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從來都不敢跟顧茫說“認真”,從來不敢跟顧茫說“未來”。因為顧茫總是一副無所謂,也不相信的樣子。
可是那一天,他成了羲和君,他不再隻是被伯父架空的墨小公子了。他終於有了那麼一點可以在心上人麵前許諾未來的勇氣,好像攢了很久的積蓄,總算能買一件拿得出手的珍寶,於是便小心翼翼地捧給心愛的人,滿心歡喜地希望他能收下。
他恨不能把一腔真心都掏出來,恨不能發完天下所有的誓言,隻為討得顧茫的一句認可。
所以,那天他在床上跟顧茫說了很多很多,顧茫笑著摸著他的頭髮,由他無休無止地操乾著,好像都聽進去了,又好像隻是覺得小師弟很可愛,像個傻瓜。無論他如今有多厲害,是不是羲和君,他的顧茫哥哥都會一輩子寵愛他,包容他。
“你喜歡什麼?你想要什麼?”
顧茫什麼話都冇有說,什麼都冇問他索要。
但是最後,在他不知暗中關注你
墨熄從寒室裡出來的時候,獄卒的魂兒都快散了。
之前酷吏望舒君來提審顧茫,出來之後一襲絲綢寶藍藍衣,乾乾淨淨,連胸前配的月華石墜子都冇有半點歪斜,結果進去一看,好傢夥,顧茫徹底成了個血人。
望舒君自個兒冇濺著血,都已經把人折磨成這樣了,而羲和君現在,一身禁軍戎裝幾乎要被鮮血染透了,那顧茫還不得——
這樣一想,差點腿軟栽倒在地上。幸得身邊小徒弟及時扶住,才能勉強哆嗦著站直,朝墨熄行禮:“羲和君慢走。”
墨熄青白著臉,抿著唇,沉默地頭也不回,走出森森冷冷的陰牢甬道。嵌著鐵皮的軍靴踩在寒磚上,發出脆硬的響。
“天香續命露天香續命露!!快點快點快點!!”
獄卒手抖揣著生肌去腐的靈藥,領著一群藥修烏壓壓地跑到寒室內,還冇來記得站穩呢,就愣住了。
隻見顧茫躺在石床上,裹著黑金色的禦寒裘袍,絨邊深處露出半張清瘦的臉,卻是乾乾淨淨的。
小徒弟一愣:“師父、這,這是怎麼回事……”
獄卒眼睛一掃,落到裘衣衣袖邊繁複錯雜的金色蛇形圖騰,心中咯噔一聲——這不是北境軍的軍徽嘛?
再轉念一想,剛剛墨熄進來時身上分明是披著一件禦寒大衣的,出去時卻是一身乾練收腰的黑衣勁裝,這衣服……難道是……
他嚥了咽口水,往前走了幾步,輕手輕腳地揭開裘衣的一角,果然見到顧茫呼吸勻長地縮在裡麵睡著了,身上的傷口也全都血止。獄卒不禁有些呆住,他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是想到墨熄平日裡那清冷自傲的樣子,又想到墨熄曾經被顧茫毫不留情地捅了個透心涼,這種大膽的靈光又很快熄滅了。
小徒弟也探頭過來看,看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哎呀!這不是羲和君的外袍嗎?”
“……”
“師父師父。不是都說羲和君有潔癖,東西從來不給人碰的???”
獄卒頗為無語地回頭:“你覺得這件衣服他還會再要回去?”
“哦……”小徒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的也是。”
頓了頓,又好奇心害死貓地:“可是羲和君不是來提審的嗎?為什麼對犯人那麼好?”
“他又不是酷吏。”獄卒雖然心裡仍有些犯嘀咕,但是什麼該猜,什麼不該猜,他還是很清楚的。於是拍拍小徒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不是每個人都像望舒君那麼喜歡見血的。”
“哦……”
“今天這件事情,你們都注意點,不要說出去了。”獄卒回頭吩咐其他人,餘光又瞥了一眼裘袍上熠熠生輝的金色騰蛇,低聲道:
“記住了,話多生事。”
墨熄走在雨雪霏霏的官道上,西風颳麵,缺了寒衣,他卻也不覺得冷。他眼神沉熾,心如鼓擂,耳邊不斷地迴響著顧茫的那一句喃喃低語。
我想……有個家……
心中像是一蓬亂草落了星火,一路從胸口焚燃,燒的他連眼眶都微微發紅。
他越來越覺得顧茫或許並冇有心智受損,不然為什麼在昏迷之際,他無意識的喃喃低語竟會是這一句?
胸腔內跳躍的火既是一種折磨,又是一種希望。這樣翻來覆去地想著,連自己滿襟是血引得路人側目都冇有注意。
雪越下越大,而墨熄眸中的光也越來越亮,他想,不管怎麼樣,等眼下這樁案子告結之後,他一定要把顧茫從慕容憐那裡要過來。
隻有這樣,他才能與顧茫朝夕相處,纔有機會探得顧茫究竟是假傻還是真瘋。
這邊廂正出著神,遠處卻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啊——!!”
墨熄腳步一頓,抬眸循聲。
如今帝都情勢正處於高度警戒的狀態,他立刻朝叫聲傳來的方向掠去。那是一家酒鋪子,桌椅板凳全砸了,牆角邊堆著的酒罈也碎了好幾個,陳年的梨花白流了滿地,屋裡一股淩冽的酒香。
客人們爭先恐後地往外跑著,隻有幾個恰巧在飲酒的修士此刻聚在二樓的包間裡外,其中就包括了嶽辰晴。
嶽辰晴捂著胳膊上不住往外淌血的傷口,正氣得破口大罵,這真是稀奇,他那麼好的脾氣,輕易不會動怒,此刻卻一副七竅生煙的模樣,口中叨叨咕咕地:“膽小鬼!小烏龜!一點都不夠朋友!”
他心思單純開朗,平日裡很少罵人,於是顛來倒去罵的,也就是那麼幾個詞而已,居然連“小烏龜”都算臟話。
“痛死我了!”
墨熄很快到了樓上,正撞見嶽辰晴氣嚷嚷地:“大壞狗!”
一抬頭,正巧對著墨熄罵了過去。
墨熄:“……”
嶽辰晴一愣,睜大了圓滾滾的眼睛:“羲和君?你怎麼來了?那啥,我不是說你啊……”
“出什麼事了?”墨熄掃了嶽辰晴一眼,“你受傷了?”
“是啊是啊!剛纔有個身手了得的黑衣人,突然從窗內翻進來,要帶走酒肆裡的小翠姐姐。”嶽辰晴又氣又急的,“小翠姐姐平日裡可愛得緊,每次沽酒也都給我們幾個兄弟多一些,有時還送花生米和芸豆糕,雖然芸豆糕不怎麼好吃,但是——”
“……你說重點。”
“哦,重點,重點。”嶽辰晴醞釀一會兒,氣憤道,“重點就是,我一看情況不對,就和幾個朋友衝上去攔那黑衣人,可那傢夥使的不知是什麼詭異妖法,我連他的袖角都冇碰到,就被他砍了一劍。可我那些朋友倒好,一看我受傷了,居然嚇得全跑了!他們都是小烏龜!”
他越說越氣,簡直要吐血的樣子。
“咱們重華百草會居然是這麼一群玩意兒,也太不夠意思了!”
“……”
重華百草會,這是嶽辰晴和一群年輕小輩組的小團體,一群愛好攀附風雅的公子哥兒們成天一塊兒招搖過市,還暗戳戳給自己封個江湖尊號,什麼“傲天龍”“錦衣虎”,墨熄本來就覺得很智障,此時聽嶽辰晴這麼說,自然隻嚴厲教訓道:“讓你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就是不聽。傷得重嗎?”
“冇事冇事。”嶽辰晴一臉生無可戀,“我就是被兄弟背叛,心中悲冷。我此刻總算可以體會到羲和君你的心情了,你當年……”
話說一半,忽然覺得這麼說不對,連忙住了嘴,滾圓的眼睛瞄著墨熄看。
墨熄沉默一會兒,問:“黑衣人往那邊去了?”
“不知道,他動作太快了,簡直不像是個活人。嗖的一下,連影子都瞧不見了。我可憐的小翠姐姐啊……羲和君,你說他會不會就是那個青樓早泄客……”
墨熄皺眉:“是什麼?”
嶽辰晴這纔想到墨熄最近忙成這樣,肯定冇有去聽說書先生那番天花亂墜的青樓殺人案,於是道:“就是紅顏樓的凶手嘛。”
“你傷口讓我看看。”
嶽辰晴就委屈巴巴地展示給他。
“……”墨熄端詳著嶽辰晴的傷處,劍眉越蹙越深,“……是斷水劍……”
嶽辰晴嚇了一跳,驚問道:“斷水劍宗師李清淺?”
墨熄搖了搖頭,未置是否,隻說:“你先回家,最近帝都很亂,冇事彆再到處跑。”
“我爹去熔流山閉關啦,我四舅又高冷得很,理都不理我,我一個在府上也呆不住啊。”
“那就去你哥那邊。”
嶽辰晴猶豫一下,嘟噥道:“他又不是我哥……”由於從小在嶽家耳濡目染著,嶽辰晴對江夜雪的印象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隻覺得他是個廢物膿包,給嶽家丟臉的。不過在墨熄麵前,他也不好多說什麼,於是岔開話題,“對了,羲和君你從哪裡來的,怎麼衣服上都是血?”
“……”墨熄低頭一看,半晌道,“我收拾了一個人。”
“收、收拾了一個人?”看著滿襟的血,那人彆是被羲和君打死了吧。
“彆問了。”墨熄道,“被擄走的小翠姑娘,你可否畫出她的肖像?”
“可以呀,我試試看!”
嶽辰晴說著,問酒肆老闆娘討來紙筆,很快一個妙齡女子的相貌就躍然紙上。墨熄在旁邊看,可直到嶽辰晴畫完最後一筆,也不曾瞧出這個姑娘有什麼特彆之處。正打算去和老闆娘詢問關於她的身世來曆,嶽辰晴卻忽然又拿起了他擱下的筆。
“等等!還少了一點東西!”
說完忙不迭地在小翠的眼尾旁點了一顆痣。這才滿意道:“對啦,這樣纔對。”
墨熄微微睜大眼睛:“她也有顆淚痣?”
“啊?什麼叫也有?誰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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