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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浮生(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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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分,晴光瀲灩,儀仗轔轔而行,浮過禦街,直抵祖堂山闕。

途經旁道佛寺時,李從嘉望向寺中,不知為何,他竟有一股熟悉感。

他未向兩位挨著近些的叔父詢問,而是趁著休憩之餘,向身前一位須鬢斑白,相貌敦厚的長者問道。

「公可知此寺來歷?」

長者似是未聽清,李從嘉猶豫之下,輕聲復問。

「是六郎吶。」周宗順望去,平和說道:「幽棲寺,應是…劉宋大明年間所築,太宗以後,更名祖堂,此山也隨之更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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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得麵目,李從嘉豁然開朗。

原是嶽丈吶。

論資歷、功績,周宗與宋國老當並肩。

李從嘉正欲問這位二品東都(揚州)留守為何歸京,誰知周宗藹然一嘆,道:

「且不論孝武、明二帝,若逢宋武,何愁天下不平,若遇宋文,何至於饑民漂浮淮上。」

聽此,李從嘉竟是心神顫慄,望向山寺,展望東方,忍不住一吟誦。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

一吟罷,回望當前,左右公卿、前後車馬,初時還如舊馳行,不久,等到竊竊私語宣告亮,竟是漸漸慢下來,

周宗撫著須,雖泰然自若,袖袍不禁顫抖。

誠然此下並非京口,也未見斜陽草樹與巷陌,但重在其後之英雄氣。

是吶,宋數從北伐,唯劉寄奴成也。

而關中得而復失,南北兩分,恰如當年王師伐閩之缺憾。

錐心之言吶!

「氣吞萬裡。」周宗呢喃後,便仰天望去,歷過那烈祖之永陵時,默然一笑:「徐州地方,龍興之所,自古多英雄,昔不佑吾大唐……」

老了,本就性淡,為此調動的一腔心血無處釋放,回望足下,滿是落失之空虛。

為此,他也不顧左右投來的驚異目光,兀直問道。

「六郎可否告於老臣,此詞,出自何人耶?」

「仙人撫我頂所賜。」

李從嘉未敢冒領,就憑他以往浮生,十五年歲,何能作出此詞。

硬是認下,反倒太過牽強,小家子氣了,多半要為嶽丈所不喜。

周宗訕訕一笑,道:「六郎不願相告,是為守信諾,臣便不問了。」

說是不問,這位肱骨大臣卻不自由的鄰著他近些,好似是為他遮擋四方湧來邪祟的老僧。

李從嘉違背了『苟道』,此詞在儘是風花雪月的南唐宛若璀璨明珠,當空皓月,委實不智了。

然不知怎地,冥冥中,突然情之所至,令他顧不得太多……

此時此刻,百官公卿齊聚,兩黨或有推崇,或有嫉妒,卻不敢在樂安公入土前對他圖謀。

再者,無故吹奏宋武,更像是借「閨怨詩」抨擊天子羸弱,對二郎橫死而無動於衷。

總之,千人千麵,多數人看向這位安定郡公時,皆是各有異色。

「公何不留在東都?」李從嘉收斂思緒,問道。

「臣年七十有五,藉此喪事歸京,是向陛下告老。」

見過麵的諸公大都喚他六郎,稍有恭敬的會喚郡公,但能以臣自謙相稱的,周宗竟是頭一人。

這嶽丈如其名,著實穩重如泰嶽吶。

李璟聞太弟哀泣時,不曾回望,而後聞那詞二句,竟是驀然回首,未有半刻遲疑。

「重光……重光何在?」

「稟陛下!六郎在周公側!!!」皇甫暉作揖後,遂即高呼指去。

此吶喊,將儀仗前後驚了一跳,連李璟也未能免。

見得天子受驚,龍顏不悅,戶部侍郎鍾謨緩過神後,麵色漸漸漲紅。

頃刻,他即昂首,望向那大馬之上,抬手怒指。

「爾大叫作甚?!!」

「臣窺見那祖堂寺有鬼魂,一時著了相。」皇甫暉一本正經道。

李德明不顧揭其老底,接踵而斥,道:「禦前失儀!你以為這是在魏博!那沙陀人下?!爾這牙兵好生放肆!」

言罷,李璟臉色本就昏暗,至此更加難堪。

鍾、李二人雖非五鬼、宋黨之流,卻也貞潔不到哪去,且權勢比及馮、宋微弱,如此唱和,以致於一眾朝臣在此哀時,無所顧忌,大笑連連。

如何言說呢,二人更相當於『閹黨』,獨立兩黨間,奉天子令為圭臬,故而占據一席。

而要說笑聲中,最為響亮當屬蕭儼、韓熙載,彷彿平生未見之奇景,亦顧不得失儀。

方前李德明喚失儀時,或許是通甲『失憶』,不乏有文武大臣瞥望周宗一側。

見得安定郡公泰然自若,哀色不減,多是慨嘆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鍾、李二人麵色鐵青,卻是忍而不發,幾番登前請奏,告皇甫、及眾笑者僭越、失儀之罪。

李璟便『說說他們』,以為玩笑,和言安撫皇甫暉。

然此時鐘、李架設在台前,又是為維護天家的顏麵而做出頭鳥,一時進退兩難,麵上威嚴正色,心中百般冤苦。

於是,便趁著垂首憤懣之際,連連瞟望馮延巳、陳覺、李征古(吏部郎中)諸黨羽,似是希冀其眾打壓『武人』氣焰。

但在馮、陳二人為首率下,幾乎無人應襯,場麵頓時僵持不下

李從嘉見狀,便與周宗斜角對站著,將嶽丈護在身前。

且趁著遮擋之餘,察言觀色。

他先是眯眺未見過的樞密使陳覺,見其對此事不以為然。

又見樞密副使魏岑,後者鷹隼之象,卻是幸災樂禍,同眾歡笑。

而復觀馮正中,不說怒了,甚至乎還在喃喃品味自己那兩句詞……

對二鬼判斷,李從嘉飄忽不定,也不好就此發問嶽丈。

說真的,前句有些牽強,主是為『啟出下文』而已。

定要錙銖必較的話,隋唐以來,有多少未曾到過邊塞去的世家子弟,激情詠作邊塞詩?

好比『作文』,京口離金陵並不算遠,中間呢……隔著鎮江(潤州),也就是他大哥久鎮之地。

再者,表裡不一者多如牛毛,在當今世道,他這安定郡公僅僅是憑空作文,堪稱白蓮了。

半晌以後,列前爭斥聲漸漸微弱。

畢竟是皇甫暉帶的頭,此人乃魏博牙兵出身,能找藉口應答,儼是給了麵子,實在相逼……罷了罷了。

至於鍾謨,依然是一副為君守節模樣,忠不可言。

「陛下!」

紛說不停間,李璟撫靈柩,佯怒道:「子鬆且在朕側,卿等適可止罷。」

鍾謨嚅了嚅嘴,叩禮拜退,轉入泱泱官伍之中。

皇甫暉是何意味,他自知足矣。

牙兵脾性,可謂時代風貌,尤其是魏博出身,宛如當世黃埔軍校。

更別提他歷事三朝,因外族入中原而不得不逃奔南唐……

先是伐楚將帥之選,皇甫暉非宋黨鷹犬,自請無用,委任邊佛那庸才。

遙想當年,王、檀北伐,奉宋武於灞水,又何其威風?

能教使他這大丘八佩服之至,萬不敢有異心的,在這金陵(建康)帝王塚中,也唯有宋武。

當然,若洪武在前,該又添一人。

而李從嘉粗淺的認為,他這是藉機諷貶老爹,欲行石勒『拉踩』劉秀、曹操之事。

隊伍徹底肅靜以後,則再行起程。

直至祖堂山南麓的王陵前,方纔暫做停歇,飲用食水,以備關墓入土。

值此,李璟位於神道末,負手而立,望去山中。

不多時,老少奉令進前,於後作揖。

「陛下。」

「阿爺。」

李璟先是瞄了犯下『彌天大禍』的李從嘉,一言未發,轉問周宗。

「朕數言,公年邁,不必歸京,雖不遠,行程水陸多顛簸……」

周宗不語,等李璟好生關懷以後,方纔謙和道:「臣此來,是為告老,望陛下應允。」

「告老?」

李璟愣了愣,不禁有些倉皇。

比其前半生堪當劉穆之的宋齊丘之外,他最為倚重,且最為安心者,除周宗外,別無他者。

縱是皇太弟……

「朕觀公態色明朗……湖南大亂,用兵在即,東都乃大唐之基木,公騰挪不得吶。」

李璟為勸,甚至伸手扶去。

周宗早便知不成,但如昭烈帝三顧茅廬,此時做籌備,終歸不晚,在天子極力彌留下。

就在欲說還休,將要作罷之時,李從嘉侃然笑道。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公不過七十五,正當建功立業之時。」

「你這小子。」李璟方嚴眉喝斥,誰知周宗怫然苦笑,應承了下來。

「國重時,臣不當推辭,但日朝野平和,望陛下允臣告老頤養。」

李璟也不開口應諾,點了點頭,權當台階了。

「重光。」

「阿爺?」

「你近前些來。」

李從嘉恭謹十分,近前了兩步。

周宗未回去,就站在父子二人後默默看著。

「為父子,何必拘束?」

「國家,國居前,家居後,父子同理,兒與阿爺,應先為君臣。」

李璟輕笑了聲,不知怎的,他看著與以往雲泥之別的大兒,竟愈發歡喜。

可遙想二子……又未敢真笑,便表露出似繃而繃的神情。

「此二句,何人所傳?」

李從嘉便知他要問,早有腹稿,懇然道:「兒不敢欺瞞阿爺,卻是仙人撫頂,夢中所傳。」

怎突然這般精慧?

李璟不應,怪異審視去。

「見得諸卿怒色否?」

「是兒冒失。」李從嘉恭謹如舊。

「你明知是子鬆殯日,如此作為,可是在責怨為父?責怨諸公?」

「兒臣不敢。」

他方要再行禮,卻被李璟一手托住雙臂。

「此處僅朕與你、周公三人,莫要再如此。」

李從嘉頷首。

「這二句,你便稱是宋公所作,暫無憂矣。」

「阿爺,這……」

李從嘉雖料想宋齊丘權威之盛,卻未曾想盛極如此,聽老爹的口吻,天子尚不及也?

李璟察會到他心意,輕笑道。

「阿爺從未與你交心,你二哥方去,也告告誡你一番。這防人卻比攻殺要難,恰如打天下與治天下,漢文帝、太宗先帝之所以名垂千古,蓋莫如是。」

「兒明白,可宋國老……」

「多事不如少事,誠然國老心胸寬廣,你已揚了名,何故執著?」

寬廣二字咬的重了些,意味不言而明。

才能與品性,完全是兩碼事。

連周宗都苦不堪言,險些中道殞命,出一時風頭就好了,才名交付去,也算交付去隱患。

再者,劉宋國號為國老姓,烈祖在時,又得譽劉穆之,若是其作的詞,姑且能說的過去。

李從嘉自始至終未見宋齊丘一麵,雖此時外放在洪州,予他感覺好似四處皆在,恰如尋覓鬼魂、執棋者般,默然畏寒。

且說昔年烈祖禪讓舊事,本當為周宗主導,宋齊丘見無望首功,便竭力教烈祖推辭,後又誣害,致使這位故老泣聲求情,艱難保全。

此後資歷漸長,從應接不暇,到遊刃有餘,逐漸為李璟所欽然。

自然,更多是因周宗不與世爭,兩不相沾。

父子時隔經年再次噓寒問暖了良久。

李從嘉一鳴驚人,是有不義,可也是有苦衷,險些喪了命,二哥的懸案還不了了之。

眾所周知,大事小議,小事大議,大唐一年都冇有幾次大朝,選在這個節點發聲,已是無奈,故而李璟不大怪罪,僅是提點訓斥了一番。

終末,李璟偏首看向周宗,道:「公見此小子,如何?」

「臣之見,郡公當為陛下之乳虎也。」

李璟撫須而笑,又看了看李從嘉。

「弘冀已然是,朕倒願重光安分穩重些。」

……………

三人行散以後,便是歸由正事,父子齊齊哀慟哭泣以後,終是合了上墓室,讓慶王入土為安。

歸途時,李璟又做寒落姿態,對李從嘉毫無所顧。

是夜,留宿含章殿。

燭火明燦,待當鍾氏欲盤束長髮時,李璟當即製止。

「朕宿含章,是為……」

「是為重光而來?」鍾氏微微一笑,承過後半句,遂入榻而棲,確切道:「妾也不知那詞句何來。」

「不僅是詞句,朕七日兩見重光,很是陌生,皇後可有感覺?」

鍾氏不語。

須臾,燭火湮滅,帷幔籠閉。

直至半刻鐘後,方起微聲。

「陛下最信命說,當年大人公(李昪)開國立朝,或真是受了仙人照拂……」

「但願如此罷。」李璟一聲長嘆,有些白忙活的感覺,道:「往後須看緊些,不僅是重光。」

鍾氏頷首,神色卻有黯然,傷懷間,不忍幽幽問心。

這大唐江山,到底姓李,還是姓宋?

亦弗如王、馬共天下,二姓也?

…………………

「會慶王殯,景遂為國哀甚,帝惟世艱,時過幽棲寺,懷京口宋武之故,有慨與周宗曰:『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眾驚異之。

俄元宗召問,帝為周宗所掩,數問,皇甫暉大呼曰:『帝位周宗側!』眾為之所震,惟帝泰然也。」————《後唐書·卷三·中祖武帝紀上》

「會慶王殯,中祖過幽棲寺,誦齊丘詞曰…………眾為之所振。」————《後唐野史(龍袞)·宋齊丘傳》

注一:

「宋大明三年(459),於山南建幽棲寺,因名幽棲山。唐貞觀初,法融禪師得道於此,為南宗第一祖師,乃改為祖堂山。」————《景定建康誌·卷十七·山阜(fu)》

注二:

「周宗,字君太,廣陵人………

一曰,烈祖臨鏡理白鬚,太息曰:『功業成而吾老矣,奈何?』宗適侍側,悟微指,乃請如廣陵,諷讓皇以禪代事,亦請諭齊丘。

齊丘心忌,大議自宗發,及其將還,留與飲酒,而遣騎以手疏切諫,烈祖得之,大悔懼。

後數曰,齊丘馳至金陵,為險語動烈祖,請斬宗以謝國人。

烈祖將從之,徐玠固爭,事乃已,但黜宗為池州副使。

復出留守東都,請老。

宗二女(娥皇、女英)皆為後主」————《南唐書·卷五·周徐查邊列傳第二》

注三:

「元宗即位,召拜(宋)太保、中書令,與周宗並相。

齊丘之客最親厚者陳覺(今樞密使),元宗亦以為才。

馮延己、延魯、魏岑、查文徽與覺深相附結,內主齊丘,時人謂之五鬼。相與造飛語(蜚語)傾周宗。」————《南唐書·卷四·宋齊丘列傳第一》

注四:

「元帝(司馬睿)初鎮江東,威名未著,敦與從弟導等同心翼戴,以隆中興,時人為之語曰:『王與馬,共天下。』」————《晉書·王敦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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