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第三節課的課間休息,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戶,在高一(15)班教室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課間特有的、混雜著零食氣味和喧鬧聲的慵懶氣息。夏語和吳輝強正湊在一起,頭對著頭,不知在低聲討論什麼有趣的話題,吳輝強時不時爆發出壓抑的嗤笑聲。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無聲無息地被推開了。班主任王文雄那矮壯敦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裡掃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鎖定在夏語身上。
“夏語。”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喧嘩,“出來一下。”
教室裡的聲音瞬間低了好幾個分貝,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夏語。吳輝強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臉上露出“又來了”的無奈表情。夏語心頭微微一緊,有些茫然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跟著王文雄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空蕩而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模糊人聲。初秋的風帶著涼意,捲起幾片早早飄落的梧桐葉,在腳邊打著旋兒。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王文雄揹著手,停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轉過身,目光落在夏語臉上。他黝黑的臉上擠出一個算得上“和藹”的笑容,但眼底深處那抹慣常的精明算計並未褪去。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夏語的肩膀,力道帶著一種長輩式的、卻又略顯生硬的親昵。
“夏語啊,”他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樓下公告欄,團委會發的那個紅標頭檔案,你看見了吧?”
夏語點點頭,態度恭敬:“王老師,檔案我沒親自去看,但聽吳輝強說了內容。”
“嗯。”王文雄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又用力拍了拍夏語的肩膀,“好啊!課外活動搞得好,給班級爭光,給學校添彩,這很好!”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長輩式的叮囑,卻又顯得有些刻意,“不過啊,這學習成績,可千萬不能落下!知道嗎?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夏語雖然對王文雄這突如其來的“關懷”感到一絲莫名的怪異,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葯,但麵上依舊保持著乖巧:“謝謝王老師關心,我知道了!我一定注意。”
王文雄對夏語這“懂事”的反應顯然非常滿意,連連點頭:“好,好孩子!”他像是想起了正事,正色道,“哦,對了,剛剛團委黃龍波書記給我打了個電話。”他頓了頓,觀察著夏語的反應,“讓我通知你,下午兩點整,去一趟他的辦公室。黃書記找你,肯定是要緊事,別遲到,啊?”
“好的,王老師!”夏語立刻應下。
王文雄又象徵性地叮囑了兩句“好好上課”、“注意紀律”之類的話,便揹著手,邁著方步離開了。留下夏語獨自站在微涼的走廊裡,看著班主任矮壯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心頭那點茫然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添了一絲疑慮。老王的態度……似乎過於“和顏悅色”了?這不像他平日裏的風格。
他帶著滿腹狐疑回到座位。屁股剛挨著椅子,吳輝強那顆八卦的腦袋就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帶著幸災樂禍的促狹:“怎麼樣?老‘奸商’找你啥事?是不是又給你灌了一肚子‘好好學習’的雞湯?”
夏語瞥了一眼教室後門,確認安全,才壓低聲音,無奈道:“還能有啥?就是讓我別看公告欄看飄了,好好學習是王道唄。”他模仿了一下王文雄拍肩膀的動作和語氣。
吳輝強失望地“切”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就這?我還以為他能憋出什麼好屁來呢!翻來覆去還是那點陳芝麻爛穀子,沒勁!我看他啊,根本就不是關心你學習,就是看你‘陞官’了,趕緊過來刷個臉熟,顯得他多關心學生似的!骨子裏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無利不起早!奸商本商!”他憤憤不平地總結。
夏語深以為然,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弧度:“誰說不是呢?當老師?我看他更適合去菜市場討價還價。”他拿出語文課本,翻到要講的那一頁,“行了,趕緊準備上課吧,別等下被‘奸商’抓了現行。”
吳輝強嘿嘿一笑,也收斂了嬉皮笑臉。夏語的目光落在攤開的書頁上,鉛字卻像浮動的墨點,一個也看不進去。黃龍波書記……下午兩點……正式任命後的第一次單獨召見?會是什麼事?工作交接?新的任務?還是……關於那個懸在頭頂的月考約定?一絲隱隱的緊張感,如同窗外盤旋的秋風,悄然纏繞上心頭。
時間在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老師抑揚頓挫的講解聲中悄然流逝。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卻也讓人有些昏昏欲睡。夏語掐著時間,提前五分鐘來到了位於行政樓三樓的團委書記辦公室門口。
辦公室的門是深色的實木,顯得莊重而肅穆。夏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挺括的藏藍色校服外套,抬手,用指關節不輕不重、節奏清晰地叩了三下。
“請進。”一個沉穩的男聲從門內傳來。
夏語推門而入。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校園裏蔥鬱的樹冠。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紙張油墨的味道。黃龍波書記正伏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批閱檔案,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而沉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
“夏語同學?”他放下手中的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夏語微微欠身,態度恭敬而不失大方:“是的,黃書記。我是高一(15)班的夏語。是班主任王老師通知我過來的。”他語速平穩,清晰地表明來意。
“哦!對對對!”黃龍波恍然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笑容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瞧我這記性,事情一多就容易忘。快請坐!”他站起身,熱情地指了指辦公桌對麵會客區的沙發。
夏語依言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我們之前應該見過一次。”黃龍波繞過辦公桌,也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了些許。
“是的,書記。”夏語點頭,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當初我入職團委副書記的時候,是李君主席和蘇正陽部長帶我來的辦公室,有幸見過您一麵。您記性真好。”
“李君和蘇正陽……對,是他們兩個。”黃龍波笑著點頭,顯然對夏語的準確記憶很滿意,“那次人比較多,匆匆一麵。不過我對你有印象,少年老成,不錯。”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拿起茶幾上的紫砂茶壺和茶具,開始燙杯、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從容。茶香在兩人之間裊裊升騰。
“這次叫你過來呢,主要就是一件事。”黃龍波將第一泡茶湯倒入公道杯,聲音沉穩,“相信你也看到了,今天張貼在你們高一年級公告欄上的那份團委會檔案。從即日起,你正式被學校任命為新一屆的團委副書記,同時兼任文學社社長。”他抬眼,目光落在夏語臉上,帶著審視和期許。
夏語立刻坐得更直了些,神情認真而鄭重:“我看到了,書記!非常感謝學校和團委對我的信任與認可!”他的聲音清晰有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忱,“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認真履行好這兩個職務的職責,不辜負大家的期望,努力做到最好!”
黃龍波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種“功成不必在我”的謙遜笑容:“哎,這跟我個人的關係其實不大。主要是張翠紅主任和你們文學社的指導老師楊霄雨老師,對你非常看好,極力推薦。”他端起小巧的品茗杯,抿了一口茶,“我呢,也就是在職責範圍內,做了些協調工作。”
夏語心領神會,立刻接話道:“書記您太謙虛了!這怎麼能離得開您的提攜和關鍵支援呢?”他目光真誠地看著黃龍波,“我想,如果沒有您的首肯和大力推動,李明山副校長那邊,張主任和楊老師恐怕也沒那麼容易說服。其中的關節和辛苦,張主任跟我提過一些,她一直說,這件事能成,您的功勞是最大的!我非常感激您為我做的一切!”
這番話顯然說到了黃龍波的心坎裡。他臉上的笑容明顯加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連連擺手,語氣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受用:“哪裏哪裏!張主任言重了,言重了!主要還是你自己足夠優秀嘛!”
夏語知道自己賭對了,趁熱打鐵,語氣更加誠懇:“書記,真的一點都不誇張。張主任和楊老師出力,自然是功不可沒。但如果沒有您在背後運籌帷幄,大力推動,我這個副書記和社長的任命,恐怕也難成定局。”他說著,竟站起身來,對著黃龍波,恭恭敬敬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所以,請您一定要接受我最誠摯的謝意!”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讓黃龍波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滿意和受用。他連忙放下茶杯,虛抬了一下手:“哎呀,夏語同學,太客氣了!快坐下快坐下!咱們不興這個!坐下說話!”
夏語依言重新坐下,神態自然。就在黃龍波說話的間隙,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端起那柄溫熱的紫砂茶壺,微微欠身,動作流暢而不失恭敬地為黃龍波麵前那隻喝了一半的茶杯續上了清亮的茶湯。水線注入杯中,發出悅耳的輕響。
這個細微卻極其熨帖的動作,讓黃龍波眼中最後一絲審視徹底化為了欣賞。他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說話的語調也明顯柔和親近了許多。
“夏語啊,”黃龍波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今天臨時叫你過來,除了告訴你任命的事,主要是想跟你談談工作。”他頓了頓,“學校對你的任命已經完成,這意味著責任也正式落在了你的肩上。團委這邊的工作,我知道你已經參與了一段時間,算是有個基礎。但文學社那邊,對你來說,是一個全新的、需要儘快接手的領域。”他看著夏語的眼睛,“對你的能力,我個人是不懷疑的。但是,兩邊的工作量都不小,加上你還是高一新生,課業負擔重。這個時間、精力的分配,工作的輕重緩急,我希望你一定要把握好平衡點,妥善安排。不能顧此失彼,更不能因為工作影響了學業根本,明白嗎?”
夏語迎著他的目光,神情堅定地點頭:“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請您放心,這個平衡點我一定會找準、抓好。兩邊的工作我都會盡心儘力,絕不會因為職務增多而耽誤任何一邊的職責履行。我會製定好計劃,協調好時間。”
“嗯,有這個態度就好。”黃龍波讚許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嚴肅,“除了工作不能耽誤,你的學習,更是重中之重!”他加重了語氣,“我知道,李明山副校長那邊,跟張翠紅主任是有過約定的。就是關於你這次的月考成績。”他直視著夏語,“底線是不能比上個月差!最低限度,也要保持住上個月的水平。如果能有所提升,那自然是錦上添花。但‘保持’,是學校的底線,也是我對你的要求!這一點,必須清楚,明白嗎?”他的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夏語心頭一凜,月考的壓力如同實質般沉甸甸地壓了下來。他挺直腰背,聲音更加沉穩有力:“書記,我明白!我一定謹記在心,全力以赴複習備考!絕不會因為工作而放鬆學習,更不會讓學校和您失望!”
看著夏語鄭重的承諾和沉穩的姿態,黃龍波臉上的嚴肅漸漸化開,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好!我相信你是個有分寸、有擔當的好孩子。”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纔像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哦,對了。關於團委副書記和文學社社長的正式聘書,辦公室那邊已經在走流程製作了,近期就會好。到時候好了,我讓秘書通知你過來領取一下。”他放下茶杯,語氣帶著點官方的考量,“至於受聘儀式……這個我還要跟李明山副校長和其他幾位領導商量一下,看看學校的意見,是搞個簡單的儀式,還是直接頒發聘書。也有可能……出於效率考慮,就不搞儀式了。你這邊,應該沒什麼意見吧?”
夏語立刻再次站起身,態度恭謹而明確:“沒有意見!書記,我完全理解!一切聽從學校的安排!有沒有儀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為學校和同學們服務。”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充分展現了一個“懂事”下屬的姿態。
黃龍波看著眼前這個進退有度、沉穩得體的少年,眼中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他站起身,走到夏語身邊,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的力道帶著十足的鼓勵和親近:“好!非常好!”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意,“夏語啊,你記住!隻要你好好乾,踏踏實實做事,學校絕對不會虧待你!以後不管是團委會的工作,還是文學社的事務,遇到什麼困難,或者有什麼想法,隨時都可以直接來找我!能幫的,我一定儘力幫你解決!知道嗎?”這近乎承諾的話語,無疑是對夏語最大的肯定和支援。
夏語心中一定,臉上露出真摯而感激的笑容:“謝謝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就更有底氣了!我一定加倍努力,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和期望!”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關於學校活動、社團發展的輕鬆話題,氣氛融洽。直到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聲悠揚地穿透窗戶傳來,黃龍波才意猶未盡地結束了談話,示意夏語可以回去上課了。
夏語再次恭敬地道謝告辭,步履沉穩地離開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黃龍波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目光追隨著樓下那個挺拔的、穿著藏藍色校服的少年身影。他步履輕快,融入教學樓湧出的人流中,很快便消失在蔥鬱的樹影之後。
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隻剩下裊裊的茶香和窗外透進來的陽光。黃龍波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幾株高大的梧桐樹。秋風漸起,捲動著枝頭開始泛黃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望著那些在風中搖擺、彷彿隨時會飄落的梧桐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虛空感慨,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這樣子的孩子……確實不錯。知進退,懂分寸,會說話,有能力,難得。”他頓了頓,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更遠處教學樓的方向,帶著一絲深沉的考量,“希望……他能在這一次的月考中,取得不錯的成績吧……”
話語未盡,尾音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些。幾片早衰的梧桐葉終於掙脫了枝頭的挽留,被風裹挾著,打著旋兒,飄搖著,墜向地麵,很快便消失在校園的角落裏,隻留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秋陽下沉默地伸展著。
那未盡的“不然的話……”,如同懸在空中的落葉,帶著某種沉甸甸的、不言而喻的意味,無聲地融入了這秋日午後微涼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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