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術燈下的交易
冰冷的手術燈懸在頭頂,像一隻巨大的、冇有瞳孔的眼睛。
不鏽鋼檯麵的寒意穿透薄薄的手術單,沿著脊椎骨一寸一寸往上爬。陳願的左手腕和腳踝被皮革束縛帶固定著,帶子邊緣已經磨得發亮,不知道曾經捆過多少人。右臂的束縛帶鬆著,護士正在給那條手臂消毒,碘伏棉球劃過麵板,留下一道道濕涼的黃褐色痕跡,像地圖上的等高線。
麻醉師站在她頭側,影子投在她臉上。那是箇中年男人,戴著藍色無菌帽,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兩道稀疏的眉毛和一副金屬框眼鏡。鏡片反著手術燈的光,看不清眼睛。他手裡拿著一支腰椎穿刺針,針尖懸在陳願裸露的後腰上方,一滴透明的藥液掛在針尖,要落不落。
“放鬆。”麻醉師說,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冇有任何起伏。他另一隻手按在陳願的脊背上,手指冰涼,準確地摸到了椎間隙的位置。那按壓的力道很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穿刺會有點脹痛,彆動。”
陳願冇動。她的目光盯著天花板上某一塊汙漬,也許是陳舊的血跡,也許隻是油漆剝落。她的耳朵卻在捕捉手術室裡的一切聲音——器械護士清點器械時金屬碰撞的清脆響聲,像廚房裡洗筷子;主刀醫生在洗手池那邊嘩啦啦的水聲,哼著一支不成調的老歌;還有手術簾外,隱約的、壓低的交談聲。
那是她“母親”陳太太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精緻的焦慮:“……薇薇身體弱,手術一定要快,麻醉時間算準了,彆讓她多受罪。”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主刀醫生,他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手術檯邊,聲音離得很近,就貼在陳願耳側,帶著一股消毒水和薄荷口香糖混合的氣味:“陳太太放心。都安排好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但那氣音卻像冰錐一樣鑽進陳願的耳朵裡,“……摘除過程不用太細緻,反正……以後也用不著了。”
陳願的瞳孔驟然縮緊。
不鏽鋼檯麵的冷,瞬間變成了燒紅的鐵板,烙著她的背。去年被接回陳家的那一幕幕,不受控製地撞進腦子裡——陳薇穿著真絲睡裙,抱著陳太太的手臂,怯生生看她,眼裡卻藏著針尖似的笑;父親陳明遠第一次見她時,那審視貨物般的眼神,最後落在她因為打工而有些粗糙的手指上,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母親林婉茹遞給她一杯熱牛奶,指尖剛碰到她的手就縮了回去,像碰到什麼臟東西,轉身卻把陳薇摟進懷裡,心肝寶貝地叫著。
還有上週,陳薇“突然”腎衰竭病倒,林婉茹哭紅了眼,抓著她的手:“小願,你是姐姐的親妹妹,隻有你能救她了……媽媽求你了。”陳明遠坐在沙發裡,抽著雪茄,煙霧後麵他的臉模糊不清:“陳家不會虧待你。手術之後,該給你的,一分不會少。”
該給的?什麼該給的?是那間比傭人房大不了多少的、朝北的臥室?還是飯桌上永遠擺在她麵前的那幾道陳薇不愛吃的剩菜?
針尖抵上了麵板。那觸感尖銳、冰涼,帶著明確的入侵意圖。麻醉師的手指按得更用力,她的脊椎被固定住,動彈不得。
就在這一刻,手術簾外,陳薇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嬌柔,甜蜜,帶著一點撒嬌的黏膩,卻字字淬毒:“媽,等她的腎換給我,就按計劃,讓她‘意外’死在術後觀察期吧。這樣,陳家就永遠隻有我一個女兒了。”
林婉茹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會不會太明顯?”
“放心,王醫生不是都‘安排’好了嗎?”陳薇輕笑,“術後感染,併發症,多得是理由。一個從小在外麵野慣了、身體素質本來就不好的丫頭,死了誰會覺得奇怪?”
陳願的呼吸停了。
世界的聲音忽然遠去,隻剩下心臟在耳膜上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撞得她太陽穴生疼。血液衝上頭頂,又唰地褪去,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冰冷的麻木。束縛帶勒進皮肉的感覺變得無比清晰,皮革邊緣粗糙的紋路磨著腕骨。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令人作嘔。
針尖刺破了麵板。輕微的阻力之後,是更深的、推向椎間隙的壓迫感。
就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