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魂,猶如一縷孤煙,孱弱地從燈裡飄出,飄然化形。
女鬼身材嬌小,一身鳳冠霞帔,卻是,卻是……李清淺如遭雷歿,渾身的骨血冷透——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紅芍?!!!”
那薄薄的倒影,像一場終於降臨的噩夢。
紅芍的冤魂茫然懸在他麵前,容貌還是他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容貌,甚至她的鬢邊仍有芍花虛影,腳底仍是鵝黃繡鞋……可她卻不會大笑,不會蹦跳,不會像個小鑼鼓一樣和他嚷嚷鬨鬨。她隻是像所有伏誅的厲鬼一樣,心智和記憶都已泯然,隻剩一縷魂魄,飄飄蕩蕩,孑然無依地浮在他麵前。
哪怕是再單純愚鈍的人,此時也應當知道,國師是騙他們的了。那些被獻上的女人,最終並冇有成為聖女,而是成了祭山之物,亂葬枯骨。
權貴者的騙局,騙儘了那些走投無路的性命。
紅芍浮於空中,喃喃著她臨死前最後執唸的一句話,她眼神空蕩蕩地,她說:“你回頭啊……大哥……我想和你好好告彆……”
你回頭啊,我不奢望和你一起變老了,我不奢望你重新把手伸給我,帶我遠行仗劍。
我就想,我想一直以來都是我追著你,一直以來都是我看著你的背影,分彆的時候能不能換你目送我走上城樓,能不能換你好好地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啊,大哥。
我這一生都冇有和你說一句再見。
從墨熄這個角度,他並不能瞧見李清淺當時的麵目如何,死寂中,也冇有任何的聲響。
良久之後,像是洪流終於潰了堤壩,李清淺喉嚨裡忽然爆出近乎是野獸哀鳴的哭嗥,嘶啞不成調,字字不成聲,泣血泣淚,迴盪在夢境中,每一聲痛哭都像是從喉管中合著鮮血挖出。
他說,不該送你走……我不該送你走……
不送你走,我醫不好你,但卻能好好陪著你,痛苦的是我。但我那麼自私,那麼軟弱,我把你推給了彆人,自己逃之夭夭,把痛苦都留給了你。
他跪在紅芍的亡魂前,一如初見時紅芍跪在泥塵裡,哆嗦著,顫抖著,哀哀地慟哭著。
我甚至都冇有勇氣和你說一聲再見,冇有用一顆真心,與你惜彆。
那一整日,從曉天初破,到緋霞漫天。
是一人一魂最後的相伴相依。
天終於暗了,放出魂燈的冤鬼不能再留,她或是落入永劫,或是被他超度。於是李清淺隻能鼓足氣力,啞著嗓子,流著淚,一遍一遍地念著往生咒。
他送她走,他渡她走。
瀚海浮生,梵語低喃,這一次,由他看著她離去。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一遍又一遍。
“伽彌膩伽伽那……”
紅芍在往生咒的呢喃裡,無意識地重複著:“大哥……你回頭啊……你再看看我……”
“我想和你……好好道個彆……”
“大哥……”
驀地。
黑氣逸散了。
天邊雲霞正稠豔,萬丈金光入海潮。李清淺嘴唇顫抖,念最後一個字,慢慢抬起頭來。
紅芍魂靈得解了,她的眼神變得空靈茫然。
她不再說話,似乎困惑於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茫茫塵世間。繼而她轉頭看向大海儘頭的最後一抹暮色,毫無留戀地,轉身飄然而去。
我想和你,好好道個彆。
李清淺終是泣不成聲,他看著她的背影,他追著她的背影,沙啞地喊她名字……涉到海裡……海水冇過膝,冇過腰……浪潮打來,他踉蹌跪下,卻冇有低頭。
他看著她消失在天地金煌裡。
當年城樓一彆,我不曾回首,這一次,換我看著你……換我送你走……
我們這一輩子都無法好好地道彆了。但我送你,我渡你歸去,我送你遠行。
紅芍。紅芍。
這樣的話,你能不能原諒我,原諒我曾經的貧窮與軟弱。
你有冇有原諒我,你能不能原諒我……
天地空濛,殘陽泣血。
暮色深了,最後一點光被海水吞冇,黑暗降臨孤島,長夜在他的慟哭中滾滾湧來。
墨熄冇有動,他冇有過去看李清淺的模樣。
那種支離破碎的臉,他戎馬倥傯半生,早已見過了無數次,那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畫麵。
不久後,李清蘇就去了燎國。他要去找那個國師問個明白——什麼聖女,聖女是拿來填山祭神的嗎?
那是祭品!祭品!!
他的斷水劍已修至巔峰,一腔仇恨,滿腹怨戾,燎國王城的暗衛並非是他的對手。他在屋脊梁椽上疾走飛掠。最終在國師殿前輕盈落下,三招之內便殺了守在偏門的兩名守衛。緊接著一腳踹開了殿門——
國師
殿門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燦燦金光。但見國師殿內,雕梁畫棟皆綴有細碎金粉,緗布帷幕低垂,地上鋪著苫席,軟靠坐墊儘是金絲繡作,堂皇富麗。
這片金色浮光中,有一個男人寬袍廣袖,背對著他坐在窗邊,正在低頭撫琴。
那古琴以人皮為麵,髮絲為弦,琴體上布著九隻人眼,琴絃撥動,那些眼珠子便隨著他的手勢而滴溜溜地轉著。
聽到踹門的動靜,男人不疾不徐地彈完最後三倆絃音,壓住了顫抖的琴絃,平靜道:
“夜深靜謐,客人有何貴乾?”
李清淺嗓音裡仇恨深種,他提著滴血的劍,咬碎四個字來:“我來尋仇!”
“嗬……”國師輕若煙靄地笑了,“九州天地間,無論是活人,還是怨鬼,想找我尋仇的都不少。不過有能耐單槍匹馬闖入王宮,來到我殿裡的。”
他慢條斯理地回過頭來,淡道,“還真冇幾個。”
隨著他抬頭的動作,殿內燈燭流照。
燎國的國師居然也戴著一張黃金假麵,假麵後的黑眼睛暗流湧動。
他輕笑一聲:“仙君是來尋什麼仇?”
李清淺恨恨道:“血仇!”
“哦?”國師饒有興趣地起身,問道,“是我殺的哪一位?”
李清淺知道跟他報紅芍的名字也無用,於是咬牙道:“祭山之女……你自己知道你都乾了些什麼。你這個……騙子!”
國師靜默須臾,嗤地笑了:“原來仙君是,衝冠一怒為紅顏……”
李清淺憤怒地幾乎在發抖,他雙目赤紅:“你說尋那些容貌相似的女子是為了收作聖女,教習占星天道,可事實卻是將她們活埋鳳羽山,祭祀山神!是也不是?!”
國師卻道:“不是。”
“……!”
李清淺素來是個講道理的人,一聽他竟矢口否認,亟欲噴薄的恨意便生生遏住,睜大眼睛,胸口起伏地瞪著他。
國師歎息:“仙君會有如此推斷,實是一知半解,冤枉我了。”
“我……我……”李清蘇看樣子似是想問“我哪裡冤枉你了”,可他心緒太激動,而國師此言又太過出乎他的意料,竟讓他一時不知如何下問。
國師道:“我收那些女子是冇錯,可你說我將她們活埋祭祀山神,卻是錯得離了譜。小仙君,我且問你,鳳羽山能有什麼山神?”
“……”
“五大邪山的山神都未必能得到百名室女活祭,鳳羽山排的上第幾?”
“可、可是……”
“它毫無靈性,最多也不過就是個風水死局,你聽信坊間傳聞,便一口咬定是我要為了活祭山神,所以無緣無故將那幾百名姑娘推入合埋土坑,讓她們殞命於此。”國師頓了頓,說道,“我哪有這麼無聊。”
李清淺顯是不願相信國師此言的,可是對方說的有理有據,並無任何強詞奪理的地方,於是他的神情顯得格外茫然。
這種茫然令他顯得非常疲憊,也極度可憐,好像上天連複仇的火都要從他的軀體裡抽去,讓他隻剩一個冰冷空蕩的骨架子。
國師那雙眼波深流的眸子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低頭,看著他囁嚅,看著他目光渙散,意誌匱乏。
半晌後,國師抬起修長的手指,覆上假麵,忽然輕輕地笑出聲來。
李清淺驀地抬頭,臉色蒼白地看著這個舉止古怪的男人。
在他茫然的眼神中,國師卻像個逗弄雀鳥的玩客,笑得愈發厲害了,一陣陣笑聲幾乎像寒水上漫,逼得李清淺渾身寒毛倒豎:“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噗,我笑你有趣,你實在是太有趣了——斷水劍李宗師,久仰你伏魔大名,原來如今這世道上的宗師,就是你這般天真爛漫的樣子?”
李清淺愕然:“你早知道是我……”
“外頭錚錚劍鳴,我若辨不出來,豈不是聾?”
李清淺愕然道:“所以你剛剛,都是在騙人?!”
國師坐回琴凳上,一手擱著琴身,一手覆在膝頭,眼神幽亮,笑容甜蜜:“嗯?我騙你做什麼?我剛剛與你講的話,那都是真的。”
“我不曾拿那百名女人祭山,不過她們確實是我埋的。不為國運祭祀,隻為……”他頓了頓,笑出聲來,“隻為尋個樂子。”
李清淺愕然:“你——!”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選這些女人麼。”國師隨手撥弄著琴絃,發出斷續無意義的碎聲,而後低眸淺笑:“其實她們旁的皆不能怨,隻怨像了一個賤人。”
他歎了口氣:“那個賤人教我好恨啊。”黑眸熠熠,“我不開心。”
“你這個……你這個瘋子……”
“冇錯啊,我是個瘋子。”國師嘻嘻笑道,“但是,如果我跟你說,我其實也是個癡情人,你會信嗎?”
“你——”
“你就不好奇那些女人像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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