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午後十二點半的光景,垂雲鎮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被清水反覆洗滌過的、近乎透明的蔚藍。
沒有雲。或者說,雲朵稀薄得如同被扯散的棉絮,高高地懸浮在天際線的邊緣,被陽光鑲上了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邊。太陽懸在正南偏西一點的天空,光芒垂直而慷慨地傾瀉下來,毫無遮擋地擁抱這座冬日的古鎮。光線如此清澈,如此明亮,卻奇異地並不灼人,彷彿經過了一層看不見的、柔和的濾鏡,隻留下純粹的、金子般的暖意。
空氣清冽乾爽,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肺葉被這種潔凈冰涼的氣息充滿,再緩緩吐出時,眼前便嗬出一團短暫的白霧,隨即消散在燦爛的陽光裡。風幾乎停了,隻有最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流動,偶爾拂過臉頰,帶來一絲絲涼意,卻更反襯出陽光照在身上的溫暖。
夏語推著自行車,站在“垂雲樂行”門口不遠處的那棵老榕樹下。
他剛剛從琴行裡出來,身上還殘留著室內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鬆香、木頭和茶香的氣息。但與進去時不同,此刻他的胸腔裡,充盈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輕鬆和隱隱的期待。和東哥的談話解開了心結,新琴明天就到,演出的最大障礙似乎已經找到瞭解決的路徑。
他抬起頭,眯起眼睛,望向那片廣闊無垠的、藍得令人心醉的天空。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他的臉上、身上,將他濃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他挺直的鼻樑一側投下淺淺的陰影。他微微仰著頭,感受著那溫暖的光線穿透外套,熨貼著麵板,驅散了琴行裡空調留下的、略帶沉悶的暖意。
真是一個好天氣。
他在心裏默默地想。不僅天氣好,心情也好。
然後,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像陽光下忽然躍起的一尾小魚,打破了心湖的平靜。
“不知道……江副校長休息了沒有?”
江以寧副校長。那位主管裝置租借、多媒體教室使用的、曾經躺在病床上卻依舊眼神銳利、與他有過一場“交鋒”的老校長。自從上次跟著張翠紅老師去探望過一次,說明瞭文學社的多媒體教室使用申請後,他就再也沒去過。一來是學業和社團事務繁忙,二來也是覺得沒有特別的事情,不便打擾老人休養。
但此刻,站在這樣好的陽光下,想著剛剛解決的難題,心裏那份輕鬆和感激,似乎需要一個地方安放。而那位雖然嚴肅、卻意外地給予了他機會和信任的老人,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上次……多虧了他點頭。”夏語想起那天在病房裏,江副校長最終在夏語的申請上鬆口時,那雙雖然疲憊卻依舊清明的眼睛裏,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鼓勵。“申請遞上去有一陣子了,後續的準備工作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該去彙報一下進展?”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藤蔓一樣迅速生長、纏繞。
夏語是個想到就會立刻去行動的人。他不喜歡拖延,也不喜歡讓事情懸而未決。尤其是對於給予過他幫助的人,他總覺得應該有所回應,有所交代。
“反正時間還早,”他看了看腕錶,才十二點半過一點,“下午的課兩點才開始。從這裏騎到國術中醫院,大概二十分鐘。探望一下,說幾句話,來得及。”
心裏迅速盤算好,決定便做出了。
他不再猶豫,利落地跨上自行車,腳下一蹬。黑色的山地車輕快地駛出老榕樹的蔭蔽,重新匯入午後明媚的陽光裡。
車輪碾過老街坑窪不平的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午後傳得很遠。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側,隨著騎行快速移動、變形。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半開著門,店主們有的在櫃枱後打盹,有的聚在一起下棋閑聊,享受著冬日午後難得的悠閑。偶爾有貓蜷縮在門檻邊曬太陽,毛茸茸的身體被曬得暖洋洋,眯著眼睛,對路過的自行車毫不在意。
穿過老城區,騎上相對寬闊的新馬路。車流和人流明顯多了起來,但午後的節奏依然是舒緩的。陽光照在瀝青路麵上,反射出微微刺眼的光。行道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椏交錯著伸向藍天,在路麵上投下清晰而簡約的網狀影子。
風迎麵吹來,帶著陽光曬暖的塵土和遠處隱約的飯菜香氣。夏語微微弓著背,加快了蹬踏的速度。外套的衣擺被風吹得向後揚起。他心裏惦記著事情,目光專註地看著前方,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著。
大約二十分鐘後,“垂雲鎮國術中醫院”那幾個古樸的隸書大字,出現在前方街道的轉角。
這是一家頗有年頭的醫院,主體建築是幾棟三四層的灰白色小樓,圍成一個安靜的院落。院子裏種著些常青的鬆柏和幾株高大的銀杏,此刻銀杏葉早已落盡,隻剩下遒勁的枝幹指向天空。環境清幽,與外麵街道的市井氣息截然不同,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草藥的特殊氣味。
夏語在醫院門口停下,鎖好自行車。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身走向醫院旁邊一家不大的水果店。
店麵不大,但水果種類還算齊全,擺放在門口的架子上,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新鮮水靈。紅艷艷的蘋果堆成小山,黃澄澄的橙子散發出清新的香氣,紫色的葡萄上還帶著一層白霜,香蕉彎彎的,表皮光滑。
夏語站在攤位前,仔細挑選著。他記得上次來病房,似乎沒看到什麼水果。江副校長年紀大了,又在調理身體,多吃點水果總是好的。
“阿姨,麻煩幫我稱一些蘋果,要脆甜的那種。”他指著那堆紅富士說道。
“好嘞!小夥子來看病人啊?”繫著圍裙的老闆娘熱情地應著,手腳麻利地挑揀著,一邊閑聊。
“嗯,看一位長輩。”夏語點點頭,目光又落在旁邊的橙子上,“再要幾個橙子吧,補充維生素C。”
“行!橙子也好,現在天氣乾,吃橙子潤肺!”老闆娘又麻利地裝了幾個橙子。
最後,夏語還挑了一小串香蕉——容易消化,適合老人。
付了錢,他拎起那個沉甸甸的、裝著各色水果的膠袋。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有些疼,但他心裏卻很踏實。看望長輩,總不能空著手去。
走進醫院大門,喧囂一下子被隔絕在外。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鬆柏發出的細微“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病房電視機的模糊聲響。陽光透過光禿的枝椏,在乾淨的水泥路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在護工或家屬的攙扶下,慢慢地散步,陽光照在他們花白的頭髮和佈滿皺紋的臉上,神情大多是平和的。
夏語按照記憶,走向靠裡的一棟小樓。江副校長的病房在二樓,走廊盡頭一個向陽的單間。
踏上樓梯,腳步在空曠的樓道裡發出清晰的迴響。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更濃了一些,混合著一種老建築特有的、略帶潮濕的陳舊氣息。走廊裡光線有些暗,隻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走到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門前,夏語停了下來。
他先放下手裏的水果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錶——將因為騎車而有些淩亂的頭髮用手指梳了梳,拉了拉外套的衣領和下擺,拍掉可能沾上的灰塵。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為爬樓而略顯急促的呼吸。
最後,他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地在門板上叩擊了兩下。
“叩,叩。”
聲音清脆,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裏麵很快傳來一個雖然蒼老、卻依然中氣十足、帶著慣有嚴肅腔調的聲音:
“請進!”
是江副校長。
夏語的心定了定。他重新提起水果袋,擰動門把手,推門走了進去。
病房裏的光線,與走廊形成鮮明對比。
正午的陽光,透過南向一整麵的大玻璃窗,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暖融融。窗台上擺著兩盆綠植——一盆是常見的綠蘿,枝葉茂盛,從窗檯垂掛下來;另一盆是開著幾朵小花的仙客來,粉嫩的花朵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陽光在地板上投下窗框清晰的影子,空氣裡飛舞著無數細小的金色塵埃。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病床,一個床頭櫃,一張小圓桌,兩把椅子,一個衣櫃。牆壁刷成淡綠色,顯得乾淨清爽。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幾本翻開的書,還有一副老花鏡。
江以寧副校長正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
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麵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襟羊毛衫。頭髮比上次見時似乎又白了一些,但梳理得整整齊齊。臉色雖然依舊有些病後的蒼白,但眼神卻比上次清亮有神得多。他手裏正拿著一份報紙,鼻樑上架著那副老花鏡,聽到門響,便抬起頭,目光從鏡片上方投了過來。
當看清來人是夏語時,他臉上那副慣常的、略帶威嚴的審視表情,明顯鬆動了一下。花鏡後的眼睛裏,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被一種溫和的、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欣喜所取代。
但他開口時,語氣依舊是那種長輩式的、帶著點矜持的嚴肅:
“原來是你小子啊?”
他放下手中的報紙,摘下老花鏡,放在床頭櫃上,目光落在夏語臉上。
“今天怎麼有空……跑到我這裏來了?”
他的目光隨即又掃過夏語手裏那個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水果的膠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夏語臉上帶著自然的、恭敬的微笑,一邊回應著,一邊走進房間,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江老,您好!”他的聲音清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吃過午飯了嗎?”
他先問候了一句,然後很自然地走向靠窗的那張小圓桌,將手裏的水果袋放在了桌麵上。膠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我這不是到附近辦事嘛,”夏語轉過身,麵對江副校長,笑容不變,語氣輕鬆自然,“想著時間還早,您可能還沒有休息,就過來……找您彙報一下之前跟您談好的事情。”
他說的是多媒體教室申請使用的後續進展。
江以寧的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那個水果袋。看到夏語將它放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臉上那點剛剛泛起的溫和迅速褪去,被一種清晰的、帶著責備的不悅取代。
“夏語,”他開口,聲音提高了些,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嚴厲,“你今天……怎麼還買東西來了?”
他的目光銳利地射向夏語,手指點了點桌子方向:
“下次不允許再買了!等會兒回去的時候,把東西帶走!”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一個學生,還在求學階段,花這些錢,浪費!”他的語氣更重了,“聽到了嗎?”
病房裏的空氣,似乎因為老人突然的嚴厲而凝滯了一瞬。陽光依舊燦爛,但溫度彷彿降低了幾度。
夏語站在原地,臉上卻並沒有因為江副校長嚴厲的嗬斥而露出任何惶恐、尷尬或委屈的神色。他的笑容甚至都沒有減少半分,依舊是那種溫和的、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坦然。
他迎向江副校長銳利的目光,語氣平和,卻清晰地回答道:
“江老,這可是我自己花的零花錢買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聲音不急不緩:
“不貴,都是一些時令水果,蘋果、橙子、香蕉,對您身體好。”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離病床更近了一些,臉上的笑容裡多了一絲親近和……一點點晚輩式的“耍賴”。
“您別總當我是‘學生’,”他的聲音放軟了一些,“您就當我是您的晚輩,一個路過附近、順道過來看看您、探望探望您的晚輩,行不行?”
他看著江副校長依舊板著的臉,語氣裏帶上了一點小小的“哀求”:
“別那麼嚴肅嘛……好吧?”
他的態度很真誠,話語裏帶著對長輩的尊重,卻又沒有那種戰戰兢兢的畏懼。那種自然流露的關心和親近,像一股溫潤的水流,悄然衝擊著老人用嚴肅築起的堤壩。
江以寧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裏那份毫不作偽的坦然和關心,看著他臉上那個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甚至帶著點“賴皮”的笑容。
心裏那層堅硬的、習慣性維持的威嚴外殼,似乎被這陽光般的笑容,悄悄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他臉上的嚴厲線條,幾不可察地柔和了那麼一絲絲。但語氣,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強硬:
“那也不行。”他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變得“嚴厲”,“我的身體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很快就可以回學校去。你這些水果,等會兒拿回去,自己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水果好。”
他說著,還指了指夏語——個子已經很高,但身形依舊帶著少年的清瘦。
夏語看著江副校長那副“沒得商量”的樣子,心裏知道硬頂沒用。他眨了眨眼,很“順從”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帶著笑:
“好好好,聽您的。”他語氣輕鬆,“我帶回去,自己吃。”
說著,他不再去糾結水果的事情,彷彿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把銀色的小水果刀上,又看了看自己剛放在桌上的水果袋。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江副校長有些意外的舉動。
他走到小圓桌邊,伸手從袋子裏掏出一個最大最紅的蘋果。接著,他拿起那把水果刀,很自然地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旁邊坐了下來。
坐下後,他便低頭,開始專註地削起蘋果皮。
動作流暢,手指穩定。銀色的刀刃貼著蘋果光滑的表皮,均勻地移動,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紅色的果皮像一條連綿不斷的、纖細的綵帶,隨著他手腕的轉動,一圈一圈地、螺旋狀地垂落下來,越來越長。
整個過程,他做得極其自然,旁若無人。彷彿他不是在一位嚴肅的副校長病床前,而是在自己家裏,為一位熟悉的長輩做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江以寧愣住了。
他就那樣半靠在床上,看著夏語這一係列“自來熟”到近乎“放肆”的舉動。
他當了大半輩子老師,做了十幾年副校長,身上早已養成了不怒自威的氣場。平日裏,別說學生,就是許多年輕老師在他麵前,也是規規矩矩,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小心。連他自己的孫子孫女,見了他都有些拘謹,說話不敢大聲,更別說像夏語這樣,不但敢“頂嘴”(雖然態度很好),還敢在他麵前如此“自作主張”、行動自如。
這感覺……很陌生。
但奇怪的是,他心裏並沒有升起被冒犯的不悅。反而,看著夏語那副專註削蘋果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垂下的、長長的睫毛,看著他手中那條越來越長的、完整的蘋果皮……
一種久違的、屬於尋常人家的、祖孫之間的那種隨意和親昵感,像一縷帶著甜香的微風,悄悄吹進了他這間被消毒水氣味和病痛困擾的病房。
他心裏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淡淡的暖意。
這小子……還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
就在江以寧心裏五味雜陳、微微走神的這片刻功夫,夏語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好了。”
夏語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完成一件小作品般的滿意。
他抬起頭,手裏托著那個被完美削去外皮、露出淺黃色果肉的蘋果。蘋果圓潤光滑,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而另一隻手上,則提著那條幾乎有一米長的、完整不斷的紅色蘋果皮,像一件精巧的手工藝品。
江以寧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他看著那條完整的蘋果皮,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
“你這削皮的技術……”他忍不住開口,語氣裡的嚴肅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換成了純粹的好奇,“練過?”
夏語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將那條長長的蘋果皮小心地放在桌上鋪著的紙巾上,然後拿著削好的蘋果,站起身,徑直遞到江以寧麵前。
“江老,給。”他的語氣自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江以寧看著遞到眼前的蘋果,下意識地就要拒絕——他剛吃過午飯,沒什麼胃口,而且這蘋果個頭不小。
但他拒絕的話還沒出口,夏語卻搶先一步,開口說道,語氣裏帶著點不容置疑的“關心”:
“醫生說了,要多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身體才能好得更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乾淨但略顯空蕩的床頭櫃,繼續說道,聲音裏帶著點瞭然和一點點“不贊同”:
“我上次過來的時候,就發現您這邊……沒有水果。但桌上卻有水果刀。我猜啊,絕對不是您家人不給您準備,肯定是您自己……不太愛吃,覺得麻煩,所以才總是‘忘記’吃,對吧?”
他說得有理有據,眼神亮晶晶的,看著江以寧,彷彿在說“被我猜中了吧”。
“所以啊,”夏語將蘋果又往前遞了遞,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狡黠”的、孩子氣的笑容,“我今天就自己帶水果過來,親自給您削好皮了。這樣就不麻煩了吧?”
他的笑容乾淨而明亮,在午後燦爛的陽光裡,彷彿帶著溫度。
“來,試試看,”他催促道,語氣輕快,“這個蘋果,聞著就挺甜的。您嘗嘗?”
江以寧看著夏語那副“自顧自安排好一切”的樣子,看著他臉上那份毫不作偽的關切和一點點“小得意”,心裏那點拒絕的念頭,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放鬆的笑容。那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慣有的嚴肅,讓那張佈滿歲月刻痕的臉,瞬間柔和了許多。
“你這樣子……”江以寧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削好的蘋果,指尖能感覺到果肉的冰涼和堅實,他語氣裏帶著哭笑不得的感慨,“哪裏有一點像是學生見到學校領導的樣子啊?”
他頓了頓,看著夏語,眼神複雜:
“這擺明瞭……就是那種孫子見到爺爺的樣子嘛。”
他說得半真半假,語氣裡卻沒有絲毫責備,反而隱隱透著一絲……被依賴、被親近的、久違的愉悅。
夏語聽到他這話,不但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順勢在床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身子微微前傾,看著江以寧,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語氣說道:
“要是有您這樣子的一個爺爺啊……”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怕我睡著了……都會偷笑醒哦!”
這話說得俏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誇張和真誠,像一塊小小的、裹著蜜糖的石子,輕輕投進了江以寧的心湖。
江以寧拿著蘋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夏語那張年輕、朝氣、笑容明亮的臉上,那份毫不掩飾的親近和仰慕(哪怕帶著玩笑的成分),心裏某個堅硬而孤獨的角落,彷彿被這陽光般的笑容,輕輕地、溫柔地觸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遠在外地、一年見不了幾次麵的孫輩。他們對他,敬畏多於親昵,禮貌多於隨意。
像夏語這樣,會跟他“頂嘴”,會“自作主張”,會削好蘋果遞到他手裏,還會用這種親昵的語氣開玩笑的“晚輩”……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了。
這感覺……不壞。
甚至,很好。
江以寧臉上的笑容加深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長輩式的溫和調侃:
“你小子,就是嘴巴甜,會哄人。”
他咬了一口蘋果。果肉果然脆甜多汁,清甜的滋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怕是你家自己的爺爺奶奶……平時都很疼你,把你慣壞了吧?”江以寧一邊咀嚼,一邊隨口問道,語氣輕鬆。
他以為夏語生長在和睦的家庭,備受長輩寵愛,才會養成這樣開朗、自信又不失禮數的性格。
然而,夏語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容卻幾不可察地凝滯了那麼一瞬。
雖然很快恢復,但那瞬間的細微變化,還是被閱歷豐富的江以寧捕捉到了。
夏語聳了聳肩,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舊平和。他拿起桌上那個被自己咬了一小口的蘋果(剛才分蘋果時他先嘗了一口確認甜不甜),也咬了一大口,一邊嚼著,一邊用一種近乎輕描淡寫的、卻讓聽者心裏微微一沉的語氣說道:
“他們啊……在我懂事之前,就離開了。”
他嚥下口中的蘋果,聲音很平靜:
“所以……我沒什麼印象。”
他說得很簡潔,沒有渲染悲傷,沒有訴說遺憾,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但那種平靜之下,反而透出一種經歷過失去後的、與年齡不符的淡然。
江以寧拿著蘋果的手,停在了嘴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錯愕和……歉意。他看著夏語平靜的側臉,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心裏湧起一陣懊惱。
他沒想到,隨口一句話,會觸及這樣的往事。
“啊……”江以寧放下蘋果,語氣變得有些侷促和鄭重,“節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他難得地顯出了一絲屬於老人的、無措的歉意。
夏語卻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乾淨,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哎,沒事,江老,您別這樣。多大點事啊。”
他咬了一口蘋果,聲音有些含糊:
“我早就習慣了。真的。”
他說“習慣了”,而不是“忘記了”。這細微的差別,讓江以寧心裏又是一動。
但夏語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很快調整了情緒,臉上重新露出明亮的笑容,指了指江以寧手裏的蘋果,催促道:
“快,別停啊,試試看,這個蘋果甜不甜?我挑了好一會兒呢!”
他成功地用輕鬆的語氣,將話題重新拉回了當下。
江以寧看著夏語那副若無其事、甚至反過來安慰他的樣子,心裏那份歉意,慢慢化為了更深的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這孩子……比他想像中,更懂事,也更堅韌。
他不再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重新拿起蘋果,咬了一口。細細品味著那份清甜,彷彿也在品味著眼前這個少年身上,那種混合了陽光與陰影、開朗與早熟的複雜氣質。
“甜。”江以寧嚥下蘋果,給出了肯定的評價,語氣溫和。
夏語笑了,顯得很高興。
江以寧看著手裏這個幾乎有他拳頭大的蘋果,又看了看夏語手裏那個小一些的,苦笑道:
“不過,這蘋果太大了。我剛吃完午飯沒多久,這麼大一個,我是絕對吃不下的。”
他看向夏語,提議道:
“要不……我們一人一半?”
這個提議,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分享意味,更像家人之間的舉動。
夏語聽後,覺得有道理,也不推辭。他點點頭,很自然地伸出手:
“好啊。”
他從江以寧手裏接過那個大蘋果,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利落地從中間一切為二。果肉分開,露出中間小小的果核。
他將其中一半,重新遞迴給江以寧。自己則拿著另一半,大大地咬了一口。
“這樣正好。”夏語鼓著腮幫子說道。
於是,在這間灑滿冬日午後陽光的安靜病房裏,一老一少兩個人,就這樣像真正的爺孫一樣,分吃著一個蘋果。
陽光暖暖地照在他們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依偎在一起的、和諧的身影。房間裏隻有細微的咀嚼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市聲。
這一幕,如果被學校裡那些對江副校長敬而遠之的師生們看見,絕對會驚掉下巴。那個以嚴肅古板著稱的“裝置主管”,竟然會和一個學生如此平和親近地坐在一起,分享一個蘋果。
但此刻,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隻有陽光、果香,和一種跨越了年齡與身份的、奇妙的溫情在靜靜流淌。
吃完最後一口蘋果,夏語將果核扔進床邊的垃圾桶,又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江以寧也慢條斯理地吃完了自己那一半,用餐巾紙仔細擦著手指。
短暫的安靜後,江以寧重新靠回床頭,目光投向夏語,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少了許多嚴厲,多了幾分長者對晚輩的詢問:
“好了,蘋果也吃了。你今天過來,不是說……要跟我彙報那個多媒體教室的事情嗎?”
他記得夏語進門時說的話。
“怎麼樣啦?現在……進展到哪一步了?”
“嗯,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因為“嘴裏有東西”而顯得含混,臉上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江以寧看著他這副樣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虛點了點他:
“吃完……再說不行的?沒個正形!這樣子我哪裏聽得清楚你說什麼啊?”
雖是責備,但語氣裡卻帶著明顯的縱容。
夏語“嘿嘿”一笑,也不再鬧。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體,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
“那天從您這邊離開後,”他開始彙報,語速平穩清晰,“我回去就召集了我們文學社的骨幹開會。把申請後續的手續、裝置的檢查流程、活動海報的設計張貼、還有第一次試播的預案……這些工作,都詳細分工,交代下去了。”
他條理清楚,顯然對整個過程瞭然於胸。
“這個星期,我也陸續收到了他們的反饋。”夏語繼續說道,眼中閃著光,“各項準備工作,都在穩步推進,沒有遇到太大的問題。海報初稿我看過了,設計得不錯;裝置清單和檢查表也列好了;第一次播放的電影片源和版權問題,我們也通過正規渠道聯絡確認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充滿信心的笑容:
“預計一切順利的話,元旦節後……就可以進行我們文學社的第一次電影主題播放活動了。”
他說完,看向江以寧,眼神裏帶著彙報完畢後的期待,以及一點點……等待表揚的孩子氣?
江以寧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被麵。聽到夏語說“元旦節後”,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是認可的。
“不錯,”江以寧開口道,語氣裏帶著讚許,“效率挺高。這一點,你做得還是挺好的。有想法,也有執行力。”
能得到這位以嚴格著稱的老校長的肯定,夏語心裏還是挺高興的。他笑了笑,謙虛道:
“謝謝江老的誇獎。主要還是大家支援,分工明確。”
江以寧“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他的謙虛。但他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探究:
“不過,夏語,我倒是有點好奇。”他看向夏語,“你覺得……我們學校為什麼對多媒體教室的管理,會那麼嚴格?比很多其他裝置的申請流程都要複雜一些?”
他像是在提問,又像是在引導夏語思考。
夏語愣了一下,沒想到江副校長會突然問這個。他想了想,試探著回答:
“是因為……之前有人損壞過裝置?找不到責任人?還是……有別的原因?”
他根據常理猜測。
江以寧聽到他的回答,臉上露出一個混合了無奈和感慨的複雜表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一開始,我們學校對多媒體教室的管理,並沒有那麼嚴格。”江以寧的聲音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一段並不愉快的往事。
“剛引進多媒體裝置那會兒,大家都很新鮮,覺得是教學上的‘新武器’。”他緩緩說道,“管理也比較鬆散。基本上,哪個老師想用,跟負責保管鑰匙的管理老師打聲招呼,登記一下,就可以拿鑰匙去用了。初衷是好的,為了方便教學。”
夏語認真地聽著,預感到後麵會有轉折。
“但是,後麵問題就出來了。”江以寧的語氣沉了下去,“管理鬆散,那個鑰匙……都丟失過好幾次。更麻煩的是,裝置出現損壞——投影儀燈泡燒了,幕布被劃破了,音響接觸不良了……這些情況時有發生。”
他頓了頓,看向夏語,眼神裏帶著一絲痛心:
“可因為使用登記不規範,甚至有時候根本沒登記,等發現損壞的時候,根本找不到具體是哪個環節、哪個人造成的。維修費用不菲,這筆賬……最後隻能算在學校公共經費的頭上。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夏語臉上露出瞭然和些許震驚的表情。他沒想到,背後是這樣的原因。
“所以後來,”江以寧繼續道,語氣恢復了平靜,“學校管理層開會討論,覺得這種鬆散的管理模式,既沒有帶來預期的教學效果提升——很多老師隻是圖個新鮮,用過一兩次就覺得麻煩或者效果不如預期,就不再用了——反而增加了學校不必要的維修支出和資產管理風險。”
“於是,”他總結道,“就把多媒體教室的使用申請和鑰匙管理許可權,又重新收歸到我這邊。同時,製定了更嚴格、更規範的申請和使用流程。”
他說完,看著夏語,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本來,願意用多媒體教室的老師就不算多。現在流程變複雜了,申請麻煩了,審核嚴格了……那就更加沒有人,願意去折騰這個事情了。”
他攤了攤手:
“久而久之,那幾個裝置還算不錯的教室,使用率越來越低,幾乎成了擺設。我有時候看著,也覺得可惜。裝置買了,錢花了,卻沒能發揮應有的作用。”
夏語聽完,心裏完全明白了。這確實是一個“因噎廢食”,但又無可奈何的典型管理困境。
他用力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您要這麼說,那我就完全明白了。”夏語的聲音很誠懇,“本來可能就不是剛性需求,現在使用門檻變高了,流程變繁瑣了,那大家自然就是‘能不用,就不用’了。人之常情。”
江以寧點了點頭,對夏語的理解表示認可。
“所以,夏語,”江以寧的目光變得格外鄭重,他看著夏語,語氣嚴肅起來,“你知道,為什麼我會願意……把多媒體教室的使用機會,交給一個學生社團嗎?”
他糾正了一下自己的說法:
“不對,說‘交給文學社’可能不太準確。應該說是……交給你。”
他把“你”字咬得很重。
夏語迎著他鄭重的目光,心裏微微一動。他知道,接下來江副校長要說的話,很重要。
但他臉上卻露出一絲頑皮的笑容,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不會是因為……我長得帥,所以您特別放心交給我吧?”
他試圖用玩笑來緩解一下突然變得嚴肅的氣氛。
“啪!”
一聲輕響。
江以寧伸出略顯乾瘦的手,不輕不重地在夏語腦袋上拍了一下,笑罵道:
“說什麼胡話呢!沒個正經!我是那種……看臉辦事的人嗎?”
他雖然板著臉,但眼裏卻沒什麼真正的怒氣,反而有點被逗樂了。
夏語摸了摸被打的地方,笑嘻嘻地,毫不在意。
“不是,不是,”他連忙擺手,“您絕對是那種公平公正、鐵麵無私、大公無私的好領導!絕對不會因為我的顏值而給我開後門的!”
他故意說了一串褒義詞,語氣誇張。
江以寧被他逗得又想笑,又得維持嚴肅,表情有點扭曲。
“行了,別貧嘴。”江以寧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臉,但眼神柔和了許多,“我想,你願意接下這個事情,並且真的去推動,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你的那份承諾和決心吧。”
他指的是夏語上次在這裏,向他保證會好好利用、妥善管理多媒體教室的承諾。
夏語收起玩笑的神色,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方麵。”江以寧繼續說道,語氣深沉,“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希望。”
“希望?”夏語有些不解。
“嗯,希望。”江以寧的目光投向窗外燦爛的陽光,聲音裏帶著一種寄託,“我希望,通過你們文學社的活動,能讓更多的學生,瞭解、接觸到多媒體裝置,感受到它帶來的不同體驗——不僅僅是看電影,也可以是展示作品、舉辦講座、進行小型演出……形式可以很多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語,眼神灼灼:
“這是一個……互惠互利的事情。你們社團有了一個更好的活動空間和展示平台;而學校閑置的裝置,也得以重新利用起來,發揮價值。”
“我把它交給你,”江以寧一字一句地說,帶著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是希望你能做成功,做出點名堂來。不讓我失望,也不讓這些裝置……繼續在角落裏蒙塵。”
他的話語很樸實,卻蘊含著巨大的信任和壓力。
夏語看著江副校長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期待,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責任感。他收起所有玩笑和隨意,挺直了背,目光直視著江以寧,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清晰:
“江老,您放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我向您保證,多媒體教室在我手裏,在我和文學社的共同努力下,絕對不會有任何非正常的損壞。我們會像愛護自己的東西一樣愛護它。”
他頓了頓,眼神更加堅定:
“如果真的出現任何意外損壞,我夏語,一定負責到底——按照學校規定造價賠償,或者想辦法找人恢復如初。這一點,您可以完全放心。”
他甚至主動提出:
“如果您覺得不放心,我也可以現在就寫一份書麵的承諾書,簽字按手印都可以。”
他說得極其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一往無前的擔當。
江以寧靜靜地聽著,看著他臉上那份與他年齡不符的鄭重和堅毅,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如同窗外陽光般明亮而確定的光芒。
許久,江以寧緩緩地、幅度很大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拍了拍夏語放在床邊的手背——那是一個充滿安撫和信任的動作。
“不用。”江以寧的聲音很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別緊張,孩子。”
他看著夏語,眼神裡充滿了長者睿智的寬容:
“現在的申請流程,已經簡化了許多,也儘可能地在方便使用和保障學校權益之間找到了平衡。隻要你們嚴格按照流程去申請,去使用,去做好記錄和維護,就可以了。”
他強調道:
“不需要再額外寫什麼承諾書。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夏語的心,被這四個字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一股暖流,混合著被信任的激動和絕不辜負的決心,瞬間湧遍全身。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江以寧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知道自己的信任傳遞到了。他欣慰地笑了笑,主動轉移了話題,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好了,公事說完了。說說別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八卦意味的、難得的笑容:
“快到元旦了。我聽說……你們樂隊,要在晚會上表演?”
夏語愣了一下,沒想到江副校長會知道這個,還會主動提起。他點了點頭:
“嗯,是的。我們報名了,節目也初步審核通過了。”
江以寧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微微眯起,帶著點期待:
“哦?那準備得怎麼樣啦?節目精彩嗎?我到時候……可是要在現場看的哦!”
他說“要在現場看”,語氣裏帶著一種“我等著驗收”的意味,但又分明透著關心和支援。
夏語聽到他說“要在現場看”,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您……您到時候可以出院了嗎?能參加晚會?”
江以寧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我是來療養、調理身體,不是生病住院!怎麼,你以為我得了什麼重病,下不了床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你看,我好得很!元旦晚會,我當然要去。作為副校長,去看看學生們的表演,不是應該的嗎?”
夏語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嘿嘿”傻笑了兩聲。
“那您就……拭目以待吧!”夏語挺起胸膛,臉上重新綻放出自信而明亮的笑容,像窗外最燦爛的那縷陽光,“我早就準備好了!保證不會讓您失望!”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年輕人的朝氣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江以寧看著他這副意氣風發的樣子,彷彿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某種影子。他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那笑容發自內心,溫暖而暢快。
“好!”江以寧中氣十足地說道,“那我就等著看你的精彩表演!”
“嗯!”夏語用力點頭。
一老一少,在灑滿陽光的病房裏,相視而笑。
陽光依舊暖暖地照著,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投在乾淨的地板上。空氣中,水果的清香似乎還未完全散去。
嚴肅的公事彙報,變成了輕鬆的日常閑聊。江以寧問起夏語的學業,問起文學社其他成員,偶爾也穿插幾句關於樂隊排練的趣事。夏語則乖巧地回答,偶爾也說些學校裡發生的、無傷大雅的趣聞,逗得江副校長哈哈大笑。
時間在這樣溫馨而平和的交談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陽光,不知不覺間,已經微微偏西,顏色染上了一層更加醇厚的金黃。
病房裏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更加溫暖。
彷彿連空氣,都變得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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