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工作室的氣壓低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凝重如一塊浸了鉛的鐵。
總部評估團隊準時抵達,一行人西裝革履,麵色肅穆,眼神裏帶著自上而下的審視與不加掩飾的挑剔。周秉坤親自坐鎮主位,蘇晚晴立在一側,一身冷豔氣場難掩脊背的緊繃。她身後,是那群因資源傾斜而怨氣衝天、一路告到總部的老牌技術骨幹,此刻個個麵色不善,儼然一副“坐等看笑話”的姿態。
沈浩攥緊拳頭站在江嶼身後,大氣不敢出,眼底卻燃著一簇不服輸的火。林小滿安靜地守在角落,將茶水一一備好,舉止溫順得體,目光卻在眾人之間悄然流轉,無聲地安撫著緊繃的情緒。
江嶼端坐於核心位置,腰背挺得筆直,神色淡漠如冰。他既不刻意討好,也不見絲毫慌亂,麵前的顯示屏上,核心程式碼庫、專利證書、測試資料集、市場落地報告一應俱全,坦蕩得毫無保留。
“今天按集團流程,”周秉坤率先開口,聲音裹挾著官方的威嚴,“從技術、合規、市場、投入產出四個維度,進行全麵核驗。晚晴,你作為專案負責人,全程配合;江先生,你的團隊需對所有質疑逐項答疑。”
話音未落,總部技術組組長便率先發難。
這位集團老資曆本就對江嶼心存芥蒂,此刻更是借題發揮,一開口便帶著十足的火藥味:“先看底層架構。據內部反饋,你的程式碼高度依賴集團雲端介麵,一旦脫離集團生態便無法獨立執行——這也配叫自主核心技術?”
話裏的刻意曲解與刁難,昭然若揭。
沈浩氣得額頭青筋暴起,險些衝上去理論,被江嶼一個冷冽的眼神死死按住。
江嶼指尖輕點觸控板,螢幕上瞬間跳出三份檔案:離線執行包、獨立部署架構圖、第三方環境適配方案,一字排開,清晰明瞭。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全平**立執行,不依賴任何集團生態。介麵隻是效能優化項,絕非必需品。各位若是不信,現在便可斷網實測。”
技術組組長臉色一僵,連忙俯身翻查程式碼,半晌又揪出一個“漏洞”:“這裏注釋不規範,模組劃分也不符合集團統一標準!”
“標準是為落地服務的,不是用來桎梏創新的。”江嶼抬眸,目光銳利如刃,語氣依舊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我的係統穩定性、並發承載量、安全漏洞率,均為全集團技術線最低。資料在這裏,不容置喙。”
鐵證如山,對方瞬間啞口無言,隻能悻悻地閉了嘴。
蘇晚晴站在一旁,看著江嶼憑硬實力冷靜迴擊、碾壓所有技術刁難,眼底極輕地掠過一絲波瀾。她下意識地想上前幫腔,指尖微動,卻又想起兩人如今的隔閡,終究是將那份衝動強行按捺了下去。
直到市場評估員丟擲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直接將矛頭對準了她:“該專案資源投入遠超普通專案三倍,現階段產出卻不成正比。集團有充分理由認為,這是一場巨大的資源浪費。”
這句話,是衝著蘇晚晴的決策來的。
江嶼眉心微蹙,正要開口,蘇晚晴卻已率先邁出一步。她迎著眾人的目光,聲音清冷有力,氣場全開:“資源傾斜,基於對未來三年市場占有率的精準預判。目前專案的轉化率、使用者留存率、核心客戶意向度,均已超額完成預期指標。我可以和集團對賭業績,若不達標,所有責任由我個人承擔。”
她依舊在為他扛下所有壓力。
在所有人都想借機踩他一腳的時候,這個自身難保的子公司老總,依舊站在最前麵,為他築起一道防線。
江嶼側頭,恰好對上她堅定的側臉。燈光下,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明明眼底藏著疲憊,卻在捍衛他的專案時,寸步不讓。
心底那道冰封已久的牆,彷彿被這一幕震得輕輕晃了一下,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
評估進入最白熱化的環節——內部利益質詢。
一名老牌技術骨幹終於按捺不住,帶著滿腔怨氣站了起來:“蘇總!你把最好的渠道、最高的預算、最核心的展位,全給了一個外部團隊!我們這些為集團效力多年的嫡係團隊,連基礎資源都要爭破頭!這對我們,公平嗎?”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晚晴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收場。
蘇晚晴沒有迴避,迎著那些夾雜著嫉妒、不滿與質問的目光,聲音冷靜而坦蕩:“集團的資源分配,隻認價值,不認親疏。”
“誰能做出不可替代的技術壁壘,誰能拿下核心市場,誰能為集團創造最大利潤,資源就向誰傾斜。”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字字清晰:“如果你們能拿出和江嶼同等水平的技術成果,我同樣給你們頂配資源。”
一句話,堵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江嶼站在她身側,沉默地看著她。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為他爭取的每一份資源,背後都頂著怎樣的內部排擠、流言蜚語與層層壓力。
競品副總那句“她隻是個子公司老總”,依舊是不爭的事實。
但此刻他終於懂得,她在那有限的權力邊界裏,早已竭盡所能,給了他最大限度的偏愛與支撐。
整場評估,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挑刺、刁難、質疑、擠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嶼憑技術硬扛,將所有專業質疑一一擊碎;蘇晚晴憑規則死守,為他擋住所有來自權力與利益的攻擊。
兩人沒有一句私下交流,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交匯,卻在無形之中,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背靠背,守住了陣地。
最終,周秉坤合上評估報告,沉默良久,才麵色複雜地開口:“技術合規,市場達標,風險可控,資料真實。”
他抬起頭,擲地有聲:“評估結果——全部通過。”
懸在所有人心頭的石頭,終於轟然落地。
總部技術組一行人臉色鐵青,卻因鐵證如山,再無半句話可說。沈浩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雙腿一軟,險些癱坐在椅子上。林小滿也終於放下心來,臉上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評估團隊陸續離場,周秉坤走在最後。他拍了拍蘇晚晴的肩膀,語氣意味深長:“晚晴,我知道你有眼光。但在集團內部,記得平衡好各方關係,別再讓人抓住把柄。”
說罷,他又看向江嶼,鄭重地點了點頭:“年輕人,技術不錯,好好幹。”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合上,工作室終於恢複了久違的安靜。
屋內隻剩下四人,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剛剛並肩扛過一場狂風暴雨,可那些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與疏遠,並未完全消散。
蘇晚晴率先收迴目光,刻意壓下心頭的波瀾,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淡,試圖拉開距離:“評估通過,資源會繼續按原計劃執行。後續的對接流程……”
“你不用硬扛。”
江嶼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褪去了之前的冰冷與疏離,多了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蘇晚晴微怔,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對。
沒有猜忌,沒有疏遠,沒有客套的距離感。
隻有剛剛共渡難關後,那一點悄然複蘇、重新連線的默契。
她沉默了幾秒,眼底的堅冰漸漸融化,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簡單一個字,卻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開啟了那道心牆的小小縫隙。
***
城市的另一端,競品公司。
副總收到評估通過的訊息時,正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桌麵。
助理神色緊張,急聲問道:“他們……他們竟然過關了!那我們之前的所有佈局,豈不是都白費了?”
“白費?”副總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恰恰相反,好戲才剛剛開始。”
“評估通過,不過是讓他們暫時穩住陣腳。”他指尖點著桌麵,目光陰鷙,“蘇晚晴為了保江嶼,已經徹底得罪了整個集團的嫡係團隊,往後在集團內部,她將步步是坎。”
“而江嶼,承了她的天大的情,就註定要被綁在她的戰車上,困在她的權力枷鎖裏。”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他們的仗,才剛剛開始。”
他依舊穩坐釣魚台,不戰,不退,不妄動。
隻等他們自己,在權力的漩渦與情感的拉扯中,再次走向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