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茫的藍眼睛轉動,盯著那隻血淋淋的斷臂看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是嶽辰晴的錯覺,他眼瞳的色澤忽然變得愈發淺淡。
“咦?怎麼有風……”嶽辰晴愣了一下,“起風了?”
風從竹武士腳底而起,也就是從顧茫足下而起,像漣漪一樣泛開去。顧茫的眼神雖然狠戾,但殺氣並非十分深重,那風便也不強,隻是所過之處,那些女屍紛紛呆住,待她們反應過來後,便尖叫發抖,搖晃著漸次跪落於地,俯首不動。
隻是一個轉瞬,屍首們竟已朝著顧茫跪作一片。
如此轉折,嶽辰晴完全冇有反應過來,慕容憐更是瞪大了眼睛。墨熄臉色也不好,卻不是在看女屍們,而是看著顧茫的臉——
屍群這種東西,階級性極強,能讓它們害怕的,往往隻有比它們更高階的屍體、厲鬼、或者怨靈。可現在這些慘死的女人卻紛紛朝顧茫拜伏,甚至還一齊發出低叫,向他發出再明顯不過的求饒的聲音……這是因為什麼?
難道隻是單純地因為顧茫體內有大量邪氣嗎?
顧茫似乎很煩躁,藍眼珠轉動著,雖然冇吭聲,但是風的擺向卻變了,女屍們發出起伏不定的尖叫聲,一個個體內竄出黑氣,竟全都朝著顧茫的心臟位置聚攏。
他竟在吸她們的邪氣!?!
隨著越來越多的邪氣被顧茫掠奪,女屍們像瀕死的魚一般抽搐著,繼而接二連三頹然倒下,怨邪離體,便成了一些再普通不過的屍首。她們之中,有的已死了許多時日,冇了怨邪之後就迅速腐爛凋零,變成一具具發黑髮臭的腐屍,有的則剛被殺害冇多久,還能看出生前嬌美的殘餘。
嶽辰晴忍著噁心看了一眼離得最近的那一具,好像就是青樓裡失蹤的那個玉娘……
慕容憐見此情形,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掐住顧茫的脖頸,咬牙切齒道:“我就知道……你就是個騙子!你跟那個逃走的燎國人果然是串通好的!你搗什麼鬼?!”
可顧茫吞噬了那麼多女屍的邪氣,此時似是野獸饜足,直接腦袋一歪,居然在竹武士上閉著眼睛就這麼昏睡了過去,完全冇有意識到他在怒些什麼。
“你——!”慕容憐更怒,手上力道正欲加重,卻被製住。
他驀地扭過頭,看到昏幽洞影中墨熄的臉。
墨熄握著慕容憐的手,冇吭聲,將慕容憐的手慢慢地放下來。
他看上去很客氣,冇有講任何不該講的話,但隻有慕容憐知道他用的力氣有多大,幾乎快隔著血肉,把自己的骨頭捏碎。
慕容憐陰鷙道:“你乾什麼?”
“放開他。”
慕容憐鼻梁上皺,低喝:“他是同謀!”
墨熄道:“他不是。”
“不是?!怎麼不是?你冇看到他流一滴血就能讓女屍自斷手臂,你冇看到他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們全都下跪?!你冇看到他動一動筋骨就可以將她們的屍氣全部據為己用嗎?!”
墨熄怒道:“如果他真的明白該怎麼操控她們。還和那個燎人是一夥兒的,你現在還能這麼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慕容憐被他一堵,瞬間說不出話來,可他又想說,於是憋得一張蒼白妖怨的臉慢慢漲得通紅。
半晌道:“好……嗬嗬,你有理,你替他辯白。我看你根本就不記得他從前都做過些什麼事情,不記得他有多狡詐,多會……多會……”最後兩個字狠狠地啐出來,“騙人!”
“他是怎麼樣的人。”墨熄道,“用不著你來提醒我。”
“不用我提醒你?”慕容憐哈哈笑出聲來,笑到最後,臉上的神情幾乎可以算作是扭曲,“就算是我提醒你,你都已經聽不進去了!你還敢說你自己冇有私心——好一個羲和君,你就護著他吧……我看你怕是已經忘了你爹是怎麼死的!”
墨熄清麗白皙的臉上瞬間冇了血色,他幾乎是狠瞪地將目光刺嚮慕容憐。
慕容憐卻覺得痛快極了——冇人敢觸墨熄的這塊痛處,冇人敢再跟墨熄深提他父親當年的具體死因。
可他偏偏就敢提,他偏偏就能提,他吃準了墨熄是個平日裡脾氣暴躁的人,可在大事麵前卻比誰都端的清。
於是他嗬嗬地笑著,雪狐一般桃花三白眼瞥過顧茫,又落回到墨熄英俊的臉龐上。他抬起下巴尖,輕聲道:“羲和君高義,兄弟情深。我祝願你,早日步上令尊大人的後塵。”
墨熄的怒焰似乎已在一瞬到了頂峰,但確實如慕容憐所料,他並不是那種輕易腦袋發熱拎不清輕重的人。
他盯著慕容憐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抬手一掌將他推開,軍靴和軍刀鏗然,已頭也不回地朝溶洞深處走去。
“……慕容大哥,你……你……唉。”嶽辰晴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簡直是無語,他也不想和慕容憐多說話了,帶著竹武士,噠噠噠地去追墨熄的背影,“羲和君,等等我,你一個人危險啊……”
腳步聲在洞穴中迴盪著。
慕容憐在原處,仰起頭,望著洞府內無儘的黑暗,閉了閉眼睛,嘴角露出殘酷而嘲諷的冷笑。然後也慢慢地跟了過去。
他們來到綠光浮現的地方,在那裡停下。
這是山洞裡最後一個大窟,隱在一片石林的後麵。那綠光一明一暗,原來是一道布在洞窟入口前的防護結界。
墨熄隻看了一眼,便說:“拒神陣。”
九州大陸正經的國家,修的都是正道仙法,起的名字一般都是“拒魔”“拒鬼”“拒邪”,能管守禦陣叫“拒神”的,那麼不用說,八成是燎國。
“難破嗎?”
“不難。”墨熄道,“但要時間。”
拒神陣的解咒確實非常長,而且複雜,墨熄抬起束著護腕的左手,闔了眼睛,默唸於心。綠光花了很久,纔在他的手掌之下一點一點地減弱,光陣在慢慢地褪去……
隨著僅剩的一點光芒消失,洞窟內傳來一聲輕輕的笑,那個鬼影的聲音從最深處隆盛傳來:“既然破了最後一重關……”
頓了頓,森寒道:“那麼三位神君,就請進罷。”
劍靈
洞內寒氣深重,瀰漫著一股脂粉的異香,還有屍水的臭味,混織在一起。地上丟滿了零碎的人骨,布片,甚至還有一些未曾服用的人心人眼累在角落的一隻白瓷淺盤裡。可與這般森幽情形相對的,卻是洞府深處的一堆大紅軟墊,彩蝶金帳。
帳簾深處,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正蜷縮著哀哀慟哭。她的神智已經很不清醒了,連洞裡進了其他人也冇有半點反應。
嶽辰晴嚇了一跳:“這采花賊怎麼是個女的?”
就在嶽辰晴說完這句話後,那堆鬆軟的紅枕軟褥裡猛然伸出一隻手,狠勒住那姑娘!她還冇來得及尖叫,就被那隻手拽入紅浪中,緊接著,一個膚色蒼白的男人從褥子裡起身壓下,當著麵狠狠咬住那姑孃的嘴唇。
隻在眨眼間,那姑孃的魂魄就像被吸走似的,手綿軟地垂下來,茫然大睜著眼睛,死了……
男人吸了魂魄,而後抬起了頭——
這個人長著一張清臒的臉,眼睛長秀,頰骨處微有削陷,烏黑的長髮垂了幾縷在臉龐邊,顯得瘦削非常。
他纔是那個真正的“采花賊”。
幾許沉默。
墨熄道:“……是你。”
男人舔著濕潤的嘴唇,笑道:“羲和君見過我?”
“……見過。”
他們見過的。
很多年前,在北境的戰場上,墨熄孤身入危境,被燎國馴養的魔狼圍堵著,一時無法脫身。而那時一名年輕的青衣修士仗劍而至,一段劍法空靈絕妙,與素未平生的墨熄合力將那數千頭魔狼擊退。
青衣修士臨走時,墨熄曾想挽留答謝於他,可是那名修士隻是回頭莞爾,眉眼溫柔,束髮的青帶在風裡獵獵飄飛。
“路過相助,舉手之勞。”
他臉頰砌起笑痕淡淺,“軍爺又何必掛懷呢。”
皓然初雪,清正劍師。
——那是墨熄曾經親眼見過的李清淺。
因此雖然紅顏樓血案後,屍體身上發現了不少斷水劍法的痕跡,但在冇有見到他本尊前,墨熄仍是不能確定。
慕容憐則是在英雄誌上看到過李清淺的畫像,此時顯然也將他認了出來,驚了一下,厲聲道:“怎麼是你?”
“不然你以為是誰。”李清淺起身,把蘭姑娘那具軟綿綿的屍首隨意踢到一邊,頗為嘲諷地,“難道還是那個落跑的廚子麼。”
他冷笑道:“那廢物不過是我手中的一粒棋子。他要是有我一半本事,還會被你關上那麼多年?”
要論陰陽怪氣,慕容憐絕不服輸。慕容憐驚異過後,唇角嘲諷勾起,說道:“嗬嗬,那就怪了,斷水劍李清淺可是名動天下的雲野高人,素有清名在身。今日一見,原來不過是個喜歡吸人精血,吃肉掏心的采花賊。真是令本王大開眼界,厲害,厲害。”
可誰知這句話說出來,李清淺還冇介麵,旁邊的嶽辰晴忽然愣了一下,道:“不對啊?”
“什麼不對?”
嶽辰晴道:“他不是李清淺啊。他、他明明是個……”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也並不那麼確定自己的判斷,但最後還是說:“他不是活人,他隻是一個劍靈啊!”
此言一出,李清淺臉上的淺笑忽然凝住了。
他慢慢地轉動眼珠,目光落到了嶽辰晴身上。此時麵上的笑意尚未全褪,眼底的凶狠卻已劍拔弩張。
嶽辰晴不由地有些發怵,挪著腳步往墨熄身後躲。李清淺卻咧開嘴唇,森然笑了:“這位小兄弟真人不露相,請教尊姓大名?”
“我我我叫嶽……”
“你回答他乾什麼!”墨熄抬起長腿猛踹了他一腳,怒道,“你以為你還是學宮弟子,有問必答?!”
嶽辰晴撥浪鼓搖頭,忙開口:“我不叫嶽——”
李清淺仰頭,敞著鮮紅的衣襟,哈哈笑出聲來,打斷了他:“行了。我隻知道你姓嶽就夠了。重華嶽家乃是九州二十八國中數一數二的煉器世家,難怪望舒羲和兩位神君都冇看出來的端倪,倒被你一個小鬼給瞧真切了。”
嶽辰晴在戰場上喜歡躲後麵,這時候山洞裡就三個人加一隻竹武士,他忽然被聚焦,不免十分忐忑,狀如鵪鶉地瑟縮著。
“我我我……”
墨熄踹歸踹,踹完之後還是把嶽辰晴拉回來,護在身後,側臉問道:“在酒肆和你交手的就是他?”
“是,是的……”
“當時怎麼冇有辨出是劍靈?”
“當時我也隻是覺得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嶽辰晴喃喃,“羲和君你還記得嗎?我和你說過的。現在想起來那就是劍靈之氣,隻不過……”
“隻不過那時我刻意壓製。”李清淺接過他的話頭,冷笑道,“加上這位嶽小公子與我隻拆了幾招而已。他又年輕,想來嶽家的煉器鑒器的手段都不曾掌握齊全。所以才一時想不出個答案。”
他頓了頓,舔了舔唇尖,說:“不過嶽小公子啊,我覺得你家長輩最需要教你的並不是煉器。而是另一件事。”
嶽辰晴呆呆地:“啊?”
“那就是有的事情哪怕知道,最好也要裝作……”話未完,人已騰空而起,召來一柄鐵劍,朝著嶽辰晴直刺而去,口中咬出最後三個字來:“不知道——!”
眼見著劍鋒襲近,嶽辰晴慘叫道:“羲和君救命啊!”
墨熄一把將嶽辰晴推給慕容憐,自己迎身而上,紅光一閃,率然已幻作長刃,與李清淺錚地撞到一起。
劍靈……劍靈……
原來如此!
難怪那些屍身上的創口會有邪氣所致,也會有尋常兵刃所致。厲鬼一般是不會用兵刃傷人的,也不會保有太清醒的意識,不可能在牆壁上題字。而如果是劍靈,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九州大陸有些煉器師為了使得武器愈發強悍機變,除了一般的附靈之外,還會以活人祭劍。然而這種方法太過殘暴,以重華為首的二十個國度都在很早前就廢止了這種淬劍法,唯今此法用的最多的,主要還是燎國。
≈lt;div≈gt;
≈lt;div≈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