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午後的暖陽,如同融化的蜂蜜,稠密而慷慨地流淌在實驗高中的每一個角落。它穿過教學樓高大的玻璃窗,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它躍上梧桐樹光禿的枝椏,給那些遒勁的線條鍍上溫暖的金邊;它甚至鑽進教學樓之間的縫隙,在背陰處也努力留下些微的溫度。整個校園彷彿浸泡在這慵懶而明亮的金色液體裏,連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顯得格外清晰,如同懸浮在時光中的金色精靈。
夏語獨自走在從綜合樓返回高一教學樓的路上。他的腳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沉思者特有的沉重感。暖陽照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上,卻未能驅散那層籠罩其上的淡淡陰霾。
腦海裡反覆盤旋的,依然是那個棘手的問題——如何繞過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江以寧副校長,為文學社爭取到多媒體教室的使用權?
張翠紅老師答應幫忙打聽,這固然是個好訊息,但結果如何仍是未知數。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當社團的發展計劃、期末的表彰大會、乃至社員們的期待都與此緊密相連的時候。夏語不喜歡這種將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的被動感,他習慣掌控,習慣通過自己的努力去解決問題。
可是這一次,麵對學校行政體係的壁壘,他第一次感到有些無力。直接找校長?張老師的嚴厲警告猶在耳邊。通過楊霄雨老師繼續嘗試?似乎已經走進了死衚衕。那麼,還能有什麼合法合規的途徑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大腦高速運轉著,分析著每一種可能性和潛在的風險。陽光如此明亮,周遭的一切——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走廊盡頭隱約的談笑聲、甚至自己鞋底與地麵摩擦的聲響——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開來,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眼前的路上,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那裏彷彿有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線,連線著不同的選擇和未知的結果。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短促而驚慌的“啊!”,夏語前進的腳步被一股柔軟的阻力硬生生地截停了。
他的思緒瞬間被拉回現實。身體因為碰撞的本能反應微微後仰,但幾乎在同一時間,他的右手已經下意識地、迅速地伸了出去,準確地抓住了那個即將因為反作用力而後傾倒的身影。
觸手之處,是校服外套柔軟的布料,以及布料下纖細手臂傳來的溫度和輕微的顫抖。
夏語連忙抬起頭,定睛看向被自己撞到的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紮得一絲不苟、圓潤可愛的丸子頭,烏黑的髮絲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接著,是校服外套拉鏈位置別著的那枚小小的、黃色的“哈哈笑臉”圓形胸章,那誇張的笑臉在此刻顯得有些滑稽。最後,他纔看清那張因為突如其來的碰撞而寫滿驚愕和些許疼痛的小圓臉——白皙的麵板,圓潤的下巴,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微微顫動。
是林晚。
文學社記者部的部長,那個總是安靜靦腆、做事卻異常認真細緻的女孩子。
此刻,她顯然被撞得不輕。雖然夏語及時拉住了她,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狽,但她還是因為衝擊力向後踉蹌了兩三步,身體重心不穩,全靠夏語那隻及時伸出的手支撐著才沒有跌倒。她的臉頰因為驚嚇和可能的疼痛而泛起了紅暈,呼吸也有些急促,手裏拿著的筆記本和筆差點脫手。
夏語的心瞬間揪了一下,湧起強烈的歉意。他連忙用力將她扶穩,確保她完全站定後,才鬆開手,但目光依舊緊緊鎖在她臉上,眼神裡充滿了關切和自責。
“你沒事吧?”他開口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放得異常輕柔,如同怕驚擾一隻受驚的小鹿。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射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卻也讓他的表情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清澈而充滿歉意,清晰地映出林晚有些慌亂的身影。
林晚站穩身形,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胸口——剛才夏語的肩膀似乎撞到了那裏,雖然隔著厚厚的冬衣,但衝擊感依然明顯。當她抬起頭,迎上夏語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溫柔目光時,本就因驚嚇而泛紅的臉頰,瞬間如同被點燃的晚霞,“刷”地一下紅了個透徹,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太近了……
她能清晰地看見夏語額前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碎發,能看見他微微蹙起的眉宇間那抹尚未散去的憂慮,能看見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一股混合著羞澀、慌亂和一絲莫名悸動的熱流瞬間席捲了她,讓她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沒……沒,沒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緊張和結巴,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在採訪中雖然靦腆但邏輯清晰的記者部部長。她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夏語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筆記本。
夏語仔細地觀察著她的反應,見她除了臉紅得厲害,似乎沒有其他不適,但心中的歉意並未減少。他再次輕聲確認,語氣更加溫和:“真的沒事嗎?對不起,我剛纔在想事情,沒看路……有沒有撞疼你哪裏?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回想了一下碰撞的瞬間,似乎自己的肩膀碰到了她的……想到這裏,他也有點尷尬,耳根微微發熱,但目光依舊坦誠。
林晚聽到他再次道歉,尤其是那句“不是故意的”,心裏的那點慌亂和羞澀中,又摻入了一絲暖意。她能感覺到社長的真誠。她強迫自己抬起頭,儘管臉頰還是滾燙,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沒有,沒有撞疼。真的沒事的,社長。”她甚至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想證明自己真的無恙,但那笑容在她通紅的臉頰映襯下,顯得格外可愛又有點笨拙。
夏語看著她強裝鎮定卻難掩羞怯的樣子,心中的歉意稍減,但那份因自己疏忽而帶來的責任感卻更重了。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也放鬆了些:“沒事就好。下次走路我會注意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晚紅撲撲的臉上和那雙躲閃的眼眸,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目光可能讓她更加不自在了,便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林晚敏銳地捕捉到了夏語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與碰撞無關的愁緒。她鼓起勇氣,小聲問道:“社長……你……是中午沒休息好嗎?還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帶著真摯的關切。她想起之前開會時社長談論多媒體教室時的神采,與此刻略顯疲憊和凝重的狀態截然不同。
夏語沒想到林晚會這麼細心,微微一怔。他並不習慣向別人,尤其是向看起來如此柔弱的女孩子傾訴煩惱。但看著她那雙清澈眼眸中純粹的關心,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沒有,中午沒回去,在文學社跟霄雨姐見了一麵,聊了點事情。”
他沒有明說,但林晚幾乎是立刻就聯想到了什麼。她小心翼翼、幾乎是試探性地問道:“是……關於申請多媒體教室的事情嗎?”作為記者部部長,她對社團的重要事務一直很上心,也知道社長最近一直在為這件事奔波。
夏語看著林晚,有些驚訝於她的敏銳,但隨即想到她是社委幹部,瞭解情況也正常。他臉上的苦笑更深了,那笑容裡充滿了挫敗感和無力感。“嗯。”他簡短地應了一聲,似乎不想多談,“霄雨姐那邊……連那位負責的副校長都沒見到麵。所以……”他聳了聳肩,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已十分明顯——進展不順利,甚至可能陷入了僵局。
林晚的心跟著沉了一下。她能感受到社長平靜語氣下隱藏的失望和壓力。她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隻是個高一的學生,麵對學校行政的壁壘,她能做的實在太有限了。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午後的暖陽靜靜地照耀著兩人,在走廊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幾乎要交疊在一起的影子。遠處傳來上課預備鈴的悠長迴音。
夏語率先打破了沉默,看了看林晚手中的筆記本和筆,轉移了話題:“打鈴了,你怎麼還往外走?這節不是上課時間嗎?”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林晚這纔想起自己的“任務”,臉上又泛起一層薄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們這節課是體育課……老師讓我們自由活動,我……我想去小賣部買瓶水。”她下意識地晃了晃手裏空蕩蕩的、印著卡通圖案的水杯。
“哦,體育課啊。”夏語聞言,臉上露出了些許懷念和羨慕的神色,嘴角也勾起一個淡淡的、真實的笑容,“那麼好啊?我都感覺好久沒有正兒八經上過體育課了。”自從手受傷後,體育課對他來說就成了旁觀和休養的時間,後來各種事務纏身,更是連去操場放鬆的機會都少了。
他的笑容讓林晚的心情也輕鬆了一些。她點點頭:“嗯,這周天氣好,體育課都在室外。”
“行,那你快去吧,別耽誤了。”夏語擺擺手,示意她趕緊去小賣部,“我也該回教室了。”
“好,社長再見。”林晚乖巧地應道,側身讓開道路。
夏語對她笑了笑,說了聲“再見”,便邁開步子,徑直從她身邊走過,朝著高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長廊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單,肩膀雖然挺直,卻彷彿承載著無形的重量。
林晚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她轉過身,目光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看著他穿過一道道由窗戶投下的光與影,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一股細細密密的心疼,如同春日潮濕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尖。
他明明那麼努力,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好,想為文學社爭取更好的未來,想把擔子都扛在自己肩上……可是,為什麼看起來總是那麼累呢?
“為什麼……總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一個人身上呢?”她望著空蕩蕩的走廊拐角,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不累嗎……”
陽光依舊溫暖,但她的心裏,卻因為那個遠去的背影,而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
當林晚從小賣部買好水,急匆匆趕回班級集合的操場邊緣時,遠遠就看見袁楓像隻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來回踱步,不時朝她來的方向張望。
一見到林晚的身影,袁楓立刻像顆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連珠炮似地抱怨道:“我的大小姐!你買個水是去太平洋買的嗎?這麼久!你再不回來,我都要以為你被小賣部的大叔拐跑了,正準備去跟體育老師打報告,說我們班林晚同學神秘失蹤了呢!”她的聲音又急又響,引得旁邊幾個同班女生掩嘴偷笑。
林晚被她誇張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連忙安撫道:“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啊?我就是……路上遇到了點事情,耽誤了一下而已。”
“遇到事情?”袁楓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林晚,“遇到什麼事情能讓你耽誤這麼久?該不會是……”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眼睛裏閃爍著八卦的光芒,“遇到什麼‘特別的人’了吧?”
林晚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下意識地避開袁楓探究的目光,小聲辯解:“哪……哪有什麼特別的人……就是,就是碰巧遇到了我們社長,夏語,所以……聊了兩句。”
“夏語?!”袁楓的音量不自覺地拔高了一個八度,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滿是驚訝和興奮,“你碰到夏語了?真的假的?這麼巧?在哪兒碰到的?小賣部?他特意在那兒等你的?”她連珠炮般的問題砸過來,抓著林晚胳膊的手也下意識地用力。
林晚被她晃得頭暈,又羞又急:“哎呀,親愛的,你小聲點!別那麼激動好不好?”她試圖掙脫袁楓的手,“就是很偶然在路上碰到的啦,不是特意等的!”
袁楓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連忙鬆開手,但臉上的興奮勁兒一點沒減,反而因為“夏語”這個名字,更加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我能不激動嗎?”她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依舊誇張,“你是不知道,自從早兩天你開完那個什麼文學社的破例會回來,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時不時就發獃,問你什麼也心不在焉的。我能不擔心嗎?都快被你急死了!”她戳了戳林晚的額頭,“明明心裏有事,想見某人,又不敢主動去找;這次老天爺開眼讓你‘偶遇’上了,可不就是天賜良機,能稍微解一下你的‘相思之苦’嘛!”她說著,還故意擠眉弄眼,做出一個誇張的陶醉表情。
林晚被她這番露骨的話說得臉頰發燙,心跳加速,連忙伸手去捂她的嘴:“袁楓!你胡說什麼呢!我才沒有……沒有想他!更沒有……什麼相思之苦!”她急得眼圈都有些發紅,更多的是羞惱,“我就是……就是在擔心社團的事情,擔心那個多媒體教室申請不下來而已!”
看著林晚又羞又急、快要炸毛的樣子,袁楓終於收斂了些,但臉上那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她拉下林晚的手,握在手裏,故意拖長了語調:“是——是——是——,你不想他,你不擔心他,你就在我麵前死鴨子嘴硬,繼續口是心非吧。”她太瞭解自己這個閨蜜了,那點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林晚知道辯不過她,氣得跺了跺腳,嬌嗔道:“我才沒有口是心非!袁楓你最討厭了!”
“好好好,我討厭,我討厭。”袁楓從善如流地認錯,但立刻又嬉皮笑臉地湊上來,“那我這個‘討厭’的人,現在特別想知道,我們晚晚大小姐跟她的社長大人,‘偶遇’之後,都聊了些什麼呀?”她眨巴著大眼睛,充滿了期待,“他是不是特意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等你?是不是請你喝東西了?快說快說,細節!我要聽細節!”
林晚被她纏得沒辦法,又怕她再大聲嚷嚷引來更多人注意,隻好半推半就地小聲交代:“真的就是偶遇啦!就在我們教學樓樓下,去小賣部必經的那個樓梯口。他……他好像在想事情,走路沒看前麵,不小心……撞到我了。”
“撞到?!”袁楓一聽,剛剛平復的情緒又激動起來,聲音再次拔高。她立刻鬆開林晚的手,轉而緊張地扶住林晚的肩膀,上下左右仔細打量,“撞到哪兒了?嚴不嚴重?疼不疼?那個夏語怎麼回事啊?走路都不帶眼睛的嗎?萬一撞傷了怎麼辦?”她一邊說,一邊還用手輕輕摸了摸林晚的胳膊、肩膀,彷彿在檢查有沒有哪裏磕碰壞了。
林晚心裏暖暖的,知道閨蜜是真心關心自己,連忙按住她的手,連連搖頭:“沒事,沒事,真的沒事!你別緊張,就是輕輕碰了一下,他馬上就拉住我了,沒摔倒,一點事都沒有。”為了證明,她還特意在原地輕輕跳了兩下。
袁楓見她行動自如,確實不像受傷的樣子,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呀!他走路不看路,你也是嗎?兩個人都在夢遊呢?”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賊兮兮地湊到林晚麵前,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問道:“咦?不對……該不會……是你故意‘不小心’撞上去的吧?”她饒有趣味地盯著林晚瞬間爆紅的臉,彷彿在欣賞什麼有趣的作品。
林晚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又羞又惱,臉蛋紅得像熟透的番茄,連脖子都紅了。“纔不是呢!袁楓你胡說什麼呀!我怎麼會做那種事!”她急得直跺腳,又不好意思大聲反駁,隻能壓低聲音抗議,“他……他當時真的在很認真地思考問題,眉頭皺得緊緊的,所以才沒注意到我走過來。而且……而且他也不是故意的,馬上就道歉了,還特別擔心我有沒有事……”說到後麵,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要把臉埋進胸口。
那副急於為夏語辯解、又羞不可抑的模樣,看在袁楓眼裏,更是坐實了她的猜測。袁楓心裏又是好笑又是感嘆,也不再逗她了,笑眯眯地攬住她的肩膀:“好好好,是我猜錯了,我道歉,行了吧?”她語氣軟下來,“那我們晚晚大小姐,趕緊告訴我,你們‘撞上’之後,除了道歉和檢查傷勢,還聊了什麼呀?不會真的就打個招呼,說句‘對不起’‘沒關係’就完事了吧?你不會那麼……嗯,‘矜持’吧?”她把“笨”字換成了“矜持”,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晚輕輕推開她,背過身去,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滾燙的臉頰,聲音悶悶地從前麵傳來:“你……你就知道欺負我……哼,以後再這樣,我真的不理你了。”
袁楓連忙轉到她麵前,雙手合十,做告饒狀:“好啦好啦,我的錯,我的錯。我以後不說你了,我就專門說那個走路不看路的夏語社長,好吧?”她拉起林晚的手,輕輕搖晃,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大小姐,趕緊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你們到底聊什麼了?別吊我胃口啦!”
林晚被她磨得沒辦法,又見她確實一臉關切(雖然混雜著八卦),終於還是紅著臉,小聲地、斷斷續續地把剛才和夏語的對話複述了一遍。重點說了夏語因為多媒體教室申請受挫而愁眉不展,以及他無意中透露出的疲憊感。
袁楓聽完,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所以,他是去找指導老師商量對策,但沒成功,所以心情不好?”她總結道,看到林晚點頭,又撇了撇嘴,“他煩惱他的,你跟著愁眉苦臉幹什麼?給我開心點!”她伸手捏了捏林晚還有些發燙的臉頰,“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呢,他既然是社長,自然有他的辦法。你就別瞎操心了,知道嗎?”
林晚任由她捏著臉,卻扁了扁嘴,小聲說:“可是……看他那麼煩惱,我也覺得不好受嘛。而且,多媒體教室申請不下來,對我們文學社影響真的很大……”她抬起頭,看向袁楓,眼睛裏帶著一絲希冀的光芒,“親愛的,你……你平時主意最多,認識的人也廣,你……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幫幫我們社長,幫幫我們文學社啊?”
袁楓被她問得一愣,隨即連連擺手搖頭,像是要甩掉什麼麻煩似的:“我?我能有什麼辦法?我一沒有親戚在學校當領導,二沒有你家夏語社長那麼大的本事和影響力。你們這些‘學生領袖’、‘社團精英’都想不出辦法、搞不定的事情,我一個小小老百姓能有什麼轍?”她說得乾脆利落,毫無轉圜餘地。
林晚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小臉又垮了下來,苦兮兮地看著袁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你再好好想想嘛……”她不甘心地輕輕搖了搖袁楓的手臂,聲音裏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袁楓最受不了她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裏一軟,但理智告訴她這事兒確實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她嘆了口氣,反握住林晚的手,安慰道:“晚晚,我是真的沒辦法。要有辦法,我早就告訴你了,還能看著你整天為他發愁?”
看到林晚聽後失望地輕嘆一聲,低著頭不說話,袁楓心裏也不是滋味。她努力開動腦筋,忽然,靈光一閃。
“誒!對了!”她拍了拍手,“你家那個夏語社長,不是認識那個新調來的語文科主任嗎?就是……張什麼紅主任?好像跟他關係還不錯?讓他去找那個主任幫忙問問,不就行了?主任說話,總比學生管用吧?”
林晚一聽,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臉上浮現出喜色。“對啊!張翠紅主任!”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對著袁楓誇讚道,“我就知道!親愛的你最聰明瞭!這個辦法好!張主任是領導,肯定比我們更有辦法!”她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那……那我得趕緊去告訴他這個辦法才行!”
說著,她轉身就想往教學樓方向跑,似乎完全忘記了還在上體育課。
袁楓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哎!你去哪兒啊?還沒下課呢!”
林晚被她拉住,才意識到自己的衝動,但臉上急切的神色未減。她看了看操場另一邊正在組織活動的體育老師,又看了看教學樓,小聲對袁楓說:“我……我要是說肚子突然有點痛,想提前回教室休息……體育老師應該會準假吧?”她的眼神裏帶著懇求和一點小小的狡黠。
袁楓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用力把她拉回身邊:“有必要這麼著急嗎?等這節課下課,回教室再跟他說不行嗎?就剩不到三十分鐘了!”
林晚被她拉著,掙紮了一下沒掙開,委屈巴巴地嘟囔:“可是……那樣子的話,他不是又要多難受一節課了嗎?早點告訴他,他就能早點想辦法,說不定心情就能好一點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那份毫不掩飾的關切,卻讓袁楓聽得既感動又無奈。
袁楓看著她這副完全被夏語牽動著情緒的模樣,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她緊緊拉住林晚的手,不讓她再跑,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晚晚,你聽我說。沒事的,讓他多‘難受’一節課不要緊的。他是個男生,還是社長,這點抗壓能力都沒有嗎?”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另一個男生的閨蜜,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
“晚晚,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我昨天看的一本詩集裏,抄下來的一段話。”
林晚被她突然轉變的話題弄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睛,問道:“什麼話啊?”
袁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仰起頭,目光投向遠處操場上空湛藍的天際,彷彿在回憶那些詩句的韻律。午後的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然後,她用一種輕柔而帶著淡淡憂傷的語調,緩緩吟誦道:
“當所有的葉子都在風中起舞,訴說著我內心對那份缺失之愛的渴望,
伴著大海的律動翩翩起舞,遙向天空盡情舞蹈。
我該如何鼓起勇氣去麵對這個冬日的孤獨呢?
因為再也沒有人與我交談,所以我迷失了方向,找不到你了,親愛的。
或許沒有你我也能繼續前行,但沒有了我的心,我將寸步難行,你在哪裏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珍珠落在玉盤上,帶著一種詩意的悵惘,在午後溫暖的空氣裡緩緩漾開。
林晚怔怔地聽著,一時沒完全理解詩句的深意,隻覺得那調子有些悲傷。她疑惑地看著袁楓:“這……是什麼意思啊?好像……有點難過。”
袁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晚,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睛裏,此刻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她伸出手,輕輕理了理林晚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低沉而清晰:
“意思是說,晚晚,你已經不是你自己了。”她直視著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的一切喜怒哀樂,你的方向,你的步伐,甚至你的‘心’,都已經被那個叫夏語的人左右了。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把自己的情緒和價值完全繫於他一身,那麼將來有一天,如果……如果他不在了,或者他轉向了別的方向,你的心,就會像詩裡寫的那樣,彷彿被帶走、遺失了。沒有了‘心’的你,將寸步難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的語氣不再戲謔,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
林晚聽完袁楓的解釋,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她獃獃地看著閨蜜眼中那份深切的擔憂,耳畔迴響著那些關於“迷失方向”、“寸步難行”的詩句。一股冰冷的寒意,混雜著被說中心事的慌亂,悄然爬上了她的脊背。
陽光依舊溫暖地照耀著她們,操場上同學們的歡笑聲隱隱傳來。但在這溫暖喧鬧的背景中,林晚卻感覺自己的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袁楓那些話語的迴音,和她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袁楓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頰上的紅暈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蒼白的茫然。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尋求最後的確認:
“沒……沒有那麼嚴重吧?我……我隻是想幫幫他,擔心社團的事情而已……”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袁楓看著林晚這副明明已經動搖,卻還在下意識逃避和否認的樣子,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她伸出手,輕輕扶住自己的額頭,緩緩地搖了搖頭,那動作裡充滿了無奈和深深的憂慮。
“我看你啊,晚晚,”她的聲音裏帶著疲憊和一絲心疼,“比我想像的,恐怕……還要嚴重得多。”
風繼續吹過空曠的操場,帶來遠處銀杏樹葉最後的沙沙聲響。陽光將兩個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長,她們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個滿心憂慮,一個茫然失措。而那首關於迷失與尋找的詩句,如同一個不祥的預言,悄然盤旋在這個溫暖的午後,為少女未曾言明的心事,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憂鬱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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