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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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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上午的陽光,有著與週末截然不同的質地。

那是經過了一個慵懶休息日之後,重新變得銳利、清澈、充滿秩序感的光線。它不再像週六那樣黏稠如蜜,也不像週日那樣溫柔似水,而是以一種近乎嚴肅的姿態,穿透實驗高中行政樓辦公室潔凈的玻璃窗,在室內投下明亮而界限分明的幾何光斑。

張翠紅坐在她位於三樓東側的辦公室裡。

這是一間不算大但足夠安靜的獨立辦公室。朝南的窗戶敞開著一條縫,初冬微涼但清新的空氣緩緩流入,與室內溫暖的暖氣交融,形成一種舒適的、流動的溫度。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正好落在她的辦公桌上。

那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承載著一位語文教師兼科主任的全部工作痕跡。左側堆疊著高高的作業本和試卷,紅色的批改筆跡在紙頁邊緣隱約可見;中間攤開著幾本翻到不同頁麵的參考書和教學筆記,書頁被壓著鎮紙,防止被風吹亂;右側則是一台老式的桌上型電腦,螢幕暗著,鍵盤上落著極細微的灰塵。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瀰漫在空氣裡的氣味。

那是一種複雜而令人心安的味道。首先是書香——不是新書刺鼻的油墨味,而是舊書特有的、紙張經年累月後散發出的、略帶黴味卻又醇厚的香氣。這氣味來自書架上那些裝幀各異的書籍,來自攤開的教案和文獻,甚至來自牆壁本身——這間辦公室的前任主人也是個愛書之人,經年累月的浸潤,讓木頭和牆壁都吸附了這種氣味。

其次是茶香。

張翠紅的辦公桌左上角,放著一個深褐色的紫砂保溫杯。杯蓋沒有完全旋緊,一絲絲白色的熱氣正從縫隙裡裊裊升起,在陽光中像透明的絲帶,緩緩旋轉、上升,最後消散在空氣裡。那熱氣帶著龍井茶特有的豆香和栗香,清雅,含蓄,與書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知識分子空間的、寧靜而專註的氛圍。

張翠紅就坐在這片陽光與香氣裡。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外麵套著學校統一配發的深藍色西裝外套。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五官。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正專註地看著麵前攤開的一份教學計劃。

她的右手握著一支紅色的鋼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像是在斟酌某個用詞。左手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杯溫熱的杯身。陽光照在她側臉上,將眼鏡的邊緣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也讓她眼角那些細密的皺紋顯得格外清晰——那是歲月和教書生涯共同留下的痕跡,但並不顯蒼老,反而增添了一種沉靜的、智慧的美。

辦公室裡很安靜。

隻有筆尖偶爾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保溫杯裡茶水微微晃動的輕響,還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學生們課間活動的喧嘩聲——那些聲音被距離和玻璃過濾,變得模糊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時間在陽光的移動中緩緩流淌。窗格影子在深棕色的木質地麵上緩慢爬行,從桌角移到椅腿,又從椅腿移到書架底部。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裡旋轉,像被施了慢動作魔法的金色精靈。

張翠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裡。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默唸著什麼。她麵前那份教學計劃上已經寫滿了娟秀而有力的字跡,紅色的批註像散落在字裏行間的花瓣。

就在她即將寫下最後一個句點時——

“鈴鈴鈴——鈴鈴鈴——”

清脆、突兀、毫不妥協的手機鈴聲,猛地炸響在這片寧靜裡。

那聲音不算特別響亮,但在極度的安靜中,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漣漪,打破了所有專註和沉思。鈴聲是手機自帶的預設鈴聲,單調而執著,一遍又一遍,催促著接聽。

張翠紅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渾身一顫。

她手中的鋼筆在紙麵上劃出一道不規則的紅色斜線,破壞了剛剛寫好的一個段落。她像是從一場深沉的夢中被強行拽回現實,眼神有幾秒鐘的茫然,然後迅速聚焦,轉向聲音的來源。

鈴聲來自辦公桌的右側——那裏堆著一疊最新的語文教學期刊和幾份待處理的檔案。聲音被紙張削弱了一些,顯得有些悶,但依然清晰可辨。

張翠紅有些慌亂地放下鋼筆,站起身,雙手在那堆淩亂的文獻資料中快速翻找。紙張被翻動時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幾本期刊滑落到地上,她也沒顧上去撿。她的動作顯得有些急,呼吸也不自覺地急促起來——這個時間點,會是誰打來的私人電話?會不會是家裏有什麼事?還是學校突然有什麼緊急通知?

她的手在紙張間摸索,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塑料外殼時,心裏一鬆。

找到了。

在一本厚厚的《中學語文教學參考》下麵,壓著她的手機——一部銀灰色的翻蓋手機,此刻正隨著鈴聲在桌麵上微微震動,螢幕閃爍著來電提示的藍光。

她連忙拿起手機,翻開蓋子。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串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沒有儲存姓名。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為突然驚嚇而加速的心跳,然後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舉到耳邊。

“喂,您好。”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教師特有的禮貌和剋製,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慌亂,“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老人的聲音。蒼老,低沉,帶著明顯的沙啞和疲憊,像是被歲月和疾病磨損過的砂紙,每一個音節都透出一種力不從心的遲緩。但奇怪的是,那聲音裡又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感,一種長期居於上位者所形成的、即便衰弱也依然存在的底氣。

“您好,張主任。”那個聲音緩緩說道,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我是江以寧。”

張翠紅整個人僵住了。

她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關節微微泛白。臉上的表情從接聽前的禮貌性微笑,瞬間轉變為難以置信的震驚,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江以寧。

實驗高中那位已經“神龍見首不見尾”多日、主管裝置與場地的副校長。那個她通過層層關係、輾轉多人、終於聯絡上、卻一直未能直接通話的關鍵人物。那個夏語和多媒體的申請能否成功繞不開的、最後的決策者。

他竟然……主動打來了電話?

而且,是在這樣一個週一的上午,在她幾乎已經對“直接溝通”不抱太大希望的時候?

張翠紅的大腦有幾秒鐘的空白。各種念頭飛速閃過——他怎麼會知道我的電話?是誰把我的聯絡方式給他的?他主動打來是什麼意思?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夏語的事有轉機了嗎?

但這些思緒隻存在了一瞬間。多年的教師素養和待人接物的經驗讓她迅速回過神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恭敬,卻又不過分諂媚:

“您好,江副校長!”

她特意加重了“副校長”三個字的讀音,既是尊重,也是在提醒對方(或許也是提醒自己)他目前的職務身份——儘管傳聞說他已提交辭呈,但隻要一天未正式批準,他就依然是實驗高中的副校長。

電話那頭的江以寧似乎對這個稱呼並不滿意。他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通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種複雜的疲憊感:

“我不是副校長。”他的聲音依然緩慢,但很清晰,“所以,你叫我江老就可以了。”

張翠紅心裏一緊。這簡單的糾正背後,似乎隱含著很多資訊——他對“副校長”這個頭銜的疏離,對目前狀態的某種表態,或者……僅僅是一種年長者對晚輩的隨和?

她連忙說道,語氣更加恭敬:

“這不行,江副校。我知道您……提交了辭職信,但駱校這邊還沒有批準。所以,在正式的流程走完之前,還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這是對您、對學校製度的尊重。”

她說得很得體,既表明瞭知道內情,又堅持了原則,還給了對方台階。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張翠紅能聽到背景裡隱約的、模糊的聲響——像是醫療器械輕微的滴滴聲,又像是遠處走廊裡有人走動的腳步聲,還有……一種很輕的、像是氧氣流動的嘶嘶聲?她的心微微一動:難道江副校長真的如傳聞所說,在醫院療養?

就在她暗自猜測時,江以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跳過了稱呼的糾結,直接切入主題:

“我聽說……你這邊找我。”他的語速依舊慢,但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張翠紅精神一振。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她迅速在腦海裡組織語言,既要說明情況,又要把握分寸,既要為夏語爭取,又不能顯得過於偏袒或急躁。

“是這樣子的,江副校。”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彙報工作特有的條理性,“學校這邊呢,我知道您這段時間……都沒有過來學校。但是這邊有個小事情,可能需要您這邊確認批準。”

她頓了頓,給了對方一個消化資訊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

“就是我們學校的多媒體教室,不是您在負責審批使用嗎?這邊有個文學社——高一學生夏語擔任社長的那個文學社——想申請多媒體教室來開展一些社團活動。他們提交了詳細的計劃書,指導老師楊霄雨也審核過了,團委黃書記那邊也原則上同意。現在……就卡在您這邊的最終簽字上。”

她盡量將事情描述得正式、合規,強調這是“經過流程”的申請,而非某個學生的異想天開。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張翠紅開始懷疑是不是訊號出了問題,或者對方已經失去了耐心。她甚至能聽到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終於,江以寧開口了。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是那個高一新生,夏語……拜託你來找我的吧。”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彷彿他早已洞悉了一切。

張翠紅心裏咯噔一下,但麵上依然保持鎮定:“江副校,夏語確實是我的學生,也是文學社的社長。但這個申請,是文學社正式的社團活動申請,不是我個人的請託。”

她試圖將“公”與“私”區分開來。

江以寧似乎並不在意這種區分。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不以為然?

“這個事情……我略有耳聞。”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但是我覺得,用多媒體教室來播放電影,以此來為社團……牟利,這不是我想見到的。”

他的用詞很重——“牟利”。這顯然是將事情定性了。

張翠紅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沒有放棄,連忙解釋道:

“江副校,不是這樣的。文學社的計劃書裡寫得很清楚,他們不是單純播放商業電影牟利。他們是計劃舉辦‘文學與電影’主題沙龍,播放的是經典文學作品改編的電影,配套有導讀、討論、徵文。收入會用於支付版權費用(如果有的話)和社團發展,不是個人盈利。而且,這隻是他們計劃中的一部分,他們還想利用多媒體教室做線上講座、電子社刊、甚至學生自己的微電影創作……”

她語速加快了一些,試圖在有限的時間裏傳達更多資訊。

但江以寧打斷了她,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否決意味:

“如果開了這個先例,那麼其他社團都紛紛效仿,那又該如何是好?學校的多媒體教室本來就不多,如果在這使用的過程中,損壞了裝置,那又該如何是好?”

他提出的問題很實際,是管理者必然會考慮的顧慮。

“張主任,”江以寧的聲音似乎更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我看穿你了”的瞭然,“我知道這個夏語跟你關係不淺。不然的話,你也不會……通過你這邊的關係來找到我。”

這句話讓張翠紅的臉微微發燙。她知道,在體製內,人情關係是心照不宣卻又客觀存在的東西。被這樣直接點破,還是有些尷尬。

江以寧給出了最終的結論,語氣斬釘截鐵:

“所以,基於以上考慮,我是不同意的!”

“不同意”三個字,像三塊冰冷的石頭,砸進了張翠紅的心裏。她握著手機的手有些發抖,不是害怕,而是焦急和失望。為夏語這段時間的努力,為文學社那些充滿想像力的計劃,也為這個可能被扼殺在萌芽狀態的機會。

但她沒有放棄。多年的教育生涯告訴她,對待學生的事情,尤其是這種關乎夢想和成長的事情,不能輕易說“算了”。

“江副校,”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懇切,但依然保持著理性和尊重,“不是這樣子的。請您聽我解釋,這個多媒體教室的申請,真的不僅僅隻是文學社用來……開展普通活動的。”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用更堅定、更有說服力的語氣說:

“夏語這個孩子,我瞭解。他是我在深藍市教書時的學生。他不是那種一時興起、胡鬧的孩子。他很有想法,也很有行動力。他提出的這個計劃,我看過,非常詳細,考慮得很周全,包括裝置使用規範、安全預案、經費預算等等。他不是要‘玩’,他是真的想為文學社、為學校的社團文化,探索一種新的可能性。”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真誠:

“而且,江副校,這個多媒體教室如果能夠用好,受益的不僅僅是文學社。它可以成為學校素質教育的一個視窗,可以展示學生課堂之外的才華和能力。夏語他們甚至計劃,如果活動成功,可以將經驗分享給其他社團,形成良性迴圈。”

她深吸一口氣,做最後的努力:

“所以,我還是希望……您可以給這個孩子一個機會。哪怕隻是見見他,聽聽他當麵陳述他的想法和計劃。我相信,如果您親自聽過,可能會……有不同的看法。”

說完這些話,張翠紅屏住了呼吸。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狂跳的聲音,也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漫長的沉默。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光斑的邊緣爬上了她的筆筒。辦公室裡的茶香似乎都凝固了,隻有電話裡隱約的電流聲,證明著通話還在繼續。

張翠紅幾乎要以為對方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就在她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開始思考接下來還能用什麼方式爭取時——

江以寧的聲音再次響起了。

這一次,他的語氣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不再那麼斬釘截鐵,不再那麼冷漠疏離,反而多了一絲……或許是好奇?或許是鬆動?又或許,隻是給熟人一個麵子?

“這樣子吧……”

他的語速依然很慢,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這個小傢夥……我一直都聽學校的同僚說,有多好,多好。加上,又是你的‘得意門生’……”

他在“得意門生”四個字上,似乎輕輕頓了頓,語氣難以捉摸。

“既然你把他說得這麼天花亂墜,”江以寧緩緩道,“那……我就給他一個機會。”

張翠紅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眼睛瞬間亮了。

“我現在,在鎮上的中醫院這邊……療養。”江以寧說,聲音裡的疲憊感更加明顯,“如果他願意……親自在我麵前,說他的想法跟計劃,說得能讓我信服,讓我覺得……這個事情有價值,值得冒險開這個口子。”

他頓了頓,給了張翠紅消化資訊的時間:

“那麼,我還是可以考慮考慮的。你看……怎麼樣?”

不是直接同意,也不是斷然拒絕。而是一個“麵試”的機會,一個需要夏語用口才、用誠意、用紮實的計劃去爭取的機會。

這已經是巨大的突破了!

張翠紅幾乎要喜出望外,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問:

“沒問題,江副校!這當然沒問題!不知道……什麼時候方便過去看您?夏語那邊,我隨時可以帶他過去。”

她的聲音裡還是泄露了一絲急切。

江以寧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說:

“明天中午吧。午飯過後。我給他預留……半個小時的時間。行吧?”

半個小時。很短,但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麵對一位陌生的、嚴肅的副校長,陳述一個可能決定社團未來的計劃,足夠了,也……極具挑戰性。

“夠的!夠的!沒有問題!”張翠紅連忙應道,語氣裡充滿了感激,“那就明天中午見。太謝謝您了,江副校!真的非常感謝!”

她的感謝發自內心。她知道,對於一位正在養病、且可能心存去意的老領導來說,願意抽出時間見一個陌生學生,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麵子。

隨後,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張翠紅問候他的身體,江以寧簡單回應,語氣始終平淡而疏離——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響起。

張翠紅緩緩放下手機,手心裏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她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愣了好幾秒鐘,然後,一種混合著興奮、欣慰和壓力的複雜情緒,才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成了!至少,爭取到了見麵的機會!

她立刻拿起手機,開始編輯短訊。手指在按鍵上飛快移動,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裡有為師者看到學生有機會時的欣慰,也有完成一件棘手任務後的輕鬆。

短訊是發給夏語的。內容很簡單:“夏語,多媒體教室的事有進展了。江副校長同意明天中午見麵聽你陳述。你抽空來我辦公室一趟,詳細說。”

傳送。

幾乎就在短訊顯示“傳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機震動了一下。

夏語回復了。隻有兩個字,卻透著少年特有的乾脆和急切:

“好的。”

張翠紅看著那兩個字,笑了笑,將手機放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茶。茶湯微苦,但回味甘甜。就像此刻的心情——過程艱難,但終於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窗外的陽光更加明亮了。

午後,實驗高中的校園沉浸在一種獨特的、介於專註與慵懶之間的氛圍裡。

上午的課程已經結束,下午的課程尚未開始。午休時間,校園裏相對安靜。走讀生大部分回家吃飯休息,寄宿生則分佈在宿舍、食堂、圖書館,或者操場的角落。陽光是午後的陽光,溫暖,慷慨,斜斜地照在教學樓的紅磚牆上,照在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椏上,照在幾個還在籃球場上不知疲倦投籃的少年身上。

高一(15)班的教室裡,人不多。大部分同學都出去吃飯或者回宿舍休息了,隻剩下零星幾個留在教室——有的是離家遠懶得回去的走讀生,有的是想抓緊時間補作業的,還有的隻是單純喜歡教室的安靜,趴在桌子上小憩。

夏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麵前攤開著一本英語語法書,但他的視線並沒有聚焦在那些複雜的從句結構上。

他的右手握著一支筆,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著圈圈。左手放在桌下,緊緊握著口袋裏的手機——從上午收到張翠紅那條短訊開始,他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彷彿手機是某種連線著希望與焦慮的樞紐。

心,根本無法平靜。

儘管他對劉素溪說過“想通了”、“順其自然”,儘管他告訴自己“急也急不來”,但當真切的機會來臨——江副校長同意見麵!——那種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期待和緊張,還是像潮水一樣,不受控製地重新湧了上來。

最後一節是數學課,田忠國老師在講台上講解著函式與幾何的綜合應用,板書寫得密密麻麻。夏語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思緒總是飄走。他不斷地想像著明天見麵的場景——江副校長長什麼樣?會問什麼問題?自己該怎麼回答?計劃書裡的每一個細節,會不會被挑出毛病?半個小時,夠不夠說清楚?

他甚至開始在心裏默默演練起來:“江副校長您好,我是高一(15)班的夏語,也是文學社的社長。關於多媒體教室的申請,我們的計劃是……”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下課鈴響起,田老師合上教案,說了聲“下課”,夏語才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他“騰”地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之猛,讓椅子向後滑出一段距離,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引得旁邊幾個還沒離開的同學側目。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快速地將桌麵上的書本文具一股腦掃進書包——動作甚至比昨晚放學時還要倉促和淩亂。拉鏈隻拉了一半,他就已經把揹包甩到了肩上。

“夏語!等……”同桌的吳輝強似乎想叫住他,可能想問下午體育課要不要一起打球,或者隻是單純地想搭伴去小賣部。

但他的聲音還沒完全出口,夏語的身影已經像一陣風,卷過了他的身邊,衝出了教室後門。

吳輝強張著嘴,手還伸在半空中,保持著想要拉住什麼的姿勢。他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轉頭看了看夏語桌上還沒來得及合上的英語書和那支滾落到地上的筆,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彎腰撿起那支筆,放在夏語桌上,然後搖了搖頭,低聲嘟囔道:

“怎麼現在……都跑得那麼快啊?昨晚是這樣,今天又是這樣……趕著去拯救世界嗎?”

他的聲音裡沒有責怪,隻有朋友間的不解和一絲被“拋棄”的小小鬱悶。

教室前排,正在慢條斯理收拾書包的顧清妍聽到了他的嘟囔,回過頭,看到夏語空蕩蕩的座位和吳輝強那副樣子,抿嘴笑了笑,但這次沒有出言調侃。她似乎也能理解夏語此刻的心情。

夏語確實在“跑”。

不是慢跑,而是近乎衝刺。他揹著半開的書包,在午後的校園走廊裡飛奔。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踏踏踏踏,急促而有力。陽光從走廊一側的窗戶照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柵,他的身影在這些光與暗的條紋中快速穿行,時明時滅,像一部快進的默片。

他的心跳和步伐一樣快。血液在血管裡奔湧,帶著興奮、緊張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張老師說“有進展了”。江副校長“同意見麵”。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所有的努力沒有白費,意味著那扇緊閉的門,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而明天,他需要用自己的力量,將這道縫隙推開,走進去。

他不想浪費一分一秒。他想立刻見到張老師,問清楚所有細節——江副校長態度如何?為什麼突然同意了?明天具體是什麼時間?在哪裏見麵?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自己還需要準備什麼?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裡盤旋,催促著他的腳步。

穿過連線教學樓和行政樓的長長連廊時,他甚至沒心思看一眼窗外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操場。他的目標隻有一個——位於綜合樓三樓的,張翠紅主任的辦公室。

衝上三樓,拐進東側的走廊。這裏更加安靜,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回蕩。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將走廊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他跑到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門前,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他大口喘了幾口氣,試圖平復呼吸和心跳。然後,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奔跑弄亂的衣領和頭髮,又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臉上的表情——不能太急切,不能太慌亂,要顯得沉穩,可靠,像個能擔事的人。

就在他舉起手,準備叩響門板時——

“吱呀”一聲輕響。

門,從裏麵被拉開了。

張翠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似乎正要出門,手裏還拿著自己的手提包和保溫杯。看到門口赫然站著一個人,她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向後一縮,保溫杯差點脫手。

待看清是夏語時,她才拍著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哎喲我的天!你小子!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啊?就這麼杵在門口!想嚇死我啊?”

她的聲音裏帶著驚魂未定的餘悸和長輩對晚輩的嗔怪。

夏語也沒料到會這麼巧,臉上露出尷尬的苦笑:

“張老師,我……我也是剛到啊。正準備敲門,您就開門出來了。”

他看了看張翠紅手裏的包和杯子,問道:

“您這是……要去哪裏啊?不是說讓我過來找您嗎?”

張翠紅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滿是“我就知道”的瞭然:

“去吃飯啊!真的是!”

她一邊說,一邊側身讓開門口,示意夏語進來,但自己並沒有退回辦公室:

“我就猜到,你接到短訊,肯定會坐不住,可能連午飯都顧不上吃就跑過來。所以特意提前收拾好,等你到了,咱們一邊吃飯一邊說。誰知道——”

她又瞪了夏語一眼:

“我剛開啟門,就發現你小子像根木頭一樣杵在我門口!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來了!”

夏語被她說得更加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那笑容裡有少年的青澀和闖禍後的討好:

“不好意思哈,張老師。我也是……著急。”

他頓了頓,看著張翠紅,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們現在去吃飯?我請您!”

他說得很大方,帶著一種“我現在有重要事情要談所以我很鄭重”的儀式感。

張翠紅被他的樣子逗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那動作很親昵,像母親拍打自己調皮的孩子:

“說什麼呢?哪裏能讓你一個學生請我吃飯啊?傳出去像什麼話。”

夏語卻堅持道:“沒事的!張老師,我有零花錢!這次一定要我請!您幫我這麼大的忙……”

他的語氣很認真,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張翠紅看著他那副執拗的樣子,心裏一暖,笑了笑,沒再反駁,隻是說:“行了行了,先出去再說。堵在辦公室門口算怎麼回事。”

兩人走出辦公室,張翠紅順手帶上了門。

夏語建議去校門口的小餐館,說那邊安靜,說話方便。但張翠紅搖了搖頭:

“校門口的不幹凈,油大,味精多。你們年輕人吃了沒事,我這腸胃可受不了。走,去教師食堂。雖然花樣少點,但乾淨,清淡,正好。”

夏語沒有異議。隻要能快點聽到關於明天見麵的訊息,去哪裏吃都行。

兩人下了樓,穿過陽光明媚的中庭,朝位於校園西側的教師食堂走去。午後的校園很寧靜,偶爾有學生抱著書匆匆走過,看到張翠紅都會恭敬地打招呼:“張主任好。”張翠紅也溫和地一一回應。

夏語走在張翠紅身邊,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色,心裏的急切稍稍平復了一些,但那種即將麵對重大挑戰的緊張感,依然像背景音一樣,縈繞不散。

走進教師食堂,夏語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這裏果然和學生食堂不同。空間更加寬敞明亮,桌椅整潔,地麵乾淨得能照出人影。雖然是飯點,但人並不多,隻有零星幾位老師坐在角落裏安靜地用餐。沒有學生食堂那種摩肩接踵的擁擠和喧鬧,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乾淨的食物香氣,而不是那種混合了各種菜味和人氣的複雜味道。

“哇,”夏語忍不住低聲感嘆,“還是老師您這邊的食堂好。沒啥人,不用排隊,真好。”

張翠紅笑了笑,從包裡拿出自己的飯卡,遞給夏語:“那你平時可以過來這邊吃飯啊。用我的卡,沒事也可以陪陪我,說說話。”

夏語接過那張印著“實驗高中教工卡”的淡藍色卡片,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張老師總是這樣,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他的關心和親近。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還是不要了。過來就是要用您的飯卡了,老是讓您請客,我不開心。等以後我賺錢了,再好好請您。”

張翠紅被他逗樂了:“有人請你吃飯,你還不開心啊?真的是。趕緊去打飯菜吧,我去找位置。”

夏語點點頭,握著那張還帶著張翠紅體溫的飯卡,朝打飯視窗走去。

教師食堂的菜色果然更精緻一些。糖醋排骨色澤紅亮,紅燒茄子油潤誘人,白切雞皮黃肉白,蒜苗炒肉翠綠噴香,辣椒炒肉紅綠相間……雖然都是家常菜,但品相和香氣都更勝一籌。

夏語沒有客氣,打了滿滿一餐盤的菜,又去買了兩份排骨玉米湯。當他端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餐盤找到張翠紅時,後者正坐在靠窗的一個安靜位置,看著窗外發獃。

“張老師,吃飯了。”夏語將餐盤放下,又把湯碗推過去一碗。

張翠紅回過神,看著麵前豐盛的飯菜,笑了:“打這麼多?吃得完嗎?浪費可不好。”

“吃得完!我餓了!”夏語坐下來,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開動,而是看著張翠紅。

張翠紅知道他在等什麼。她也不急,先小口地喝了一口湯,然後夾了一塊排骨,細細地品嘗著,同時開始了長輩式的關懷:

“最近怎麼樣?學習跟得上嗎?文學社那邊忙不忙?手傷好徹底了沒?還有那個樂隊……我聽說你們要上元旦晚會?”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涵蓋了夏語生活的方方麵麵,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夏語也放下筷子,認真地一一回答。說到學習,他提到數學的解析幾何有點難,但正在努力攻克;說到文學社,他提了最近正在籌備的期末特刊和讀書分享會;說到手傷,他說已經基本好了,但東哥提醒他注意不要過度;說到樂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說排練進展順利,大家都很投入……

他事無巨細地說著,張翠紅就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插問一句細節。午後的陽光透過食堂寬敞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餐桌上,照得那些菜肴更加誘人,也照得這一老一少之間的氣氛格外溫馨和諧。

這不像是一次關於“正事”的會麵,更像是一次家人般的、放鬆的午餐閑聊。

但夏語知道,正題還沒開始。他的心,其實一直懸著。

終於,當張翠紅又問起他哥哥夏風的近況時,夏語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張翠紅,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緊張:

“張老師,今天找我……不單單是問我的情況吧?”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加清晰:

“是不是……江副校長那邊,有什麼訊息了?”

他終於問出了從收到短訊那一刻起,就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張翠紅看著他這副明明急切卻強裝鎮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也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眼神裏帶著一絲調侃:

“我還以為……你會忍到吃完飯再問呢。”

夏語苦笑:“我見到您那會就想問了。但是……我也好幾天沒見到您了,所以一見麵就直接問事情,也不是一個禮貌的做法。所以……”

他解釋著,臉有些微微發紅。

張翠紅心裏一軟。這孩子,總是這麼懂事,這麼顧及別人的感受。她不再賣關子,夾了一塊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排骨,放到夏語的碗裏:

“這裏的排骨,確實比你們學生食堂做得好吃。你嘗嘗看。”

看著夏語依言咬了一口排骨,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夏語耳中:

“江副校長那邊……今天早上,給我回電話了。”

夏語咀嚼的動作頓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我本來想著,直接在電話裡跟他商量溝通,把事情說清楚。”張翠紅繼續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回憶,“但是,我感覺……他一開始,是非常抗拒這個多媒體教室的申請的。他甚至用了‘牟利’這個詞。”

夏語的心微微一沉。

“不過,”張翠紅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笑容,“當我提到是文學社,特別是……提到是你,夏語,在申請這個多媒體教室的時候……”

她看著夏語,眼神裡有種“你小子有點名氣”的微妙意味:

“他就問了一句:‘是那個高一新生,夏語?’”

夏語愣住了。江副校長……知道他?

“我說,是文學社的那個夏語。”張翠紅繼續說,“然後……他的態度,就有點鬆口了。”

鬆口了!夏語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手裏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他說,”張翠紅一字一句地複述著那個關鍵的決定,“他現在在鎮上的中醫院療養。如果你願意……親自去他麵前,陳述你的想法和計劃,說得能讓他信服,讓他覺得這個事情有價值……”

她頓了頓,看著夏語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

“那麼,他還是可以考慮考慮的。”

“他給了你一個機會,夏語。”張翠紅的聲音變得鄭重,“明天中午,午飯後。他給你預留了……半個小時的時間。”

半個小時。麵試。當麵陳述。

夏語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讓他的耳朵都有些發燙。是激動,是緊張,也是驟然降臨的巨大壓力。

機會來了!真正的、直麵決策者的機會!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忐忑——他能把握住這半個小時嗎?他能說服那位素未謀麵、聽起來就很嚴肅挑剔的江副校長嗎?

“明天中午?”夏語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乾澀,“張老師……您是跟我一起過去嗎?”

張翠紅點點頭:“我跟你一起去。不管怎麼說,是我牽的線,我得在場。而且,有我在,有些話可能也好說一點。”

夏語心裏踏實了一些。有張老師在身邊,就像有了主心骨。

“那……是去江副校長的家裏嗎?”他問。

張翠紅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個讓夏語有些意外的地點:

“不是他家。是鎮上的中醫院。”

“中醫院?”夏語驚訝地反問,“那個……以療養為主的國術中醫院?”

他對那家醫院有印象。在垂雲鎮的東邊,靠近郊區,環境清幽,據說裏麵有很多老中醫,擅長調理和慢性病治療,很多老幹部都喜歡去那裏療養。

張翠紅肯定地點點頭:“對,就是那裏。江副校長最近身體不太好,在那裏調養。所以見麵地點,就定在了醫院的……大概是會客室或者他的病房吧。”

在醫院見麵……夏語心裏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這似乎暗示著江副校長身體狀況確實不佳,也意味著明天的見麵,可能需要更加註意分寸和禮節。

“我明白了。”夏語點點頭,表情變得認真而凝重,“張老師,謝謝您。真的……太感謝了。沒有您,我連這個機會都不會有。”

他的感謝發自肺腑。他知道,張翠紅為了這件事,一定動用了不少人情關係,承受了壓力。

張翠紅擺擺手:“別說這些。我是你的老師,能幫到你的,自然會幫。關鍵是明天,你自己要準備好。半個小時,時間很短。你要把你計劃書的精華,用最清晰、最有說服力的方式講出來。要考慮到他可能提出的所有質疑——安全性、可持續性、對其他社團的影響、裝置維護、經費來源……所有問題,你都要有預案。”

她像一個臨戰前的教練,開始給夏語佈置任務:

“今天晚上,你把計劃書再仔仔細細看幾遍,最好能脫稿,把核心邏輯和亮點記在心裏。可以自己模擬一下,如果他問這個問題,你怎麼答;問那個問題,你又怎麼答。態度要誠懇,要自信,但不要誇大其詞。記住,你是去‘陳述’和‘說服’,不是去‘懇求’。”

夏語認真地聽著,不住地點頭。張翠紅的每一句叮囑,他都記在心裏。

“還有,”張翠紅補充道,“著裝整齊一些,精神麵貌要好。雖然是在醫院,但畢竟是見長輩、見領導,基本的尊重要體現出來。”

“我知道了,張老師。”夏語鄭重地應道。

接下來的午餐,氣氛變得有些不同。雖然還在繼續吃,但話題已經完全轉向了明天的“麵試”。張翠紅憑著多年的經驗,給夏語分析可能遇到的情況,提醒他注意措辭和態度。夏語則一邊聽,一邊在心裏默默構建著明天的陳述框架。

餐盤裏的飯菜漸漸見底,湯也喝完了。

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顏色從明亮的金黃變成了溫暖的橙黃。教師食堂裡更加安靜了,隻剩下他們這一桌。

當最後一口飯吃完,夏語放下筷子,看著窗外被陽光染成金色的校園,心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午後的陽光很暖,透過玻璃窗照在身上,驅散了初冬的微寒。

但他的心,卻因為明天那個未知的、至關重要的會麵,而充滿了激動、期待,以及……一絲難以完全撫平的緊張。

明天,將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麵?

那位隻在傳聞中聽說的江副校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半個小時的“麵試”,自己能否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多媒體教室的大門,能否就此推開?

所有的問題,都還沒有答案。

所有的可能,都懸在明天中午,那家中醫院裏,某個安靜的房間裏。

夏語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轉過頭,看向張翠紅,臉上露出了一個堅定的、帶著少年銳氣的笑容:

“張老師,您放心。明天,我會盡全力的。”

張翠紅看著他眼中那簇被點燃的、名為“鬥誌”的火焰,欣慰地笑了。她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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