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江百戰穿金甲,不破湘湖終不還!」
GOOGLE搜尋TWKAN
萍鄉府衙內,邊康樂興致盎然,於大堂中踱步吟誦。
「大帥!安定公至馬頭了!」
聽此,邊鎬摸了摸鋥亮的光頭,不緊不慢地向左右將佐笑道。
「汝等整飭一番,隨我去迎六郎。」
「諾!」
………………
津口處,樓艦緩緩停靠,李從嘉撫女牆俯瞰而下,觀量著如雲眾將。
比起在豫章時,少了些肅穆,多了些散漫。
且說行伍的站姿,就不及鎮南軍那般規整有度。
當是那位邊大佛調教出來的,治下寬仁,平日便少威嚴。
「虎子,你對邊康樂可有不忿?」
「往事隨煙雲去,阿拉不恨邊節帥。」
邊鎬為滅閩大功臣之一,莫要看唐軍雖弱中州軍一大截,也未有大肆擄掠屠殺,但還是與盜匪無異。
所過之處,如蝗災過境,家家皆淨。
但即便有怨,林仁肇也絕然不會在當下表露。
他是『老實』了些,卻非癡傻,李從嘉有意提醒,自是省得。
「嘗聞邊康樂曾扮作雲遊僧人,往楚國內探聽戰報,此事……是真是假?」
李從嘉問向賈、張二人。
「聽我阿爺說,就是去了醴陵邊上轉了轉,未入境中。」賈善如實道。
「三軍大帥,如此作為……」李從嘉有些語塞。「真妙人也。」
也無怪乎他不看好邊鎬,明明有別的良將可用,用此佛將,太過荒誕了。
如此思緒著,樓艦已停靠在岸,隨著三處踏板『哐當』落下,賈、張二將即排程兵馬,齊序登岸。
李從嘉自是當先,他剛站穩腳跟,眩暈感便淡漠了些許。
即便行軍不算快,在洪州稍作休憩,但畢竟少乘船,需要一個逐步適應的間隙。
邊鎬恭候多時,見得少年……潤姿,不由側重在那左目重瞳之上,看了幾眼,待後者近前,旋即領帶左右將佐作揖。
「安定公!」
眾將佐紛紛躬下身去,甲葉刀劍『哐當哐當』地響。
見狀,李從嘉神情微妙,顯是受用。
恰如國老所言,驕兵悍將取不得,邊佛還是有可取之處的,起碼知奉承禮節。
若是王逵、徐威那等人,能予他『臉色』看看,都是溫順了。
委實方便他開展工作。
「節帥不必多禮。」
李從嘉上前虛扶,邊鎬即正身,擺臂相請,似是要讓他居首位。
「安定公請。」
作態是恭順,然……
其後兩列將佐皆微有變色,尤其是那些個資歷老的,帶著點疤痕,紛紛沉眉望來。
「但入軍,我為指揮,康樂公為三軍統帥。」
李從嘉也擺臂相請。
邊鎬麵色迥異,推辭不饒。
李從嘉隨之。
就這般三辭三讓,邊鎬頗為無奈地長嘆一氣,苦澀道。
「既如此,便屈尊安定公在麾下……」
「無妨。」
見此一幕,那些原本沉眉的將佐又紛紛和顏悅色起來,翻臉如翻書。
且不論品級,僅憑皇子這層身份鴻溝,一個連沙場都未曾上過的少年郎,乍來就要做主帥。
稍稍指手畫腳的,這仗還他娘怎麼打?!
莫要說甚誤闖天家,如今世道,武人闖天家又何曾少過?
郭威是!徐威亦是!
戰爭不是兒戲,士卒的命亦是命,他們就算能服帖,麾下豈能忍受?
好在這郡公知曉分寸,不全然是少年心性。
回到萍鄉府衙,步入堂中,眾將佐已排列左右,將這大堂填得滿滿噹噹。
李從嘉令賈善、刁氏在外等候,林、張二將隨之。
入堂後,默默數去,三人落位在那六指揮身後。
邊鎬見此,喜上眉梢,說了些客套場麵話,似是忍耐多時,即指那圈圈劃劃的輿圖指導戰略。
「此些日,衡陽軍(希萼)、武安(希崇)二軍對峙,那馬希崇是個卵貨!」
話說到一半,邊鎬拿起案上的表章,舉到耳邊,笑著說道。
「徐威不忍其怯懦,他自知時日無多,便令範守牧奉『衣帶詔』,求我等援兵出師,醴陵已撤去戍軍,此是大機遇吶!」
邊鎬興起說了許久。
總結一下,無非馬希崇怕死,欲做楚奸,讓國祚於唐。
誠然對方還未明說,但都已空出醴陵,就等他開拔合兵。
哪怕這是空城計,也無妨礙。
有馬希萼的衡州軍在西邊盯梢者,兩麵夾擊,彈指可取醴陵。
而長沙內憂外患、人心不齊,亦是朝夕可破。。
「大帥!快開拔罷!!」
「王師縱驅直入,即可攻取湖南!不宜再推遲了!」
第三指揮楊守忠將『推遲』二字咬得極重,顯然意有所指。
聞言,邊鎬未表態,而是不經意瞟向李從嘉,見其始終從容,未隨左右般被撩撥起血性,不免詫異。
是真有穩重氣度,還是……榆木了些?
不應當啊,六郎乃是國老所青睞,怎會平庸?
「不單是希崇,希萼亦從求合攻長沙,爾等可知那廖偃心繫大唐,但克潭州,首當安撫住此二人,若能軟囚之,押送金陵,自是最好。」
「敢問大帥,朗州與嶺南如何計議?」
李從嘉出列拱手,正聲問道。
然他一發言,堂中將佐卻微妙地安靜下來。
「郡公是……」
「節帥當喚我指揮。」
邊鎬抿了抿嘴,又道:「李指揮是有良策?」
「萍鄉屯軍幾何?」
「論戰兵,共十指揮,五千軍士。」
李從嘉聞言,不禁皺眉。
就五千正規軍?
滅一國之戰吶,大唐竟窘迫至此?
事態比他想像的嚴峻。
是,攻取楚國腹地不費勁,但……朗州劉言如何料理,吳懷恩所率的南漢大軍又如何料理?
須知道,靜江軍屯桂州,為馬希隱所將,亦有一軍戰兵,估摸兩千上下,若是固守,如何克之?
打下的疆土州縣,不是靠嘴皮,也不是靠輿圖上塗塗抹抹,是需兵將鎮守安撫的,尤其是剛剛經過紛亂。
當然,還能招降楚軍。
但問題是,就徐威那等跋扈兵將,與衡州那些烏合義軍,招降與安撫皆是不容易。
此外,糧草又不濟,若全都招納了,可養得起?
楚地的饑民百姓還在嗷嗷待哺,全然不顧,到人相食的地步,怕是要激起民變起義……
古前因養不起俘虜而坑殺的,比比皆是。
這一筆筆帳算下來,真是不容樂觀。
「其餘萬五千人,有營屯軍,亦有輔兵、壯丁。」邊鎬見他眉目凝重,平和道:「且還有劉守惠五千兵馬,郡公無憂,克楚綽綽有餘數。」
「大帥對嶺南是何打算?」
「取湖、湘後,調集兵馬南下,徐徐圖之。」
為免折損軍心,李從嘉未敢說軍糧不大充沛的言論,隻得委婉道。
「我聽說楚地大亂,將兵如匪寇,擄掠民糧,不少地方皆鬨了饑荒,此事屬實否?」
邊鎬終是嚴色起來,點了點頭。
「克楚後,大帥當如何?」
邊鎬逡巡左右,抬手拱手,道:「自是遵廟堂號令。」
聽此,李從嘉便不再追問,問下去也無用。
「楚國正中之地,克之不難,然以北有劉言,以南有靜江、漢寇,五千戰兵……」
言語戛然而止,他醞釀了片刻,話鋒一轉,字字鏗鏘道。
「大帥可否允我率領二指揮精兵,過湘江入耒水,分兵克郴州(今郴州市)。」
稱是請求,口吻更像確鑿肯定。
言罷,一道道目光如火炬般相繼掃來,李從嘉無動於衷,仍是正色望向邊鎬。
靜寂了半晌,邊鎬卸去將盔,一張糙手把在光頭上摩挲,煞是為難。
林仁肇、張彥卿二裨將尚在原位,見得此幕,亦是瞠目結舌,愕然不已。
郡公允諾向邊大帥謀求兵馬,可未曾說是這般當堂……『直率』。
箭已出弦,無有退讓的道理,李從嘉見得邊鎬性軟,繼又毅然道。
「十日,大帥允我十日,必克郴州!」
然是如此豪言壯誌,在李從嘉身後,卻有不少將佐麵帶嗤笑譏諷,口呈『善兵』形狀,不動聲響地散發著鳥語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