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續的時間不長。
柏溪柯感覺自己在墜落,不是垂直墜落,而是像被捲入漩渦,身體不受控製地旋轉、翻滾。視線裏閃過破碎的畫麵:圖書館的書架在燃燒,紙張化為灰燼;鍾表的指標瘋狂逆轉;窗外的白色虛空裂開,湧進濃稠的灰霧。
然後,撞擊。
背部傳來鈍痛,他摔在堅硬的地麵上。空氣裏有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淡淡的、鹹腥的海風氣息。
他睜開眼。
頭頂是木質的天花板,木板拚接粗糙,縫隙裏塞著幹草。陽光從一扇小窗戶斜照進來,在空氣中投下浮動的灰塵。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麻布床單,蓋著一塊薄毯。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坐起來,環顧四周。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牆壁是粗糙的石頭壘砌,抹著白色灰泥,已經斑駁脫落。除了床,隻有一張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積滿灰塵。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是雪,是霧。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靄,緩慢流動,遮蔽了視線。隻能隱約看出外麵是一條石板路,路旁有低矮的房屋輪廓,再遠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有新的資訊:
“副本名稱:《迷霧無人盛夏小鎮》”
“背景:地中海沿岸的廢棄小鎮,因未知原因被濃霧封鎖,所有居民在三個月前集體消失。鎮內留存部分物資,但迷霧中潛藏危險。”
“任務目標:生存七天。”
“規則:”
“1.迷霧在每日清晨六點至上午十點間消散,此時可外出探索。十點後霧氣漸濃,能見度降低。下午四點後禁止外出。”
“2.夜晚(晚八點至次日清晨六點)必須待在室內,鎖好門窗,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開門開窗。”
“3.鎮內散落著物資箱,內有食物、水、基礎工具。部分房屋內也有遺留物資。”
“4.不要飲用未密封的水源,不要食用來源不明的食物。”
“5.迷霧中有時會出現‘迴響’——過去發生過的聲音或影像片段。不要主動接觸‘迴響’,尤其不要迴應呼喚你名字的聲音。”
“6.小鎮中心教堂鍾樓每日正午敲響。鍾聲響起時,所有玩家必須停止移動,麵向鍾樓方向靜立十秒。”
“7.每晚八點,各房屋內的收音機會自動開啟,播報當日注意事項。請仔細收聽。”
“8.本副本為多人協作模式,當前玩家數量:12人。”
“9.積分規則:存活每小時 10,探索新區域 50,發現關鍵線索 100,完成隱藏任務 200-500。死亡或違規扣除相應積分。”
“10.七天後,存活玩家將被傳送離開。”
資訊滾動完畢,螢幕底部出現一個小地圖。地圖大部分是黑色,隻有他所在的區域點亮——顯示為“歐式木屋”,位置在小鎮西側邊緣。地圖右上角有玩家數量標識:12/12。
柏溪柯下床,走到窗邊。
霧正在緩慢散去。就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攪動,灰白色逐漸變淡,露出更多景物:石板路濕漉漉的,反射著天光;路對麵是一棟兩層石屋,窗戶破碎,門半掩著;更遠處有更多的屋頂輪廓,大多是紅瓦或灰瓦,樣式老舊。
天空是陰沉的灰藍色,看不見太陽,但光線足夠明亮。空氣潮濕,帶著海風特有的鹹味,還有植物腐爛的氣息。
手機又震了一下。
“個人資訊更新:”
“姓名:柏溪柯”
“等級:2(1415/2000)”
“當前副本:迷霧無人盛夏小鎮”
“任務:生存七天(剩餘時間:6天23小時55分)”
“狀態:健康(輕微擦傷已癒合)”
“裝備:水果刀(繫結)、布繩(磨損)、繃帶x1、壓縮餅幹x2”
“技能:無”
“積分:1415”
柏溪柯把水果刀從揹包欄取出。刀出現在手中,和圖書館裏那把一模一樣,隻是刀身上那些黑色的灰燼汙漬消失了,恢複成不鏽鋼的亮銀色。他握緊刀柄,熟悉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
窗外傳來聲音。
是人聲,模糊,隔著霧氣聽不真切。接著是腳步聲,石板路上有幾個人在走動。柏溪柯推開門——木門吱呀一聲開啟,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巷子。石板路兩旁是類似的木屋或石屋,大多門窗緊閉,有些破損嚴重。霧氣還未完全散去,能見度大約五十米。
巷子口站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女的約莫三十歲,短發,穿灰色夾克和工裝褲,背著一個雙肩包。兩個男的一高一矮,高的那個四十歲左右,穿皮夾克,臉上有胡茬;矮的那個二十出頭,戴鴨舌帽,手裏拎著一根木棍。
他們也看見了柏溪柯。
雙方對視了幾秒。短發女人先開口,聲音幹練:“新人?”
柏溪柯點頭:“剛醒。”
“幾個人?”
“就我一個。”
女人走過來,打量他幾眼:“規則看了吧?迷霧快散完了,得趁白天找物資。我們是北邊那幾棟房子醒的,加上你,這一片至少四個。其他人可能在鎮子其他區域。”
高個子男人也走過來,伸出手:“王猛。這是小陳。”他指指戴鴨舌帽的年輕人。
小陳點點頭,沒說話,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
柏溪柯握手:“柏溪柯。”
短發女人說:“我叫林瀾。我們在巷子口碰見的,正要往鎮中心走。你一起嗎?”
柏溪柯看了眼手機地圖。木屋所在的小片區域已經點亮,但大部分還是黑暗。他需要探索,需要物資,也需要瞭解這個副本的機製。一個人行動太危險。
“好。”他說。
四人沿著石板路往東走。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更多細節顯露出來:路旁有鏽蝕的路燈,燈罩破碎;房屋門口掛著褪色的花籃,裏麵幹枯的植物隻剩下骨架;一扇窗戶裏飄出破舊的窗簾,在潮濕的空氣裏微微晃動。
整個小鎮安靜得可怕。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風聲。
走了約十分鍾,前方出現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央有個幹涸的噴泉,石雕天使的翅膀斷裂,掉在池底。噴泉旁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隻能勉強辨認出“歡迎來到……夏日……”幾個詞。
廣場上已經有人了。
五個人,分散站著,彼此保持距離。其中有三個人看起來是一起的:一個穿衝鋒衣的中年男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另外兩個是單獨行動: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表情嚴肅;一個染著黃發的青年,靠在噴泉邊抽煙——煙是從哪兒來的?
林瀾走過去,揚聲說:“西邊來的,四個。”
穿衝鋒衣的中年男人點頭:“東邊三個。北邊兩個單獨。”他指指西裝男和黃毛。
黃毛吐了個煙圈,斜眼看過來:“喲,又多了幾個送死的。”
沒人接話。
柏溪柯數了數。林瀾、王猛、小陳、自己,四個;衝鋒衣組三個;西裝男和黃毛各一個。九個人。規則說玩家總數十二,還有三個人沒出現。
衝鋒衣男人說:“我叫張海,這是我女兒張小雨,她同學李默。”張小雨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李默是少年,兩人都背著書包。
西裝男開口,聲音低沉:“趙建國。”
黃毛懶洋洋地說:“叫我阿飛就行。”
林瀾介紹了西邊的四人。然後所有人都沉默了。霧氣已經完全散去,天空還是灰藍,沒有太陽,但光線足夠亮。廣場周圍的房屋清晰可見,大多是兩三層的小樓,外牆漆色剝落,窗戶像空洞的眼睛。
張海說:“規則都看了吧?白天找物資,晚上躲屋裏。現在快七點了,到十點還有三個小時。我建議分組行動,覆蓋更多區域,傍晚前在這裏集合,分享情報和物資。”
“分組?”阿飛嗤笑,“誰知道你會不會私藏東西。”
“那你想怎樣?”王猛皺眉。
“各找各的唄。”阿飛說,“誰找到歸誰,看本事。”
“不行。”林瀾搖頭,“規則沒說禁止合作,而且迷霧裏有危險,一個人出事連報信的都沒有。至少兩人一組。”
“我同意。”趙建國開口,他一直在觀察四周,像在評估地形,“兩人一組,互相照應。但物資怎麽分?”
張海說:“找到的物資先集中,傍晚集合後按人頭平分。如果有藥品或特殊工具,優先給需要的人。”
“憑什麽?”阿飛挑眉。
“憑你想活著出去。”張海直視他,“這個副本要生存七天,不是一天。你一個人能守住物資過夜?迷霧裏有什麽我們都不知道,但規則明確說了晚上不能出門——說明外麵有東西。”
阿飛不說話了,但表情明顯不服。
柏溪柯一直沒吭聲。他注意到那個叫李默的少年一直在看他,眼神裏有好奇,也有警惕。兩人目光對上,少年立刻移開視線。
最後分組方案定下:張海父女一組,李默和趙建國一組——少年主動要求跟嚴肅的西裝男,說覺得他可靠;林瀾和王猛一組;小陳和阿飛一組;柏溪柯單獨一組,因為人數是奇數。
“你一個人行嗎?”林瀾問柏溪柯。
“可以。”柏溪柯說。他其實更習慣單獨行動,圖書館的經曆讓他對陌生人保持警惕。
“那好。每隊負責一個方向。”張海指向廣場四個出口,“我們往北,那是居民區,房子多,可能找到食物和生活用品。林瀾你們往南,那邊看起來有商店或市場。小陳你們往西,迴你們醒來的區域,仔細搜搜。趙建國你們往東,地圖顯示那邊有座教堂,規則提到鍾樓,值得去看看。柏溪柯……”他頓了頓,“你自由行動,但別走太遠,盡量在廣場附近搜尋,遇到情況就喊。”
柏溪柯點頭。
“中午十二點前必須迴到這裏。”張海看了眼手錶——他的手錶還在走,“規則說鍾聲響起時要麵向鍾樓靜立,我們在廣場集合執行。下午繼續搜尋,四點前必須迴到各自的住處。明白?”
眾人點頭。
“那就行動。”張海說。
人群散開。柏溪柯站在原地,等其他人走遠,才朝廣場東南方向的一條小路走去。他刻意避開其他人選擇的方向,想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