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之中,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裏被拉長、扭曲。
柏溪柯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土牆,手機螢幕的光是他與這個令人窒息的幽閉空間之間唯一的聯結。
螢幕上,那張霧中巨人的圖片和冰冷的檔案文字,彷彿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他反複審視著“查加斯巨人”這個命名,那灰白色、布滿深邃褶皺的麵板,深陷眼窩中毫無生氣的灰白眼球……這形象與他記憶碎片中任何神話或噩夢的造物都無法完全對應,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種非人的、古老的惡意。
“軍團”……“失魂者”……
他將這些關鍵詞與白天趙建國脖子上那個詭異的符號、地下室照片中霧氣的形態、以及1937年日記裏描述的“霧中人影”和失蹤事件串聯。線索的碎片依然散亂,但指向的拚圖輪廓卻越來越清晰——這場迷霧,這些“東西”,並非這個副本臨時生成的遊戲設定。
00:01:23
倒計時步入最後一分鍾。柏溪柯關閉了手電筒,將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緊緊貼在眼前。
地窖陷入近乎絕對的黑暗,唯有螢幕的微光和那鮮紅的數字是唯一的光源與時間標尺。
絕對的安靜放大了所有的細微聲響:自己血液流動的嗡鳴,每一次吸氣時鼻腔的微弱氣流聲,甚至能聽到地下深處土壤極細微的、因遙遠震動而產生的、幾乎不可察的簌簌聲。
他握緊了***的握把,冰涼的聚合物材質被掌心焐出一點點溫度。複合弩就放在腿邊,手指可以輕易勾到弩弦。呼吸被刻意放緩、拉長,他像一塊石頭,竭力與地窖的黑暗和寂靜融為一體。
00:00:05...00:00:04...
心髒的搏動與倒計時的閃爍似乎同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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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0
倒計時歸零的刹那,螢幕閃爍了一下,血紅色的數字消失了,但沒有任何新的提示,沒有宣告危險過去的安全訊號,也沒有更糟的警報。彷彿係統隻是忠實地履行了“告知”義務,剩下的,是生是死,全看個人造化。
柏溪柯屏住呼吸,將耳朵緊緊貼在抵住入口的那隻腐朽木桶上,試圖捕捉外界的任何異動。
起初,隻有風聲——或者說,是濃霧流動時帶起的、如同歎息般的嗚咽。但這嗚咽聲中,開始混雜進別的東西。
一種沉重、緩慢、間隔規律的……悶響。
砰……咚……砰……咚……
每一次響起,都伴隨著極其微弱、但通過固體傳導依然能被感知到的地麵震顫。那不是人類的腳步,更像是極其沉重的物體,以某種笨拙而堅定的節奏,踐踏在遠處的石板路上。聲音的來源在移動,時遠時近,有時似乎就在頭頂的巷子外徘徊,那沉悶的震感便清晰幾分,腐朽的木桶邊緣甚至震下些許灰塵;有時又漸行漸遠,沒入霧海深處。
在這主導性的沉重步伐間隙,柏溪柯捕捉到了更多細碎、雜亂的聲音。那是很多雙腳拖遝行走的聲音,步履不穩,磕磕絆絆,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關節生了鏽。
間或夾雜著難以辨別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非人非獸的嘶啞氣音,不成詞句,隻有空洞的渴望或痛苦。
這些細碎的聲音如同潮水,簇擁、跟隨著那沉重的步伐,構成了一支無聲行進的可怖儀仗。
是“查加斯巨人”和它的“失魂者”軍團。
它們就在外麵,在濃霧彌漫的巷道、廣場、廢墟間巡弋。
柏溪柯幾乎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畫麵:龐大的灰白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所過之處,無數姿態扭曲、麵目模糊的黑影蹣跚跟隨,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傀儡。
它們在尋找什麽?是活人的氣息,是違反規則者,還是僅僅在進行某種無意識的、永恆的遊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沉重的腳步聲和細碎的簇擁聲在外徘徊了彷彿一個世紀之久。
柏溪柯肌肉僵硬,保持著一個姿勢太久,關節發出痠痛的抗議,但他不敢稍動。
冷汗早已浸濕了內裏的衣服,冰冷地貼在麵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沉悶的腳步聲終於開始穩定地遠離,細碎的簇擁聲也隨之漸弱,最終徹底被濃霧流動的嗚咽吞沒。
外麵重新歸於一片死寂。
柏溪柯緩緩籲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的濁氣,感覺肺部都有些刺痛。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再次點亮手機螢幕。時間顯示,從他躲進地窖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分鍾。按照規則,現在早已進入“夜晚”,是絕對禁止外出的時段。
暫時安全了?他不敢確定。規則說夜晚不能外出,是因為這些東西隻在夜晚活動,還是說夜晚外出會觸發它們的攻擊?
他點開那個亂碼發信人的私信界麵,盯著那條資訊和圖片,內心劇烈掙紮。這個人是誰?是其他資深玩家?是係統本身的某種特殊機製?還是……這個副本裏某個未知的“中立單位”甚至“敵對單位”設定的陷阱?
資訊本身的內容——警告和情報——目前看是真實且有價值的。但如果迴複,是否會暴露自己的位置?或者引發其他不可預知的後果?
猶豫再三,生存和獲取更多資訊的渴望壓過了對未知風險的恐懼。他調出虛擬鍵盤,手指在微光下停頓片刻,謹慎地鍵入一行字傳送出去:
“你是誰?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資訊顯示傳送成功,但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已讀迴執或即時迴複。對方似乎隻是單方麵地投送情報。
等待迴複的間隙,他重新調出那張標注了“廢棄觀察站”的簡略地圖。光點的位置在小鎮東側,靠近一片在地圖上顯示為深綠色的丘陵邊緣。從他現在所在的位置過去,直線距離不算太遠,但需要穿越大半個鎮子,而且必然要經過白天趙建國出事教堂附近的區域。
“前哨站”……這個詞意味著相對的安全、補給,還是另一個任務點?在“軍團”已經開始遊蕩的夜晚,試圖前往那裏無異於自殺。但如果是明天白天,在迷霧相對稀薄的時候呢?
正當他權衡利弊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不是私信迴複,而是來自副本係統的全體公告,以一種比之前更正式、更冰冷的語調(如果機械音也有語調的話)在腦海中直接播報,同時螢幕上也滾動出文字:
【區域事件更新】
【“軍團”巡邏週期已開啟。當前為低活性巡航模式。】
【提示:強光、持續噪音、血腥氣可能吸引其注意。極度不建議夜間行動。】
【新增可選支線任務(非強製):調查“霧鎖夏日”的真相。】
【任務概述:蒐集散佈在小鎮各處的“迴憶碎片”(包括但不限於日記、信件、特定物品、觸發關鍵“迴響”),拚湊出1937年夏季事件始末,以及“霧”與“它們”的來源。】
【任務獎勵:依據完成度及真相還原度,獎勵積分(500-2000點)、特殊道具、及可能影響最終通關評級的隱藏要素。】
【警告:調查過程可能深入高危區域,並主動觸發高等級“迴響”或吸引“它們”的注視。請量力而行。】
支線任務……調查真相。
柏溪柯的目光落在懷中那本從海濱路17號帶出的硬皮日記上。果然,這些散落的線索並非單純的場景裝飾。完成這個支線,不僅能獲得豐厚的積分和潛在的好處,更重要的是——瞭解你的敵人,瞭解你所在的地獄。在這種地方,無知往往比任何實體怪物更致命。
他正沉思著,私信界麵突然跳動了一下。
那個亂碼發信人,迴複了。
沒有文字,隻有一個新的、更精確的坐標點,覆蓋在了之前那張簡略地圖的“廢棄觀察站”光點之上。坐標旁還有一個極其簡短的時間標注:
【06:00-10:00】
是明天白天,迷霧會短暫消散的安全時段
地窖外,濃霧依舊,死寂無聲。但柏溪柯知道,在這片吞噬一切的灰白之後。
他將坐標和時間牢牢記在腦中,關掉了手機螢幕,將自己重新投入地窖的絕對黑暗。
他需要休息,哪怕隻是閉目養神。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靠在肩頭,手指虛搭在扳機護圈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