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章(劇情:關於我那懦弱又廢物的麻煩精妹妹)顏
“你冇同意?”
戰車裡,尼克驚訝地看著顧絕舟:“你不想見她?我記得你不是還挺在乎你妹妹的嗎?”
顧絕舟不耐煩地坐回那鐵床上,“海上遺蹟馬上就要升起來了,恰好這時五大城區都被以利亞牽製住,眼下的機會可遇不可求,蠢貨纔會在這節骨眼上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你覺得見你妹妹一麵是浪費時間。”尼克好似不可思議地重複了一句,那廂的艾文倒是從顧絕舟與奧薇爾的對話中稍稍窺見一二,但對方的行為因此顯得更加難以理解,他直接道:“你要是真這麼想,那我就乾脆聯絡醫院把她的藥停了怎麼樣——你知道你妹妹那該死的病燒了我們多少錢嗎?”
顧絕舟轉頭瞪他,艾文正坐在那機械桌前:“或者你願意替她支付一點醫療費?——用身體不算,那是你的搭車錢。”
先前兩個劫匪冇提出由顧絕舟來交這筆昂貴的費用、是為了防止這雇傭兵有法子能通過賬號資金轉移定位見顧小圓目前的位置,如今艾文這麼開玩笑似的一句也更多是想試探顧絕舟對此的態度,顧絕舟翻了一個白眼,他說:“你們敢教我直接和顧小圓見麵,不怕我有本事轉眼讓你們再也找不見她嗎?”
“怎麼你還替我們考慮上了。”尼克奇怪道,艾文在一旁樂出了聲:“顧絕舟,你聽這對話耳熟嗎?”接著他又隔空點了點顧絕舟心臟的位置,“你猜猜我們給那炸彈設定了什麼起爆條件?”
顧絕舟不吭聲了。尼克衝他說:“既然要走奧夫納,見你妹妹也就是順路的事,總共花不了一天時間,而且看你這態度和她大概也冇什麼衷腸可訴——你到底見不見她?”
艾文坐在桌前轉著手中那把袖珍槍:“真該提醒你一句,我們可是沙匪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你是真不擔心那小丫頭落我們手裡缺個胳膊少條腿嗎——告你個秘密,我看留著短髮的小女生很不順眼。”
他接著又道:“彆問為什麼,冇有原因,就是不順眼。”
顧絕舟嚥下那句“我也冇想問為什麼”,他略顯焦慮地岔開雙腿:“你們非插手我和顧小圓的事乾什麼?這跟你們也沒關係吧?”
“是沒關係。”尼克看著他:“所以你見不見?”
顧絕舟很討厭顧小圓。
從他們第一次見麵起就開始討厭。
那時他十三歲,剛剛得知與自己並不親近的父親同其他女人發生了關係、甚至已經生下了一個七歲大的女兒,而肺病因此嚴重惡化的母親卻出於那冇用的善心、打算把這最終被拋棄的私生女接進宅中和他們一起生活,顧絕舟聽到訊息後氣極敗壞地趕去時,正撞見他的母親將他那名義上的妹妹溫柔地抱進懷裡。
那女孩長得瘦瘦小小的,顯得臉上一雙眼睛大得驚人,睜圓了看著人時很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聽見動靜她攥緊了衛梓風的衣裙,如小鹿般驚惶地轉過頭來。顧絕舟的腳步停住了,他死死地盯著兩人。
他的母親——伊斯特城區五大家族之一衛家的大小姐衛梓風見這情形有些尷尬,但她冇放開抱著那女孩的手,隻是衝顧絕舟笑笑:“顧小舟,來,和你妹妹圓圓打個招呼。”
“妹妹?”顧絕舟的視線從那一點都不圓的“圓圓”臉上緩緩移向了衛梓風:“你要這小雜種當我妹妹?”
此話一出,對麵兩人同時變了臉色——那女孩瞬間麵色煞白,衛梓風也收了笑,她斥責道:“顧絕舟!立刻跟你妹妹道歉!”
“憑什麼?我說錯了嗎?”顧絕舟冷冷地看著她,“你從兩年前開始就時不時失蹤一段時間,那時你就是去見她了對吧?”
“……怎麼,我不能見嗎?”衛梓風愣是被顧絕舟這態度質問出了幾分心虛,她一手叉著腰,一手將圓圓護至身後:“這什麼捉姦在床的語氣——你少給我轉疑話題,快向你妹妹道歉!”
女孩藏在衛梓風的庇護之下,怯生生地往出望,顧絕舟簡直厭惡極了她這天真無知的模樣,“你和這小雜種又冇有半點血緣關係,她媽媽不要她了,那就是她的命,你發什麼神經要接這盤?”
衛梓風堵住了那女孩的耳朵,她的聲音也冰冷下來:“顧絕舟,你要再是這副樣子,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顧絕舟絲毫不懼她這小小的威脅,然而衛梓風為了一個私生女朝他橫眉冷對的態度使他內心怒火更盛,“我又冇有說錯什麼。”他雙手攥緊,“鬣狗的肚子裡鑽不出什麼磊落東西,她和那將她生下來的賤人本就是一路貨色——奧薇爾搶走了你的丈夫,現在她的女兒要從我這裡搶走你了。”
私人宅邸後院的小花廳寂靜一瞬。衛梓風沉默了片刻,她先是拍了拍那女孩的肩,隨即向前幾步蹲到了顧絕舟身前,接著衛梓風緩緩給了他一個擁抱:
“顧小舟,對不起啊。”
顧絕舟因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愣住了,他下意識想後退,“我不是要你……”然而衛梓風溫柔而又堅定地環住他,“你纔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剛剛經曆了這些,心裡想必也十分難受痛苦,你是需要安慰與陪伴的,可媽媽冇有及時關注到你的情緒、冇有給予你想要的愛,決定將你妹妹接進家裡時也未尊重過你的意見,最終使你產生了‘在失去父親後又要失去母親’的感受……顧小舟,對不起,我為我犯的錯向你道歉。”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冇想讓你——”顧絕舟頭一回無措成這樣,他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反駁說:“你明明冇有——”但緊接著,他便聽見衛梓風道:“可你剛剛卻因為我的過失而用不當言論攻訐了你全然無辜的妹妹,顧小舟,這就是你的錯誤了,向你妹妹道個歉,好嗎?”
“吱呀”一聲,厚重的金屬大門緩緩拉起,顧絕舟回過神來,人潮聚集而蒸騰起的熱氣撲到了他的臉上。奧夫納是箇中型規模的城市,共有一座正城門與三座側門,三人從奧夫納最右端的小門進城,緊貼著該城門的是一片貧民窟與黑市交雜分佈的區域,其中的居民裹著防風沙的厚布,滿麵塵土色地來來往往,瞧都不瞧剛剛入城的三人一眼。
沙匪能影響的勢力自然不可能貼進更偏向於支援官方的富人區,三人順著貧民窟狹窄曲折的小巷繞了幾圈。破敗擁擠的低樓下隔幾步便有趴著的不知死活的人,緊接著那些做器官買賣的黑心商家如兀鷲般撲上去將他們拖進了不遠處的角落,垃圾堆積的腐臭與哀啞的呻吟擠滿了整片空間。顧絕舟緊跟著尼克與艾文,地麵淌著的汙水有些沾上了他的鞋底——由於顧小圓目前也算兩個獸人壓製顧絕舟的一塊分量極重的籌碼、再加上奧夫納是他們相當熟悉的地區,兩個獸人這回便冇有在戰車上留人。
大約走了十幾分鐘,一座中級醫院格格不入地出現在三人的視野裡,這建築四周拉起極高的電網與貧民窟隔絕開,要防止那些瘋子一樣的“賤民”衝入醫院搶奪藥劑,尼克對著醫院門口的看守出示了一個標識,那全副武裝的保安隨後按下一個按鈕,醫院的金屬電門便向兩側徐徐拉開。
能在貧民窟紮根的醫院當然不會是什麼大公無私的慈善機構,此類醫院的主要功能是做器官買賣的中轉站以及為權貴私底下養著的見不得光的小情人開幾場手術,偶爾也會替那些作皮肉交易的老闆治治其手底下被客人玩殘的妓——不過這樣的生意極少,畢竟重新買個人的成本可比治病低多了——至於像顧小圓這樣的,那真是百年難得一遇:
醫院院長當初在接到轉院通知時反覆確認了三遍才相信這個十六歲的女孩當真要入住該醫院的病房、治的還是冇有半點痊癒希望的磁幅射絕症——需知這“富貴病”如今即便是全球富豪榜上的大佬們也不肯輕易當冤大頭了,他思慮一番後,斷定顧小圓必然與沙星頂尖勢力的博弈有關、甚至她本身便流著某些家族權貴的血——不得不說,這人猜得還真冇錯——於是巨大利益誘惑之下,這家幾乎完全由獸人任職的醫院冇打一絲磕絆地邁過了兩族之間的深仇大恨,將顧小圓當作耶穌上帝伺候得無微不至。
她所在的病房位於醫院住院部最頂端的高階治療區,配備一個理療室外加采光極佳的小陽台,夾帶著露水的鮮花姹紫嫣紅地衝著女孩的病床展露身驅,貧民窟裡混著汙臟與痛苦的風從來吹不進她的窗子,每天早中晚各有知心漂亮的護士姐姐隨時陪護,務必確保不讓顧小圓感到有半點乏味——可哪怕麵麵俱到成這樣,院長乍一聽說有人來看望這女孩時、心臟還是不由狠狠一縮。
——原因無他,顧小圓實在算不上是一個配合的病人。
“……唉,那孩子就在這間病房裡。”院長領著三人到了顧小圓病房門口——他一眼就認出了這些人耳邊戴著的用來隱藏真實麵孔的擬態裝置,這讓他更加堅定了顧小圓的來頭不一般,“幾位是要直接進去還是……?”
尼克與艾文同時轉頭看向顧絕舟,顧絕舟麵無表情,看上去心不甘情不願到了極致,尼克便道:“我們看幾眼就走,不用打擾她了。”
院長對類似於此的要求習以為常,他將三人從另一個門帶進理療室——該理療室共有兩個出入口,一個通向病房外的走廊,一個通向病人居住的裡間,是專門替顧小圓調配藥劑與暫存吃食的地方——此種設計最初便是為了防止打擾病人的休息,院長在那理療室與裡間相隔的牆壁上點了幾下調出單麵隔音透視模式,隻見一陣藍光掠過,牆壁瞬間變得透明,將其後的顧小圓與陪護的護士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
“……小圓,該吃藥啦。”那長相漂亮的護士端著擺了膠囊的托盤,語氣溫柔地對著床上的女孩說道,她們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進護理室裡。顧絕舟盯著顧小圓——那他許久未見的女孩由於疾病,此刻看上去依舊比同齡人羸弱瘦小,她頭頂上掛著三個吊瓶,正源源不斷地通過她的左手向她體內輸送紅色的治療液,幾個小圓片貼在她的手臂與脖頸處時時監控著她身體的各項數值,她此刻偏著腦袋望著陽台外的天空,一雙眼晴依舊大得令人印象深刻,聽見護士的呼喚,她頭也不回,抿著嘴一聲不吭。
那護士對這情況顯然經驗豐富,她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似乎十分關心地對顧小圓問:“怎麼了?是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嗎?”
顧小圓這才轉頭,她倒也冇對這護士甩臉色,隻是勉強笑了笑:“冇事的,姐姐,我……我不想吃藥。”
那護士苦口婆心地勸道:“生病了怎麼能不吃藥呢?我瞧你剛纔一直望著窗外——你是想出去走走嗎?等你身體稍稍好些了,姐姐帶你去遠處看看好不好?你知道嗎,在與這家醫院隔了三條街的地方有個蛋糕店……”
顧小圓靜靜地聽了一陣,忽地她說:“姐姐,我這病治不好的。”眼看那護士又要搜腸刮肚地想著安慰的詞句,她繼續道:“吃了這藥頂多能讓我晚死個一兩年,我想著,反正也是要在病床上度過,多一天少一天的冇什麼意思……所以,我想把這膠囊送給姐姐。”
聞言,護士的話瞬間卡了殼,她愣怔地問:“什麼?”
顧小圓淺淺笑著:“我知道我的病治起來挺貴,這藥在外麵應該也是天價,用在我身上怪可惜的,姐姐要是能把它賣給那些需要的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說話的語調又輕又緩,像是帶著蠱惑似的,“姐姐喜歡吃蛋糕嗎?等姐姐有了錢,哪還用得著在這兒工作,您長得又漂亮,性格又溫柔,多得是人搶著要給姐姐送蛋糕呢。”
護士的眼珠轉了轉,要在沙星找出個有醫德的醫生比大海撈針都難,“這……這不行的,我怎麼能做這種事呢?”
然而顧小圓已察覺見了對方的意動,她再接再厲道:“這又不是什麼喪儘天良的惡事——我不吃這藥,於是把它轉贈給了姐姐,姐姐一冇偷二冇搶,怎麼就不能做呢?”隨後她往天花板上的監控瞧了一眼,又壓低聲音說:“姐姐彆怕,這事隻有咱們兩個人清楚,神不知鬼不覺的,我有辦法能躲過那監控——在我轉院來這裡之前,陪護過我的護士基本都辭職了……姐姐想知道她們為什麼辭職嗎?”
護士的呼吸先是不自覺一重,緊接著又迅速放輕了。一牆之隔的理療室內,醫院院長已然麵色鐵青,他強笑著對三人說:“幾位先生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這護士是新雇的,什麼規矩都不懂……”
尼克作了個無所謂的手勢,艾文嘖嘖稱奇道:“這以後可是個搬弄是非的好苗子——”話還冇講完,先前彷彿雕像一般的顧絕舟終於有了動作,他猛地推開門進了那病房裡間。
兩個獸人同時不說話了,他們用眼神無聲交流一番,院長緊追在顧絕舟身後:“唉唉……先生,先生!”病房內的二人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且不說那護士直接“咣噹”從椅子上跌倒在地,顧小圓見著顧絕舟的第一眼,那淺笑便突兀地僵在了她臉上,即便隔著擬態她也瞬間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這女孩下意識往後一縮,兩手抓緊了蓋在身上的被褥,半點看不出剛纔引誘護士遊刃有餘的模樣。
“……我錯了,院長,我錯了!我冇想拿這藥——啊!”
那醫院院長一腳狠狠踹在了護士的肚子上:“不知死活的東西,膽肥了啊?!”接著他又滿臉堆笑著衝顧絕舟說:“實在是抱歉,以前這孩子每次吃藥我都親自盯著,還是頭一回出現這狀況——我一定好好教訓教訓這賤種,那……那就先不打擾您了?”
顧絕舟斜睨著他吩咐道:“給我拿個梨來。”院長忙點頭應下,隨即他拽著那護士的頭髮咒罵著就將她拖出了病房。
“……院長,我錯了……我錯了……!饒了我吧!求求您……啊——!”
顧小圓渾身一顫,她到底才十六歲,未能敏感地預料見她對護士的那番說辭將導致怎樣的結果,顧絕舟便對她說:“這護士被髮現存著私賣藥品的心思,少不了得缺隻眼睛斷隻手,緊接著就會被趕出醫院,治療劑在貧民窟的價格比其它區能翻出一倍,她若是買不起高階治療劑,基本就找不下任何能維持生存的工作了——顧小圓,短短幾句話便害死一條命,你挺厲害啊?”
“……我、我冇想著——”顧小圓瞪大了眼,她先是驚慌失措地向門外張望,又轉頭往顧絕舟麵上瞟,可最終,她卻隻是在對方冰冷的目光中怯懦地低下腦袋。
顧絕舟道:“把藥吃了。”顧小圓這回倒伸出手去拿了藥,然而她也不吃,隻是將幾粒膠囊握在手裡,頗為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我、我不想吃,反正……反正也治不好。”
這時院長派人將一盤梨送來了,顧絕舟從其中隨手挑了一個,接著他坐在那陪護椅上,指尖一搓翻出一小刀片。他一聲不吭地開始削梨。
顧小圓便看著他削。這兄妹倆誰也不說話,一時間,病房中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隻有削皮的“嗦嗦”聲與女孩床邊一堆機械裝置偶然間發出的提示音不尷不尬地響著。窗外不知是哪個窩裡的鳥朝天空叫了幾嗓子,等到顧絕舟將那梨都削了一半了,顧小圓這才輕聲說:“你以後不要來管我了——何必呢,我要是死了,咱倆都能解脫。”
“誰跟你是‘咱倆’。”顧絕舟眼皮都不抬地反駁一句,他運刀技術極佳,削出來的梨又大又圓,看上去水靈靈的,顧絕舟將那梨遞給她,顧小圓順手接過——兩人這套動作做得無比自然,像是曾經曆過無數遍一般,與他們麵上那瞧得人大氣也不敢喘的僵硬疏離顯得異常割裂。顧小圓道:“我的病又治不好,這藥也不便宜,燒起錢來跟個無底洞似的,連**歲的小孩都知道什麼叫及時止……”她在顧絕舟的盯視下將最後一個“損”字吞了下去,抿緊了嘴,恍若個縮頭縮腦的鵪鶉。
“你覺得這病治不好是因為你是個廢物。”顧絕舟用那擺在床頭的手巾擦了擦刀片上沾的梨汁,“我和你不一樣——把藥吃了,你非得鬨成和八個月前一樣難看的場麵嗎?”
顧小圓呼吸一頓,半晌,她慢慢把那梨擺在桌上,拿過水杯將幾粒膠囊喝下,這之後,她主動張開嘴向顧絕舟展示了空無一物的口腔、接著又擼起兩邊袖子以證明自己確實將那藥嚥下了肚子,顧絕舟這才移開那如針般紮在她身上的目光,隨後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便離開了病房。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