出機會再說了。”
東哥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個有點“算計”的笑容:“那……你要不要考慮,先把琴放我這裏?”
“放您這兒?”夏語一愣。
“對。”東哥指了指店裏陳列的幾把中低端貝斯,“你看我這兒,擺出來的琴,檔次都一般,主要是給初學者體驗或者應急用的。你那把YAMAHA,不管是音色、手感還是顏值,都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把它擺在我這兒最顯眼的位置,絕對是個活招牌。到時候我再把你們元旦晚會的精彩視訊剪一段,在店裏迴圈播放……嘿,說不定能吸引不少真正對音樂有興趣、想好好學琴的學生。”
他見夏語沒立刻回答,連忙補充道:“你放心!我以我‘垂雲樂行’的招牌擔保,絕對隻是擺在那裏展示,不會讓任何學員上手去摸去彈。最多……我自己偶爾手癢了,插上音箱玩兩下,過過癮。而且我每天都會仔細擦拭保養,保證不會給你弄壞哪怕一丁點漆麵。怎麼樣?互利互惠嘛。”
夏語聽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笑了:“那絕對沒問題啊!東哥,我還信不過您嗎?您早說啊,我今天就直接給您帶過來了!”他確實信任東哥,而且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好琴不應該隻躺在琴盒裏,能用來幫助東哥的店鋪,吸引更多同好,也算是物盡其用。
東哥也笑了,有點不好意思:“我也是剛想到這個點子。你們的演出視訊給了我靈感。怎麼樣?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夏語微笑著,端起自己的茶杯,鄭重其事地跟東哥的茶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聲。
“那就預祝東哥您,”夏語語氣真誠,“桃李滿天下,學生收到手軟,生意興隆通四海,‘垂雲樂行’名揚垂雲鎮!”
東哥被他這文縐縐的祝詞逗樂了,“嘿嘿”笑出聲:“倒不用那麼誇張。什麼名揚不名揚的,我就是個賣樂器、教琴的。隻希望啊,能勉強維持住這個小店,讓它一直開下去。不然的話,以後你們這些小子想找個地方摸摸琴、聊聊天、躲躲清凈,可就沒那麼方便嘍,是吧?”
他說得輕鬆,但夏語卻聽出了話語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店鋪前景的隱憂。維持一家獨立的樂器行,在垂雲鎮這樣的小地方,並不容易。
“東哥,”夏語放下茶杯,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您這邊……現在每個月店租大概多少?生意還……能維持嗎?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您一定別客氣。”
東哥抬起頭,環顧著自己這家不大卻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小店。目光掃過每一把琴,每一張唱片,牆上的每一張海報,角落裏的每一件舊裝置。他的眼神裡有深深的眷戀,也有一絲無奈的坦然。
“勉勉強強吧。”他收回目光,苦笑了一下,“生意嘛,時好時壞。有時候靠教課的收入能覆蓋店租水電還有些盈餘,有時候就……緊巴巴的。店租啊,一個月三千五,不包水電。這地段,就這個價了。水電嘛,看季節,夏天開空調多,電費就嚇人,一個月全部算下來,差不多要四千出頭吧。壓力……是有點,但還能扛。”
一個月四千多的固定支出,在垂雲鎮不是小數目。夏語默默記在了心裏。他知道東哥的性子,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向人開口求助,尤其是向他這樣的學生輩。
“沒事,東哥。”夏語點點頭,語氣堅定,“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您手藝好,人實在,學生和口碑會慢慢積累起來的。以後樂隊要是再有演出,或者我能想到什麼宣傳的點子,一定全力幫您。真有啥困難,您千萬說一聲,我這邊能幫忙的一定幫忙。”
他說得懇切,不是客套話。他是真的把東哥當成了亦師亦友的重要存在。
東哥看著夏語年輕而認真的臉龐,眼裏閃過一絲感動,但很快被更深的、屬於成年人的複雜情緒掩蓋。他笑了笑,拍拍夏語的肩膀:“行,有你這句話,東哥心裏暖和。有困難我一定說。不過,我還是希望……不會有麻煩到你這個小傢夥的那一天。”
夏語還想說什麼,東哥已經轉移了話題,開始跟他聊起別的事情。關於樂隊未來可以嘗試的風格,關於夏語那把他幫忙挑選的YAMAHA貝斯日常保養的細節(雖然琴要放過來,但保養知識夏語得知道),關於一些經典搖滾專輯的幕後故事,關於他年輕時跑場子遇到的趣事和糗事……
大多數時候,是東哥在講,夏語在聽。偶爾插嘴問一句,或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陽光透過玻璃窗,從最初灑滿大半個店堂,漸漸收縮,變成隻照亮靠窗的一排結他和沙發的一角,最後,那金色的光斑徹底移出了室內,隻在窗外的行人路上留下長長的、溫暖的斜影。
店內的光線變得柔和而均勻,靠牆的幾盞暖黃色射燈自動亮起,在木地板和樂器上投下溫暖的光暈。電熱水壺裏的水早已燒開又冷卻,茶壺裏的茶湯也已淡至無味。
但這一老一少,沉浸在關於音樂、關於夢想、關於生活瑣碎卻真實的交談裡,似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未來的路究竟會怎樣?誰又能真正說得清呢?
就像一段即興的爵士solo,下一個音符會走向哪裏,充滿了未知。
但也正是這份未知,才讓前行有了探索的動力,讓平凡的日子,有了值得期待的閃光。
窗外,暮色開始悄悄四合,街燈次第亮起。
垂雲樂行裡,燈光溫暖,琴影silent,茶香已散,但某種無形的東西——關於信任,關於傳承,關於在兩個不同世代的人之間流動的理解與支援——卻在此刻,顯得愈發清晰而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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