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晚上六點半,暮色已經完全沉澱下來,化作一池濃稠的、帶著涼意的深藍。
實驗高中的校門在週末的夜晚敞開著,像一道沉默的閘口,迎接著從四麵八方歸來的學生。陸陸續續有學生走進來——有的獨自一人,揹著鼓鼓囊囊的書包,步履匆匆;有的三三兩兩,手裏還拎著從校外小吃街買來的零食,說笑聲在安靜的空氣中盪開漣漪;更有騎自行車的,車輪碾過水泥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響,車鈴偶爾叮噹作響,清脆而短暫。
夏語和劉素溪就是推著自行車走進來的。
他們剛剛在校園外的街道上分別——劉素溪回家了一趟,換了身衣服,拿了這周要用的書;夏語則在外婆家待到傍晚。兩人約好在校門口碰麵,然後一起走進這個即將開始新一週學習生活的地方。
跨進校門的瞬間,彷彿跨過了兩個世界的邊界。校外是市井的、鬆弛的週末餘韻;校內則是秩序的、即將收心的學習前奏。路燈已經亮起,沿著主幹道一字排開,每一盞都籠罩在一團溫暖的、毛茸茸的光暈裡。燈光灑在水泥路麵上,映出一個個橢圓形的光斑,光斑與光斑之間是深淺不一的陰影,像一幅用光與暗繪製的抽象畫。
梧桐樹光禿的枝椏在路燈下伸展,影子投在地麵上,交織成複雜而美麗的黑色網路。晚風吹過,那些影子微微晃動,像是大地在呼吸。
就在他們推著車,剛走到教學樓前的廣場時,校園廣播響了。
不是那種刺耳的、機械的鈴聲,而是音樂——一段熟悉的、帶著電結他失真音色的前奏,像一道電流,瞬間劃破了週末傍晚校園的寧靜。
是Beyond的《逝去日子》。
黃家駒那極具辨識度的嗓音從校園各個角落的喇叭裡流淌出來,清澈,有力,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穿透力:
“可否再繼續發著青春夢
不知道光陰飛縱
道理無法聽懂
一再落魄街中……”
歌聲在空曠的校園裏回蕩。它從教學樓的牆壁上反彈,從操場的空曠處擴散,從梧桐樹的枝椏間穿過,最後匯聚成一股溫柔的聲浪,將整個校園溫柔地包裹起來。那聲音不算特別響亮,但在傍晚的寂靜中格外清晰,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符,都像雨滴,輕輕敲打在聽者的心上。
夏語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仰起頭,看向最近的一個喇叭——它安裝在一根路燈桿的中部,灰色的方形外殼,網格裡透出聲音。此刻,那小小的網格裡正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他再熟悉不過的旋律。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星辰。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純粹的笑容。他甚至輕輕跟著哼了起來,聲音很小,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但那種沉浸在音樂裡的愉悅,卻清晰地寫在了臉上。
劉素溪走在他旁邊,看到他這副樣子,也停下了腳步。她沒有看喇叭,而是側過頭,靜靜地看著夏語。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在夏語微微仰起的臉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樑。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嘴角那個笑容,溫柔得像春夜裏初綻的花。
她看了他幾秒鐘,然後也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溫柔,眼睛裏有一種滿足的、像是完成了某個心願的光彩。
“這首歌,”她輕聲開口,聲音在音樂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柔和,“是你喜歡的嗎?”
夏語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向她。他的眼睛裏還殘留著剛才沉浸在音樂中的光彩,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
“嗯。”他點點頭,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歡,“隻要是Beyond的歌,我都喜歡。”
他說得很自然,很肯定,像在陳述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對於他這樣一個Beyond的鐵粉來說,這確實是事實——從《海闊天空》到《光輝歲月》,從《真的愛你》到《不再猶豫》,每一首歌他都熟記於心,每一段旋律都能喚起他內心深處的共鳴。
劉素溪歪了歪小腦袋,那個動作有些俏皮,讓她平時那種清冷的氣質柔和了許多。她看著夏語,眼睛裏閃爍著一點小小的狡黠和期待:
“除了這首歌,我還讓今天值班的同學準備了Beyond的《海闊天空》、《歲月無聲》、《無聲的告別》、《爸爸媽媽》這幾首。就是不知道……夠不夠時長來播放?晚自習前的廣播時間隻有二十分鐘。”
她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夏語,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夏語愣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慢慢轉化為一種混合著驚訝、感動和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毫不掩飾的“我為你做了這件事”的坦然,看著她微微揚起的嘴角,看著她被路燈照得有些朦朧的、溫柔的側臉。
“為什麼……”他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今天會有……這樣子的安排呢?”
劉素溪嫣然一笑。
那笑容在她臉上綻開,像一朵在夜色中緩緩開放的白色曇花,清冷,美麗,帶著一種隻為他綻放的溫柔。
“不隻是今天。”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自從認識你之後,知道你喜歡Beyond的歌曲,就……每天都會讓值班的同學,在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裏,播放一些你可能會喜歡的歌。”
她頓了頓,看著夏語逐漸瞪大的眼睛,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有時候是Beyond,有時候是其他類似的搖滾樂隊,有時候是你提過一嘴的、你覺得好聽的歌。我會提前列好歌單,交給值班的同學。如果那天不是我值班,我也會叮囑他們。”
她歪著頭,看著夏語,眼神裏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和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怎麼樣?貼不貼心?感不感動?”
夏語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廣播裏的《逝去日子》已經播到了副歌部分,黃家駒的聲音高亢而充滿力量:“十個美夢蓋過了天空/溫馨的愛滲透了微風/熱愛競逐每秒每分鐘/輕輕一笑挫折再用功……”那些歌詞,那些旋律,此刻聽在耳中,彷彿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它們不再僅僅是Beyond的歌。
它們是劉素溪的心意。是她默默記下他的喜好,是她利用自己廣播站站長的職權(或許隻是小小的便利),是她日復一日、不動聲色地,在這個校園的傍晚,為他編織的一份隻屬於他的、聲音的禮物。
這份心意,如此細膩,如此持久,如此……不求回報。
夏語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柔地填滿了,飽脹的,溫暖的,幾乎要溢位來。他的喉嚨有些發緊,眼睛也有些發酸。他想說些什麼,但所有的話語都顯得蒼白。
最終,他隻是深深地看著她,然後會心一笑。
那笑容很明亮,很真誠,像撥開雲霧的陽光,將他臉上所有的驚訝和感動都照亮了。
“當然貼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當然感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劉素溪臉上,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隻是……這樣子做,會不會讓你難做?廣播站應該有固定的節目安排吧?總是放搖滾樂,其他同學會不會有意見?還有……站裡的老師?”
他不想她為了他而違反規定,或者承受不必要的壓力。
劉素溪輕輕地搖了搖頭,長發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怎麼會?”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Beyond的歌曲本身就很有意義,很積極向上,充滿了對夢想的追求和對生活的思考。播放這些歌,既能舒緩大家晚自習前的緊張情緒,也能傳遞正能量。所以,不算什麼特殊的操作,隻是……常規操作而已。”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真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夏語知道不是。他知道廣播站的節目安排需要審核,知道播放內容需要符合學校的整體氛圍,也知道她一定用了不少心思,才能讓這件事看起來如此“理所當然”。
他看著劉素溪,看著她那雙平靜而清澈的眼睛,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擁抱她的衝動。
但他沒有。這裏是校園,周圍不時有同學經過。他隻是看著她,輕聲笑了,那笑聲裡充滿了溫柔和一種近乎寵溺的調侃:
“如果……如果不是已經身在學校了,如果不是周圍這麼多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劉素溪耳中:
“我已經狠狠地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深情地給你一個久久的吻。”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眼睛緊緊盯著劉素溪,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劉素溪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那紅暈從臉頰開始蔓延,迅速染紅了耳朵尖,甚至脖頸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低下頭,不敢看夏語的眼睛,但嘴角卻抑製不住地上揚。她揹著手,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麵的一顆小石子,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掩飾不住的羞怯和笑意:
“沒機會咯。”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夏語一眼,然後又低下頭:
“我……我回教室了。你也早點回去教室吧。”
說完,她推著自行車,就要往自行車棚的方向走。
但夏語連忙推著自行車追上她。
“素溪。”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臉卻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表情,隻能看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夏語看著她,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得逞的、孩子氣的得意:
“不會沒機會的。”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晚自習放學,你還不是一樣要跟我一起回家?那時候……你就逃不了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劉素溪的臉更紅了,但她這次沒有躲開夏語的目光。她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罕見的、俏皮的狡黠:
“那就……拭目以待。”
說完,她轉過身,推著自行車,小跑著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自行車棚的林蔭道拐角處,隻留下一串輕快的腳步聲和隱約傳來的、自行車鏈條轉動的細響。
夏語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容久久沒有散去。
廣播裏的《逝去日子》已經播完了,短暫的停頓後,響起了《海闊天空》的前奏。那熟悉的鋼琴聲像潮水一樣湧來,瞬間淹沒了整個校園。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風雨裡追趕霧裏分不清影蹤
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
黃家駒的聲音再次響起,滄桑,堅定,充滿力量。這首歌夏語聽過無數遍,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覺得每一個音符都彷彿為他而奏,每一句歌詞都唱進了他的心裏。
他推著自行車,沒有立刻去車棚,而是慢慢地走在校園的主幹道上。他仰著頭,看著路燈的光暈,看著光暈裡飛舞的細小蚊蟲,聽著廣播裏流淌的歌聲,任由那份溫暖和感動,像潮水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他的心田。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深藍色的天幕上,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幾顆最亮的,然後是更多,漸漸連成模糊的星河。月亮還沒有出來,東邊的天際隻有一片淡淡的銀白,預告著它的升起。
校園裏的燈光也越來越多。
教學樓像一頭蘇醒的巨獸,一扇扇窗戶陸續亮起燈。起初是零星幾點,像是試探;然後越來越多,一層,兩層,三層……最後整棟樓都亮了起來,每一扇窗戶都是一個發光的方格,裏麵是伏案學習的身影。那些燈光是蒼白的,整齊的,與路燈溫暖的黃光形成對比,共同勾勒出校園夜晚的輪廓。
教室的燈管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按亮的。也許是一個早早到教室準備功課的學霸,也許是一個趕作業的拖延症患者,也許隻是一個習慣早到的學生。但就像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隨著時間不斷推移,教室裡亮起的燈光逐漸增多,最後連成一片光的海洋。
夏語走到高一教學樓前,把自行車鎖進車棚——那裏已經停了不少車,橫七豎八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鋼鐵坐騎。他鎖好車,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高一(15)班的教室亮著燈,窗戶裡有人影晃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傍晚微涼的空氣進入肺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然後他邁開步子,走進教學樓。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回蕩。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在他身前投下光亮,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牆壁上貼著名人名言和優秀學生照片,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舊書的味道,那是獨屬於學校走廊的氣息。
他走上三樓,拐進右邊的走廊。高一(15)班的教室在走廊盡頭,靠東側。越靠近教室,各種聲音就越清晰——壓低的說笑聲,挪動椅子的聲音,翻書的聲音,還有……廣播裏傳來的《海闊天空》的歌聲,從教室的門縫裏、窗戶裡漏出來,與走廊裡的回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背景音。
他走到教室後門,推開門。
溫暖的光和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教室裡已經來了大半的同學。有人趴在桌子上補覺,有人三五成群地低聲聊天,有人在奮筆疾書地趕作業,也有人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黑板上方的鐘錶指向六點四十,離晚自習正式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夏語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他穿過課桌間的過道,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書包,坐了下來。
椅子還是那把椅子,桌麵還是那張桌麵,上麵有他上次不小心留下的圓珠筆劃痕,有他貼的課程表,有他用來墊書的幾本舊雜誌。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令人安心。
他剛坐好,就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是短訊。
他的心微微一動,幾乎是本能地想到了劉素溪。他掏出手機——是一部黑色的翻蓋手機,螢幕很小,按鍵上的數字已經有些磨損了。他開啟翻蓋,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的臉。
果然是劉素溪發來的短訊。
發信時間:18:37。
夏語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溫柔的弧度。他按動按鍵,點開那條短訊。
藍色的螢幕上,文字一行一行地顯示出來:
“我印象中記得你喜歡Beyond的歌,所以就在廣播站裡編排了你喜歡的歌曲。我想這些歌曲對你來說很有意義吧!生命不息,不進則退,記得哦,該堅持的總要堅持,該放棄的也隻能放棄。”
看到這裏,夏語的心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劉素溪總是這樣,看起來清冷,心思卻細膩得像春天的雨絲。她不僅記得他的喜好,還懂得用音樂來傳達鼓勵和安慰。
短訊繼續:
“我最近聽的是孫燕姿的《開始懂了》,範逸臣的《放生》,阿桑的《受了點傷》。因為我感覺跟我的經歷有些相似,或許這就是我的寫實吧。希望你會喜歡。”
夏語看著這幾首歌名,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劉素溪的性子,知道她外冷內熱,知道她心裏有很多細膩的、不輕易示人的情感。這些歌……或許真的對映了她內心的某些角落。
他幾乎能想像出,在廣播站空無一人的時候,她戴著耳機,一個人靜靜地聽著這些歌的樣子。窗外的暮色漸濃,室內的燈光蒼白,她的側臉安靜而孤獨,隻有音樂陪伴。
他想立刻回復她,告訴她,他懂,他會聽,他會試著去理解她歌聲裡的心情。
他的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移動,編輯著短訊:
“喜歡,很喜歡。你喜歡的歌曲,我也喜歡。因為這也是屬於你的一部分記憶,所以我會喜歡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晚自習放學,等我。”
然後按下傳送鍵。
螢幕顯示“傳送成功”。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合上手機,將它小心地放回口袋。
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始從書包裡掏出晚自習要用的書籍——數學練習冊,英語語法書,語文文言文註解。他把它們一本本放在桌麵上,擺整齊,又從筆袋裏拿出幾支筆,放在練習冊旁邊。
整個過程,他做得有條不紊,嘴角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溫柔的笑意。廣播裏的《海闊天空》已經播到了尾聲:“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隻你共我……”歌聲透過教室的窗戶傳進來,有些模糊,但那種力量感依然清晰可辨。
而這一切,都被坐在他旁邊的吳輝強盡收眼底。
吳輝強是夏語的同桌,也是他在班裏最鐵的朋友之一。他是個壯實的男生,麵板黝黑,手臂粗壯,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憨厚,實則心思活絡,嘴皮子也利索。此刻,他正斜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夏語,從夏語進門、看短訊、回短訊、掏書、擺筆……每一個動作都沒放過。
等到夏語終於把一切都準備好,坐直身體,像是要開始進入學習狀態時,吳輝強才慢悠悠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誇張的驚訝腔調:
“喲嗬——”
他拖長了語調,像唱戲的開場:
“我們夏公子今晚……怎麼在教室裡啊?”
他故意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看著夏語,眼睛瞪得圓圓的,表情浮誇:
“這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嗎?我記得某些人,週日晚自習前,不是要去文學社開會,就是要去團委辦事,要麼就是去樂隊排練。怎麼今天……這麼乖,這麼早,就坐在教室裡,準備當一個……好學生了?”
他說著,還用手在夏語麵前晃了晃,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夏語。
夏語轉過頭,看了吳輝強一眼,然後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那白眼翻得毫不客氣,充分表達了他的無語和“你又來了”的無奈。
“好啦,”夏語沒好氣地說,但語氣裡並沒有真正的生氣,“別在那陰陽怪氣的。我什麼時候不‘乖’了?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上下打量著吳輝強:
“你今晚怎麼也來的這麼早啊?一般來說,你吳大少爺,要不就是早來趕作業——臨到交作業前的瘋狂補救;要不就是在宿舍裡跟葉大亮他們玩到響鈴前最後一刻,才踩著點衝進教室。今天,你不但是早早就來到教室,還一副無所事事、東張西望的樣子。”
夏語學著吳輝強剛才的腔調,也故意左右看了看:
“怎麼?今天宿舍不好玩?還是……飯堂的飯菜不好吃,讓你沒了拖延的動力啊?”
吳輝強被夏語反將一軍,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他放下轉著的筆,坐直身體,然後對著夏語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雙手在胸前交叉,手掌向外,做了一個像要推開什麼的姿勢。
“我反彈!”他大聲說,聲音在教室裡引起了幾道好奇的目光,“將你的嘴巴封住!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
那動作,那語氣,活脫脫一個幼兒園小朋友吵架時的樣子,幼稚得令人發笑。
夏語看著他那副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他強忍著笑意,板起臉,故意用嚴肅的語氣說:
“喲嗬,來對我來動作了是吧?”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做出摩拳擦掌的樣子:
“是太久沒有捱打了,所以皮癢了是不是?想讓我幫你鬆鬆筋骨?”
吳輝強不屑地瞥了一眼夏語,目光在他勻稱但算不上粗壯的手臂上掃過,然後輕輕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別不自量力了。”
他舉起自己粗壯的手臂,在夏語麵前晃了晃——那手臂確實很有視覺衝擊力,肌肉結實,線條分明,一看就是常年運動的結果。
“就你這小身板,”吳輝強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我一隻手就能打贏你。信不信?”
夏語看看吳輝強那比自己大腿還粗的手臂,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雖然勻稱有力、但相比之下確實顯得“纖細”的手臂,心裏不得不承認,在純粹的肉體力量上,自己確實不是吳輝強的對手。
他小聲地嘀咕了一句,聲音裡滿是無奈和不甘:
“真不知道你這傢夥是吃什麼長大的……能長得那麼胖那麼壯,而且還那麼靈活。跑得快,跳得高,打球也猛……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他說的是實話。吳輝強雖然看起來壯實,但一點也不笨重。籃球場上,他是內線的鐵閘,卡位兇狠,籃板能力強;足球場上,他是後衛線上的定海神針,速度快,下腳準。這傢夥簡直就是個運動全才,偏偏學習也不算差,人緣還好。
老天爺有時候,確實不太公平。
吳輝強聽到夏語的嘀咕,得意地笑了。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夏語的肩膀——那力道讓夏語齜了齜牙。
“別在那嘀嘀咕咕的了。”吳輝強說,語氣裡有一種“哥就是這樣優秀”的坦然,“就你這快一米八的身高,已經可以傲視同齡人了。就老趙的話來說,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就已經是標準的身材了,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他頓了頓,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
“但是遇到我,你就有點不夠看了。知道了嗎?小——夏——同——誌——”
他故意拉長了“小夏同誌”四個字,語氣裡充滿了調侃。
夏語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吳輝強那副嘚瑟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他懶得再跟他爭辯,隻是總結性地說了一句:
“你這傢夥,就是一個人形怪獸。我說的。不接受反駁!”
吳輝強還想說點什麼來鞏固自己的“勝利”,但夏語已經不想給他機會了。他學著吳輝強剛才的動作,也舉起雙手,在胸前交叉,手掌向外,對著吳輝強做了一個“反彈”的姿勢。
“擋住!”夏語大聲說,臉上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聽不見!嗬嗬!”
那動作,那語氣,完全複製了吳輝強剛才的樣子,甚至更加誇張。
吳輝強指著夏語,手指都在顫抖,顯然是沒想到夏語會來這一招:
“你……你都多大了,還那麼幼稚!”
夏語放下手,笑得更加開心了:
“彼此彼此哈!剛纔是誰先做的這個動作?”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都忍不住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引得前排幾個同學回過頭來看他們。
就在這時,坐在夏語前麵的顧清妍轉過了身。
顧清妍是班裏的開心果,一個活潑開朗的女生,留著齊肩的短髮,發尾微微內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平時跟夏語和吳輝強關係都不錯,經常一起討論題目,或者閑聊。
此刻,她轉過身,趴在夏語的課桌上,雙手托著腮,眼睛在夏語和吳輝強之間來回掃視,臉上帶著好奇和一點點責備的神情:
“你們兩個今晚怎麼回事啊?從剛才開始就在那兒嘀嘀咕咕,現在還笑起來了。晚自習馬上就要開始了,怎麼還吵起來了?”
她說著,目光重點落在吳輝強身上,語氣裏帶著一種“肯定是你先挑事”的篤定。
吳輝強正在為剛才“幼稚”的鬥嘴略感尷尬,被顧清妍這麼一說,立刻像是找到了發泄口,立馬反駁道:
“男生說話,女生別插嘴!”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什麼天經地義的道理。
顧清妍聽到這話,不屑地看了吳輝強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原始人。
“你啊你,”她搖著頭,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活該單身。真的是,一點都不會說話。”
吳輝強被噎了一下,臉有些漲紅:“我……我怎麼就活該單身了?”
顧清妍根本不接他這話,繼續說:
“我又不是跟你說話,你多什麼嘴啊?我在跟夏語說話呢,你急什麼?”
她的話速很快,邏輯清晰,把吳輝強堵得一時語塞。
“你……你……”吳輝強指著顧清妍,想反駁,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你什麼你啊?”顧清妍根本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就知道欺負女生,算什麼男子漢啊?我就說一句話而已,你咋就那麼大意見呢?而且,我又不是跟你說,我隻是找夏語說話而已。”
她連珠炮似的一番話,把吳輝強說得啞口無言,隻能瞪著眼睛,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那副樣子,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夏語在一旁看著,從顧清妍轉身開始,他就一直忍著笑。此刻看到吳輝強那副吃癟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吳輝強聽到笑聲,轉過頭,狠狠地瞪了夏語一眼,眼神裡寫滿了“你還笑”的控訴。然後他像是找到了救星(或者說是替罪羊),用力推了夏語一把:
“你來!人家是找你,你上!”
他把“燙手山芋”扔給了夏語。
夏語被推得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拍了拍吳輝強伸過來的手,語氣裏帶著無奈和調侃:
“上什麼上啊?真的是不會說話。”
他看向顧清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人家女孩子轉過來聊天,你還有意見了?還‘男生說話女生別插嘴’?這是什麼封建殘餘思想啊?吳輝強同學,你真是……不解風情的大老粗。”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那樣子像是在為吳輝強的“情商”感到深深的惋惜。
吳輝強見夏語不但不幫自己,反而幫著顧清妍“對付”自己,頓時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蔫了下來。他低下頭,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裡,悶聲悶氣地說:
“行行行,你們都對,就我錯。我不說話了,行了吧?”
那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的控訴。
夏語和顧清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笑意。夏語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吳輝強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隻鬧彆扭的大型犬。
“好啦好啦,開玩笑的。”夏語的聲音溫和下來,“知道你最好了,行了吧?”
吳輝強在臂彎裡哼了一聲,沒抬頭,但肩膀的線條明顯放鬆了一些。
夏語這才轉向顧清妍,臉上的笑容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今晚怎麼那麼早過來教室啦?你平時這個點,不也是在宿舍裡忙活——洗衣服、收拾東西、跟舍友聊天——要磨蹭到快響鈴才過來嗎?”
顧清妍見吳輝強“認輸”了,也不再追擊,臉上的表情變得輕鬆起來。她托著腮,看著夏語,笑著說:
“這個週末沒回家,留在學校了。上午跟我朋友——就是高二的那個許星晚學姐,出去逛了一圈,吃了個飯就回來了。然後回宿舍,一覺睡到五點多,醒來吃飯、洗澡、洗衣服……忙活完一看時間,還早,就乾脆過來教室了唄。”
她說得很簡單,但夏語能想像出那個畫麵——週末留校的輕鬆,和朋友逛街吃飯的愉快,回宿舍補覺的慵懶,然後醒來,在漸暗的天色裡,慢悠悠地做完所有事情,最後踩著還有些濕的頭髮,來到燈火通明的教室。
那是一種獨屬於學生時代的、簡單而充實的週末。
夏語一邊聽,一邊點頭,然後對顧清妍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歎:
“厲害。你是我見過的女生當中,手腳是最麻利的那一個了。那麼多事,這麼短時間就搞定了,還能這麼早到教室。佩服。”
聽到夏語的誇獎,顧清妍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歡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短髮,問道:
“真的假的?你不會是……哄我開心吧?”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點期待,一點不確定,還有一點點女孩子特有的嬌羞。
還沒等夏語回答,旁邊一直趴著裝死的吳輝強,忽然抬起頭,悶聲悶氣地插了一句:
“假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我就是要拆台”的執拗。
“老夏就是騙你的。他哄女孩子開心最有一套了。”
話語剛落,顧清妍和夏語同時轉過頭,用一模一樣的、充滿了嫌棄和“你怎麼又來了”的眼神看著吳輝強。
吳輝強被這兩道目光盯得有些發毛,他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
“自古忠言逆耳啊……我說實話還有錯了……”
那樣子,既委屈,又有點慫,讓人哭笑不得。
夏語無奈地搖了搖頭,懶得再理他。他回過頭,對著顧清妍,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認真而溫和:
“別聽他胡言亂語。我怎麼會騙你啊?我是說真的。你做事確實利索,效率高,這是事實。”
顧清妍看了一眼還在那兒嘀嘀咕咕的吳輝強,白了他一眼,然後對夏語展顏一笑:
“嗯,我相信你。不相信他——狗嘴裏長不出象牙。”
最後那句,她是衝著吳輝強說的,聲音不大,但足夠他聽見。
吳輝強被氣得指著顧清妍,手指都在抖,但看到夏語警告的眼神,又悻悻地把手放下,小聲嘟囔著什麼,再次把臉埋進了臂彎裡,決定眼不見為凈。
顧清妍見狀,輕哼一聲,像一隻勝利的小孔雀,然後轉過頭去,不再理會吳輝強,開始整理自己桌麵上的書。
夏語看著這兩個活寶,心裏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伸出手,拍了拍吳輝強的後背,壓低聲音說:
“你又何必老是跟她鬥嘴呢?真的是……每次都鬥不過,還非要招惹人家。”
吳輝強從臂彎裡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都怪你!老是幫著她!好了,現在她都不把我放在眼裏了,老是回過頭來打擾我們兩個!”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顧清妍回頭跟夏語說話,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事。
夏語失笑:
“哪裏有?都是同學,聊聊天而已。你就不能讓讓人家女孩子啊?真的是……活該人家說你單身。”
吳輝強輕哼一聲,梗著脖子:
“我那是不想找!等我真的想找,還會找不到?”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飄忽,語氣也不那麼確定,但努力裝出一副“老子很搶手”的樣子。
夏語看著他這副死要麵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點點頭,配合地說:
“對對對,我強哥人中龍鳳,一表人才,性格……豪爽,運動全能,學習……也還行。什麼女孩子找不到?隻是不屑,不想找,對吧?”
他說得一本正經,但眼裏滿是笑意。
吳輝強聽著夏語這明顯帶著調侃的“誇獎”,臉有些紅,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那……那是當然!”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都笑了。那笑聲裡,有鬥嘴後的釋然,有朋友間的默契,也有青春裡特有的、沒心沒肺的快樂。
就在這時——
“鈴鈴鈴——鈴鈴鈴——”
清脆而悠長的晚自習上課鈴聲,驟然響起,劃破了教室裡的所有低語和笑聲。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從每層樓的喇叭裡同時迸發,像一道無形的命令,瞬間讓整個教學樓安靜下來。
教室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補覺的同學揉著眼睛抬起頭,趕作業的同學加快了筆速,聊天的同學迅速坐正身體,戴耳機的同學也摘下了耳機。
緊接著,廣播裏的音樂也停了。短暫的寂靜後,響起了班長劉春花幹練的聲音:
“晚自習時間到,請同學們保持安靜,開始自習。”
聲音落下,教室裡隻剩下翻書的聲音,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操場上的風聲。
晚自習,正式開始了。
而夏語,也收起了所有思緒,翻開麵前的數學練習冊,拿起筆,準備投入又一個夜晚的學習。
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黑透,星星更多了,月亮也升了起來,清冷的光輝灑在寂靜的校園裏。教學樓燈火通明,像一艘在夜色中航行的巨輪,載著無數個年輕的夢想,駛向不可知的未來。
這個週日夜晚,在Beyond的歌聲中開始,在朋友的鬥嘴中升溫,最終,歸於筆尖與紙張摩擦的、寧靜而專註的沙沙聲中。
青春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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