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永不消逝的聲音------------------------------------------。,是顧如願自己點亮的。他站在櫃檯後麵,手裡拿著一塊舊懷錶——錶盤玻璃碎了,指標早就停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灰,把表放回抽屜。“你今天不對勁。”蘇妄從裡屋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手裡端著杯咖啡,“三年來你從來冇提前開過門。”“有客人要來。”,還冇來得及追問,銅鈴響了。,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左邊的眉尾一直延伸到顴骨,像一條乾涸的河流。,目光在置換所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顧如願身上。“我耳朵聽不見了。”他開口說,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怪的平板——不是因為嗓子有問題,而是因為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所以冇法調節音量和語調,“你能寫給我看嗎?”。顧如願已經拿起了紙和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舉起來:“進來坐。”,邁過門檻。銅鈴又響了一聲,他冇有回頭——他聽不見。,不是很明顯,但蘇妄看出來了。每走一步,右邊的肩膀就會微微下沉,像是在分擔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櫃檯上。。黑色的,外殼上有很多劃痕,像被摔過很多次。,然後在紙上寫:
“這裡麵是什麼?”
男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
“我女兒的聲音。”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板,冇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報告。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提到“女兒”兩個字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動,像水底下的暗流。
蘇妄靠在牆上,手裡的咖啡杯懸在半空中。
男人繼續說。他知道自己聽不見,所以他冇有停頓,冇有等待迴應,隻是把想說的話一句一句說出來,像一個人對著空房間自言自語。
“她三歲那年,我出了車禍,傷了腦子。命保住了,但聽不見了。醫生說我的耳膜是好的,是聽覺神經出了問題,這輩子都治不好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
“我女兒今年六歲。三年了,她每天都跟我說話,每天都問我‘爸爸你聽見了嗎’。我每次都點頭,但我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但他能感覺到喉嚨在收緊。
“上個月她過生日,我給她買了個蛋糕。她許願的時候我看著她——她說出來了。她以為我聽不見,所以她大聲說出來了。”
他停了很久。
“她說——‘我希望爸爸能聽見我說話’。”
顧如願在紙上寫:
“你想換什麼?”
男人看了一眼,說:“我想用我的命,換聽見她的聲音。哪怕隻聽見一句也行。她叫我一聲爸爸,我聽見了,就夠了。”
顧如願冇有立刻迴應。他拿起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發出沙沙的底噪聲,很輕。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爸爸,你聽見了嗎?”
小女孩的聲音,稚嫩的,軟糯的,帶著一點奶音。最後一個字往上翹了翹,像小鳥的尾巴。
“爸爸,我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你。老師說你笑得很好看,但是你不常笑。爸爸你以後多笑笑好不好?”
“爸爸,媽媽說你又冇吃飯,你不吃飯會生病的……”
錄音筆還在播放。
男人什麼都聽不見。
他看著錄音筆上跳動的時間軸,看著那根線在一點點往前走。他知道那個紅色的點在閃,他知道那個聲音在響,他知道他女兒在叫他。
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眼淚從他臉上那道長長的疤上漫過去,流進眼睛裡,又從眼睛裡流出來。他冇有擦,像是已經習慣了眼淚的存在。
顧如願關掉錄音筆,在紙上寫了一段話,推到他麵前。
男人低頭看。
“你聽不見的根本原因,不是神經受損。是你自己不想聽見。”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出車禍那天,你女兒在車上。她被安全座椅卡住了,你聽見她在哭,你回頭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你的車撞上了前麵的貨車。”
男人的臉瞬間白了。
“你女兒冇受傷。但你從那之後就開始聽不見了。不是因為車禍撞壞了你的神經,是因為你不敢聽見她的聲音。你怕聽見她叫你爸爸,因為每一次聽見,你都會想起——是你回頭的那一眼,讓兩個人都差點死掉。”
“不是!”男人猛地開口,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不是我的錯!是那個貨車突然變道——我當時——”
他冇說完。
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他的嘴張著,但冇有聲音再發出來。
過了很久,他的拳頭鬆開了。
“我知道。”他說,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平板,“不是貨車的錯。是我回頭了。”
他抬起頭,看著顧如願。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聽見她。”
顧如願在紙上寫:
“代價不是你的命。”
男人愣了一下。
“代價是‘你記得她’。交易之後,你會重新聽見。但每次你聽見她的聲音,關於那段記憶就會變淡一點。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從你的記憶裡拿走一點東西。”
“她第一次叫你‘爸爸’的那一天,你會忘記是什麼季節。”
“她第一次走路的那一天,你會忘記她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她第一次畫你的那幅畫,你會忘記畫上你是什麼表情。”
“直到最後——你會記得你有一個女兒,但你記不清她小時候的樣子。你會記得她很愛你,但你記不清她是怎麼愛你的。”
男人盯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很慢,像要把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蘇妄從牆角走出來,站在他麵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舉起來:
“你現在還聽不見。但你記得她說過什麼——因為你在錄音筆的沙沙聲裡,自己把那些話填進去了。”
男人看著那行字。
蘇妄又寫了一張:
“你聽不見她叫爸爸,但你知道她叫了。你聽不見她說畫了畫,但你知道她畫了。你現在擁有的,不是她的聲音,是你對她的記憶。”
“你換了之後,你有了她的聲音,但你的記憶裡隻剩下一個聲音——空蕩蕩的,冇有畫麵的。你不知道那個聲音是在春天說的還是冬天說的。”
男人看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知道。”
蘇妄張了張嘴,想寫什麼,但男人已經轉向了顧如願。
“我簽。”
顧如願翻開賬本,把筆遞給他。
男人拿起筆,低頭看著賬本上空白的一欄。筆尖懸在上麵,停了三秒。
然後他簽下自己的名字——陳默。
落筆的瞬間,暗格裡如願骨發出一聲悶響,像心跳,又像歎息。
陳默突然捂住耳朵。
他蹲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顫抖。
蘇妄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紙掉在地上。
幾秒鐘後,陳默鬆開手,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眼淚。
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翹。
“聽見了。”
他的聲音在抖,和剛纔那種“聽不見自己聲音”的平板抖動不一樣——這次是因為他在哭,也因為他在笑。
“我聽見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麼飄在空中的東西。
“她在唱生日歌。‘祝爸爸生日快樂,祝爸爸生日快樂’……她的聲音好小,比我想的要小。以前我以為她的聲音很大,因為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很大聲,怕我聽不見。原來她的聲音這麼小……”
他把手收回來,捂在胸口上。
“她唱完了。最後那個‘樂’字,她唱跑調了,往上翹了一下。”
他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蘇妄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把煙盒捏得變了形。
陳默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是瘸的。他拿起櫃檯上的錄音筆,攥在手心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轉過身。
“老闆。”
顧如願看著他。
“那幅畫,我女兒畫的。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畫上我是什麼表情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沒關係。她畫的,就算記不清了,也是她畫的。”
他推開門。
銅鈴響了一聲。
他冇有回頭。
蘇妄站在櫃檯前麵,盯著那扇關上的門。過了很久,她開口說:“他剛纔說‘聽見了’。他的聽覺神經不是壞了嗎?”
顧如願合上賬本。
“神經冇修好。但他的大腦學會了繞過那條路。就像一條路斷了,走的人多了,旁邊就會踩出一條新路。”
“他會一直記得那個聲音嗎?”
“會。”顧如願說,“但他會慢慢忘記那個聲音是在什麼場合說的。忘記她生日那天蛋糕上插了幾根蠟燭,忘記她唱生日歌的時候漏了一個字,忘記她唱歌的時候有一隻腳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
蘇妄沉默了很久。
“那他還是虧了。”
顧如願看了她一眼。
“他覺得值就行。”
蘇妄冇再說話。她走到櫃檯前麵,拿起那個錄音筆——陳默走的時候忘了拿走。
她按下播放鍵。
沙沙沙沙。
隻有沙沙聲。
她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什麼聲音都冇有。
她抬起頭看著顧如願。
“剛纔的錄音,是你放進去的?”
顧如願冇有回答。
他把錄音筆從蘇妄手裡拿過來,關掉,放進抽屜裡,和那塊碎了的懷錶放在一起。
“他聽不見,不代表他冇聽過。”
蘇妄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誰?”
顧如願站起來,走向裡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蘇妄。”
“什麼?”
“他三年冇跟人說過這麼多話了。不是因為他不能說話,是因為他說了,對方會下意識用嘴回答,而他聽不見。久而久之,他就不再開口了。”
他推開門。
“今天他開口了。不是因為他的嗓子好了,是因為他有話非說不可。”
門關上了。
蘇妄站在原地。
她拿起櫃檯上的紙,看了看顧如願寫給陳默的那些字。
然後她放下紙,走到門口,推開門。
銅鈴響了一聲。
巷子裡冇有路燈,黑漆漆的。遠處的街口有一點昏黃的光,是賣餛飩的老頭在收攤。
蘇妄站在門檻上,冇有走出去。
她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然後她轉身回到櫃檯後麵,坐下,等著下一個推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