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高中的夜晚,總有一種區別於白日的、獨特的韻律。當最後一抹晚霞被墨藍色的天幕徹底吞噬,教學樓裡便次第亮起整齊的方格燈光,如同被點燃的、無數個裝載著夢想與奮鬥的透明盒子。喧囂並未完全褪去,隻是從操場的奔跑吶喊、走廊的追逐笑鬧,轉化為了教室裡的筆尖沙沙、書頁翻動,以及偶爾壓低了聲音的討論。空氣裡瀰漫著書本的油墨香、少年人身上清爽的皂角氣,還有一種名為“青春”的、無聲卻蓬勃的能量。
高一(3)班的教室,位於教學樓二樓東側的盡頭。此刻,晚自習的預備鈴尚未敲響,教室裡還殘留著課間十分鐘的鬆弛氛圍。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或是抓緊最後的時間趕寫著某項作業。
靠窗的一個座位上,林晚剛剛坐定,將懷裏抱著的幾本文學社的資料夾和採訪筆記輕輕放在桌角。她習慣性地抬手,理了理額前因為快步行走而有些散亂的劉海,以及腦後那個被她精心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飽滿的丸子頭。燈光下,她白皙的臉頰透著些許運動後的紅暈,那雙總是帶著認真和些許怯生生光芒的大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失落。
她剛坐下沒多久,身旁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眼神靈動狡黠的女生便像隻敏捷的貓咪般湊了過來,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帶著十足的八卦氣息打聽道:
“怎麼樣?晚晚,這一趟‘遠征’(15)班,有沒有見到你家那位光芒萬丈的社長大人啊?”問話的是她的同桌兼舍友,袁楓。
林晚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聲音也低低的,帶著點沮喪:“沒有。我在他們教室後門等了好一會兒,進進出出不少人,就是沒看到他的影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今晚不來上晚自習了。”
袁楓聞言,兩條秀氣的眉毛疑惑地擰在了一起,下意識地反駁:“不對啊!這情報有誤?我明明聽我朋友說,大概半小時前,在校門口親眼看到他的啊!怎麼會沒來教室呢?難道他夏語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林晚抬起眼簾,眸中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輕聲反問道:“會不會……是你朋友看錯了啊?天色那麼暗,也許隻是身形相似的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袁楓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對夏語標誌性的“嫌棄”式推崇,“你家那位社長大人,就他那張臉,那身高,那走路的調調,整個實驗高中誰能看錯啊?辨識度太高了!一個……嗯,一個那麼‘愛出風頭’的男生!”
“愛出風頭”四個字剛一出口,袁楓立刻敏銳地感受到了來自身旁那道幽幽的、帶著明顯不滿和控訴的目光。林晚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她,雖然沒說話,但裏麵寫滿了“你不許這麼說他”的無聲抗議。
袁楓立刻識趣地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連忙改口,語氣誇張地找補:“好好好,我錯了!用詞不當!不是愛出風頭,是……是‘才華橫溢’,‘光芒難以掩蓋’!行了吧?我的林大小姐?”
林晚這才收回那幽怨的眼神,重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採訪本光滑的封麵,聲音裏帶著化不開的困惑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擔憂,喃喃地問道:
“親愛的,你說……這都快打預備鈴了,他……怎麼還沒來教室呢?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袁楓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無從得知。她看著林晚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湊近了些,用氣音說道:
“我也不知道啊。原本想著,既然知道那傢夥來學校了,就讓你藉著文學社工作的由頭,名正言順地過去找他一趟,好歹能親眼看看他,關心一下他的傷勢。誰知道,你這興沖沖地跑上去,連個人影都沒見到。這不白折騰一趟嘛!”
林晚輕輕地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她的聲音更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感覺……好像有好幾天沒見到他了。也不知道他那個傷……到底怎麼樣了?嚴不嚴重?昨天你的朋友說得模模糊糊的,隻說是手臂受傷,具體怎麼樣,一點都沒透露……”
她的擔憂,如同細微的藤蔓,悄悄在心底蔓延纏繞。
就在這時,袁楓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控製得很好,沒有引起太大動靜。
“謔”地一下站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把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林晚嚇了一跳,心臟都跟著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撫了撫胸口,然後略帶嗔怪地輕輕拍了一下袁楓的手臂,小聲道:
“幹嘛呢你?一驚一乍的,嚇死我了!”
袁楓卻絲毫不以為意,臉上帶著一種“柯南發現了真相”般的興奮光芒,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沒啥!就是突然福至心靈,想起了我們之前忽略的一個關鍵點!一個足以解釋夏語為何‘神秘失蹤’的關鍵人物!”
林晚被她弄得一頭霧水,眨了眨大眼睛,一臉茫然地問道:“什麼關鍵點啊?你在打什麼啞謎呢?”
袁楓伸出手,恨鐵不成鋼般地輕輕拍了拍林晚的腦袋,語氣帶著調侃:“我說晚晚啊,你這聰明的小腦袋瓜,平時分析採訪物件、構思新聞稿的時候轉得比誰都快,怎麼一碰到跟你家社長有關的事情,就跟生了銹的齒輪似的,轉不動了呢?”
她看著林晚依舊迷惑的眼神,不再賣關子,一字一頓地揭曉答案:“我說的關鍵點,就是——那位廣播站的冰山美人站長,劉、素、溪、學、姐!”
“劉素溪學姐?”林晚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像是有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她腦海中的迷霧,她一下子反應了過來,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抖,“你……你是說,夏語他……他可能是去見劉素溪學姐了,所以才會……才會到現在這個點了,還沒回到教室?”
“賓果!”袁楓打了個響指,臉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滿意笑容,壓低聲音,語氣篤定地分析道,“不錯!我猜啊,那個傢夥肯定是剛一到學校,連教室都沒回,就第一時間屁顛屁顛地跑去綜合樓廣播站,見他的那位‘冰山美人’了!不然怎麼可能這個點了還不見人影?除了那位學姐,還有誰能讓他這麼‘樂不思蜀’,連晚自習都差點忘了?”
這個合情合理的推測,像是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地、卻又準確地刺入了林晚心中最柔軟的那個角落。她感覺自己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揪了一下,一陣細密而尖銳的酸澀感迅速瀰漫開來,讓她剛剛因為運動而泛紅的臉頰,瞬間失去了一些血色。
她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過了好幾秒,她才用幾乎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有氣無力地說道:
“既然……既然是這樣子……那,那就算了吧。就不……不打擾他了吧……”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失落和退縮,像是一隻剛剛探出巢穴想要感受陽光,卻被突如其來的陰影嚇回的小動物。
袁楓看著她這副瞬間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的模樣,心裏嘆了口氣,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纔好。她知道林晚對夏語那份小心翼翼、深藏心底的喜歡,也明白在這種時候,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隻好迅速轉移話題,試圖將林晚的注意力拉回到她熱愛的工作上:
“對了,晚晚,你之前不是一直在籌備那個採訪駱校長的專題嗎?計劃什麼時候去啊?跟校長辦公室那邊約好具體時間了嗎?”
提到工作,林晚果然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她抬起頭,努力將腦海中那個清俊挺拔的身影暫時驅散,點了點頭,回答道:
“嗯,初步約了下週。但是那個採訪大綱,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再打磨。夏語之前提過,說我們的採訪內容要更加貼近生活,讓同學們能看到校長平常的、親和的一麵,不能太空洞,太官方。我修改了一版,但還是覺得不夠理想……”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了工作時的專註神情。
袁楓看著她的樣子,眼珠轉了轉,靈機一動,建議道:“哎!我有個想法!既然要貼近生活,展現平常的一麵,那不如這個採訪就不要叫‘校長專訪’了,太正式。我們可以叫它……‘校長的一天’!怎麼樣?”
她越說越興奮,語速也快了起來:“我們就跟著校長,記錄他從早上踏入校門開始,到晚上下班離開,這一整天的工作內容!比如他早上幾點到校,第一件事做什麼,怎麼處理各種檔案,怎麼巡視校園,怎麼跟老師學生交流,中間會不會有什麼突髮狀況,甚至他午餐吃什麼,在哪裏休息……把這些真實的、瑣碎的、但又充滿溫度的細節記錄下來,是不是就比乾巴巴的問答有看點多了?”
林晚聽著袁楓的描述,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彷彿有星光落入了她的眼眸。她認真地思考著,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如同撥開雲霧的月光,清澈而動人:
“嗯嗯!親愛的,你這個想法太好了!‘校長的一天’……這個角度真的很新穎,也很有趣!同學們一定會喜歡的!”
但隨即,她又想到了實際操作的問題,微微蹙眉道:“可是,如果真的要這麼做的話,需要的素材可能就非常多了,不能隻靠某一天的跟拍吧?而且,光是文字記錄,可能無法完全呈現那種動態的、真實的感覺……”
袁楓贊同地點點頭,補充道:“那是當然啦!所以我覺得,這個方案可能不隻是文字採訪了,說不定可以嘗試加入一些影像記錄?當然,這隻是我的初步想法。”她話鋒一轉,提醒道,“不過,晚晚,這個建議再好,你也得先問過你家那位社長,或者請示一下你們文學社的那位楊霄雨老師。畢竟,這樣全程跟拍會不會影響到校長的正常工作?校長本人同不同意?這些都是未知數,需要先去溝通確認的。”
林晚連忙點頭,像是找到了新的方向和動力:“對對對!親愛的,你說得對!我太心急了。那我等會兒下課之後,再去找一下我們社長,儘快把這個想法跟他彙報,聽聽他的意見,爭取早點把方案定下來!”
看著她重新燃起鬥誌的樣子,袁楓欣慰地笑了,鼓勵道:“這就對嘛!拿出你林大記者專業的一麵來!”
......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標誌著晚自習第一節下課的鈴聲,清脆而響亮地劃破了校園的寧靜——“鈴鈴鈴……”
原本還算安靜的教室,瞬間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漾開了層層聲浪。
袁楓像是聽到了衝鋒的號角,立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還在埋頭整理思緒的林晚的腦袋,提醒道:“喂!下課了!還發什麼呆呢?趕緊的,趁熱打鐵,去找你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社長大人啊!再晚點,說不定他又‘消失’了!”
林晚被這一拍驚醒,像是被上了發條的人偶,一下子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嘴裏忙不迭地唸叨著:“對對對!沒錯沒錯!現在就去!親愛的,謝謝你哈!等我回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將剛剛修改好的採訪大綱稿件抓在手裏,也顧不上整理有些淩亂的桌麵,便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般,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座位,朝著教室門口小跑而去。
袁楓看著她那帶著點慌亂卻又無比堅定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寵溺和擔憂的複雜笑容。她用手支著下巴,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喃喃道:
“傻晚晚啊……我能幫你的,也就隻有這麼多了。製造機會,給你打氣……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也看……那個傢夥的造化了。”
高一(15)班的教室,位於教學樓的四樓。
林晚小跑著上樓,來到(15)班教室門口時,氣息還有些微喘。她停下腳步,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纔有些拘謹地、小心翼翼地站在教室後門的門框邊,探出半個身子,向燈火通明的教室裡張望。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地在教室後排、中間區域掃過,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然而,來回掃視了兩遍,卻依舊沒有發現夏語。他不在自己的座位上,也不在教室後排吳輝強那群人聚集的地方。
一股淡淡的失落再次湧上心頭。難道……他又不在?
她猶豫了片刻,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校服的衣角。正當她鼓起勇氣,準備攔住一個從教室裡走出來的同學詢問時,一個看起來頗為麵善的男生正好走了出來。
林晚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怯生生,輕聲問道:“同、同學,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夏語在不在教室?”
那個男生聞言,停下腳步,看了林晚一眼,似乎對她有點印象,可能是之前來找過夏語,便很爽快地回頭,朝著教室裡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夏語!有人找!是個漂亮妹紙!”
喊完,還對林晚友好地笑了笑,然後便自顧自地離開了。
這聲呼喊,讓教室裡有不少目光投向了門口,林晚頓時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不自在地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很快,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晚抬起頭,便看到夏語從教室後排的方向走了過來。他依舊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身形挺拔,臉上帶著些許疑惑,但在看到是她時,那疑惑便化為了一個溫和的、帶著點意外的笑容。
“林晚?”他走到門口,光線清晰地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晚讀的時候我就聽吳輝強那傢夥說你過來找過我,一開始我還以為他開玩笑呢。沒想到你真來了。是有什麼急事嗎?看你好像來了兩趟了。”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磁性。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如同最細緻的掃描器,小心翼翼地、快速地在夏語身上掠過,重點落在了他的左臂上。校服外套寬鬆,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看不出任何異樣,更沒有她想像中可能出現的吊臂繃帶或者石膏。
難道……袁楓的情報真的錯了?他其實沒受傷?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迅速否定了。她相信袁楓不會騙她,而且,袁楓朋友昨天的欲言又止,也不像是空穴來風。
就在林晚內心正在進行激烈天人交戰的時候,夏語見她隻是看著自己卻不說話,眼神還有些飄忽,便又提醒了一句,語氣帶著關切:
“林晚?林晚?你是有事找我嗎?”
“啊?哦!嗯嗯嗯,是的!”林晚猛地回過神,像是上課走神被老師點名,臉上飛起兩朵紅雲,連忙將手中緊緊攥著的稿件遞了過去,聲音帶著點慌亂,“社長,你之前叫我修改的採訪駱校長的大綱,我……我已經按照你的意見修改好了。而且……而且我還有一個新的想法,想問問你的意見,看看可不可行。”
夏語接過那疊寫得密密麻麻、字跡清秀的稿件,隨手翻了翻,然後抬起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風,帶著鼓勵:“說吧,你又有什麼奇思妙想了?我洗耳恭聽。”
於是,林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專業,將剛才袁楓提醒她的那個關於“校長的一天”的跟拍建議,條理清晰地、但又帶著點緊張地跟夏語複述了一遍。
夏語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稿件邊緣。他的眉頭隨著林晚的敘述,微微蹙了起來,形成了一個思考的弧度。
等林晚說完,他用右手摩挲著下巴,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是工作時的審慎與客觀:
“你這個想法……立意很不錯。”他先給予了肯定,讓林晚心中一喜,但隨即話鋒一轉,“我想,這種形式的採訪,在咱們學校甚至其他學校,應該都還沒人做過,算是比較新穎的嘗試。”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些,開始分析其中的難點:
“但是,林晚,你要想清楚。如果你想記錄的,是‘校長的一天’這種動態的、連續性的工作內容,那麼,你就不能隻依賴於某一天幾個小時的採訪。那太片麵了,無法展現‘一天’的真實全貌。”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這涉及到呈現形式的問題。如果隻是用文字來呈現,那麼,我們通過幾個小時的深度訪談,獲取足夠的資訊點,再通過後期寫作的潤色和結構安排,或許可以勾勒出一個相對完整的形象。但如果你想要用視訊來呈現,追求那種真實的、身臨其境的跟拍效果,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看著林晚漸漸變得緊張的小臉,條分縷析:“首先,你無法預知校長一天到底要忙些什麼?有哪些行程是我們可以接觸並記錄的?有哪些可能涉及私隱或者不便公開?其次,跟拍本身就會對受訪者造成一定程度的乾擾,校長是否能夠接受?最後,也是你自己提出來的,校長同不同意這個方案,本身就是最大的一個問題。”
夏語的語速平緩,邏輯清晰,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塊小小的石頭,投入林晚原本因為新想法而雀躍的心湖,激起的漣漪卻帶著沉重的分量。
聽著他一條條的分析,林晚心中的底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一點點地泄掉了。她臉上的光彩黯淡下去,頭也越垂越低,最後幾乎要埋到胸口裏去,隻能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乖乖地聽著社長的“教誨”,手指緊張地揪著衣角,那副樣子,可憐又可愛。
夏語說完,看著她這副蔫頭耷腦、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一下子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可能過於冷靜和直接,打擊到了她的積極性。他連忙放緩了語氣,帶著安撫的意味,補救道:
“那個……林晚。你別誤會,我絕對不是否定你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有潛力,很有價值。”
他話鋒一轉,試圖將她的注意力引向更具體的規劃:“所以,我們現在需要明確的是,你提出這個‘校長的一天’,最終是希望以什麼形式呈現呢?是傳統的文字專訪稿,還是想嘗試製作一個短視訊紀錄片?或者……兩者兼顧?”
林晚見夏語語氣緩和,還主動詢問她的意見,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眼神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光。她小聲地、帶著點不確定回答道:
“我……我其實也沒有完全想好。就是覺得這個想法很好,所以才……才過來詢問社長你的意見的。你覺得……哪種形式更好?”
夏語看著她那依賴又信任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朝著教室旁邊的走廊欄杆走去。
走廊裡燈光不算明亮,昏黃的光線勾勒著少年修長的身影。他習慣性地想要像平時思考時那樣,將雙臂都撐在冰涼的鐵質欄杆上。然而,就在他的左手即將接觸到欄杆的前一瞬間,一股尖銳的刺痛感猛地從手臂深處傳來,讓他動作驟然一僵,眉頭不受控製地、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
那蹙眉的動作快如閃電,幾乎轉瞬即逝,他隨即不著痕跡地改變了姿勢,隻用右手的肘部輕輕抵住了欄杆,左手則看似隨意地垂在了身側。他自以為這個小小的失誤掩飾得天衣無縫。
然而,一直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林晚,卻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僵硬,以及那蹙眉時臉上閃過的、極力隱忍的痛苦之色。
就在那一剎那,林晚感覺自己的心,彷彿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抓了一把,驟然緊縮!一股尖銳的疼痛感從心臟的位置迅速蔓延開來,讓她呼吸猛地一窒,幾乎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果然受傷了!而且,看起來……很疼!
這個認知,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透了她所有的猜測和不安,隻剩下滿滿當當、幾乎要溢位來的心疼。
夏語對此毫無所覺。他望著樓下被夜色籠罩的操場,以及遠處街道上流動的車燈,思考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向依舊站在原地、臉色有些蒼白的林晚,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屬於社長的、沉穩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既然你提出來了這個這麼好的想法,之前又沒有人做過,那麼,我個人覺得,我們應該朝著最好的那個方向去努力。”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決斷力,瞬間驅散了林晚心中因為看到他蹙眉而產生的酸楚。
“我的建議是,文字稿件我們要,這是根本;但同時,我們可以嘗試挑戰一下短視訊跟拍。文字與影像結合,立體化地呈現,說不定能起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你覺得呢?”
林晚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的、屬於開拓者的光芒,被他話語中的雄心所感染,立刻乖巧地、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也恢復了活力:“嗯!社長,我覺得可以!”
“好!”夏語讚許地點點頭,開始佈置任務,條理清晰,“那麼,接下來我們分幾步走。第一,你抽空去找一下我們電腦部的程硯,問問他,如果我們要進行視訊跟拍,後期的剪輯、配音、字幕以及最終的成片效果,他那邊技術上能不能支援?需要哪些裝置?”
“第二,”他繼續道,“你的採訪大綱可能要根據這個新的形式,再做一次比較大的調整。你這幾天可以上網查查資料,看看那些成功的人物跟拍紀錄片或者vlog,它們的流程是怎樣的?有哪些注意事項?機位如何設定?採訪問題如何融入其中?你把這些整理一下,形成一個初步的執行方案檔案。”
“第三,”夏語看著她認真記錄的樣子,笑了笑,“等你的方案初步成型,裝置和技術問題也確認可行後,我帶著你,一起去找我們的指導老師霄雨姐。請她幫忙搭個線,我們先跟校長辦公室那邊溝通一下,探探口風,看看校長對這個大膽的方案感不感興趣,同不同意我們進行跟拍。”
林晚一邊聽,一邊在心裏飛快地記著,聽到最後,連忙點頭回答道:“好的!社長,我記下來了!我下一節課下課就去找程硯!”
夏語看著她這副幹勁十足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了些:“嗯,那就辛苦你了。這件事在時間上可能會比較緊張,需要你花不少私人時間去查閱資料和構思方案。如果遇到什麼問題,不用每次都特意跑上來找我,給我發資訊或者打電話都可以。”
林晚連忙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沒關係,社長,我不怕辛苦!我可以的!”
看著她眼中那簇因為工作而被點燃的、明亮而執著的光芒,夏語心中讚許,鼓勵道:“那就好!我相信你的能力。這件事就交給你先牽頭籌備了。有什麼進展或者困難,隨時聯絡我。”
“好的!社長!”林晚乖巧地應道,心裏因為被委以重任而充滿了動力。
工作的事情似乎暫時告一段落。夏語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道:“那……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回教室了?這節下課時間可不長。”
林晚點點頭,下意識地側身讓開道路。
然而,就在夏語轉身,準備邁步走回教室的那一瞬間,林晚看著他那在廊燈下顯得格外挺拔,卻又因為左臂隱傷而讓她揪心的背影,心中積攢了許久的擔憂和關心,如同突破了堤壩的洪水,猛地沖了出來。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社長!”
夏語腳步一頓,疑惑地轉過身,看向她:“嗯?還有事?”
走廊的光線在他身後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暈,他的麵容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有些朦朧。
林晚看著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這樣能給自己注入更多的勇氣。然後,她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氣,抬起那雙清澈如水、此刻卻盛滿了緊張與關切的大眼睛,直視著夏語,聲音雖然輕,卻異常清晰地問道:
“社長……我……我聽說你受傷了……不知道……不知道你現在好點了沒有?”
這句話問出口,她的臉頰瞬間如同被晚霞染透,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咚”地狂跳,彷彿下一秒就要掙脫束縛。
夏語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整個人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常態,露出了一個如同往常般輕鬆、甚至帶著點無所謂的笑容,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地回答道:
“哦,你說這個啊。沒事,一點小意外,不礙事的,你放心吧。不影響正常工作。”
他那輕描淡寫的態度,與他剛才下意識蹙眉忍痛的樣子,在林晚腦海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知道他在隱瞞,在強撐,這讓她心中那股心疼的感覺更加洶湧。
看著他故作輕鬆的笑容,林晚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將那份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關心,化作了最後一句笨拙卻真摯的叮囑:
“社長……要……要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她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再也無法承受夏語那帶著探究和笑意的目光,以及自己內心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她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腳步慌亂地朝著樓梯口的方向跑去,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夏語站在原地,看著林晚那迅速消失在樓梯拐角的、倉促的背影,不由得失笑,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道:
“這小妞……訊息還挺靈通。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聽來的……”
他的語氣裏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被人關心的、細微的暖意,但似乎並未深思這關心背後所蘊含的、超越普通社員與社長關係的情感。
夜晚的風,不知何時變得稍微強勁了些,穿過空曠的走廊,帶來遠處玉蘭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響,彷彿是誰在黑暗中低聲絮語。廊燈昏黃的光線搖曳著,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陣突如其來的夜風,吹動了少年額前的碎發,也吹皺了少女一池靜謐的心事。
它驚擾了的,不知是誰沉睡的夢境?
它悄悄撩撥著的,又不知是哪一顆稚嫩而真摯的初心?
夜色溫柔,卻也沉默,將這一切未曾言明的情愫,悄然收納進它寬廣而神秘的懷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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