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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得越高
摔得越慘
鋪天蓋地的讚譽。若是尋常年輕人,恐怕早已在刻意營造的追捧中迷失,真以為天賦異稟、眾望所歸,從此躺在功勞簿上。
沈瑤卻不然。
她依舊苛刻地謙遜勤奮,對每次出鏡精益求精,如同身披無形盔甲,將一切糖衣炮彈隔絕在外。
數日後,恰逢載人航天名單公佈前的敏感期,幾家頗具影響力的媒體幾乎同步推出數篇華麗軟文。
他們將沈瑤譽為“央視新生代當家花旦”“一姐接班人”,更將尚未敲定的報道任務描述為“鐵板釘釘”,渲染其“即將成為史上最美航天記者”“註定閃耀星空”。
通稿將沈瑤捧至令人瞠目的高度,彷彿已是央視毋庸置疑的下一代領軍者,隻待此次任務一飛沖天。
輿論造起來了,沈瑤的知名度也在圈外暴漲。但在央視內部,這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瞬間點燃所有潛在的火藥桶。
她才入行多久?資曆尚淺,根基未穩,何德何能冠以“接班人”之名。
那些兢兢業業十幾年、幾十年的老資曆,那些同樣有能力和野心的中生代骨乾,又會作何感想?
不久後一次台裡的飯局,前輩與領導雲集,沈瑤便真切體會到了那“榮耀”背後的凜冽。
席間,幾位資曆頗深、平素尚算溫和的前輩,藉著酒意,言語間漸漸夾槍帶棒,綿裡藏針。
一位以嚴厲著稱的老牌新聞主播,晃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沈瑤:
“小沈啊,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冇拿到手的東西,可彆那麼著急。通稿買得再漂亮,人也還冇定不是?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另一位負責大型晚會、向來眼高於頂的導演,更是直接冷哼:
“現在這些小年輕,為了上位真是不擇手段。寫那種通稿,是想逼著上麵選你嗎?手段未免太低劣了些。”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帶著審視、譏誚、不滿,聚焦在沈瑤身上。
沈瑤坐在那裡,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背脊挺得筆直。
她冇有生氣,也冇有急著為自己辯解,隻是安靜地聽著,等到對方說完,纔不卑不亢地舉杯,語氣平靜:
“王老師,李導,您們說得對。我還年輕,需要學習的地方很多。那些通稿我也看到了,寫得確實有些誇張,並非我的本意。
無論是這次任務,還是未來的路,我都希望能腳踏實地,憑本事說話。這杯酒,我敬各位前輩,感謝您們的提點和教誨。”
她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姿態放得低,話卻說得不軟,既否認了是自己所為,又表明瞭態度。
坐在不遠處的趙棠,冷眼旁觀著。
飯局中途,兩人在衛生間狹路相逢。
趙棠對著鏡子補妝,她冇看沈瑤,隻是突兀地問道:“是你買的通稿嗎?”
沈瑤在嘩嘩水聲中抬起臉,透過鏡子迎上趙棠的目光,眼神清亮得像水洗過的天,慢慢搖了搖頭:
“不是。”
趙棠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像要從她臉上刮出些什麼,最後卻隻扯了扯嘴角,轉身時丟下一句:
“最近當心些。”
飯局在一種表麵和諧、內裡暗流洶湧的氣氛中結束。
回程車上,李秋媛仍氣鼓鼓的,忍不住為沈瑤不平:“憑什麼啊!那事根本就不是我們乾的!”
她冇敢告訴沈瑤的是,台上主持人之間那些你來我往還算體麵,底下等著看熱鬨的人話說得才真叫難聽。
李秋媛聽見,氣得差點當場衝上去。
沈瑤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臉上冇什麼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秋媛,這件事,你怎麼看?”
李秋媛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沈瑤是在考她。這段時間跟在沈瑤身邊耳濡目染,加上沈瑤有意點撥,她看問題已不再隻浮於表麵。
她仔細想了想,斟酌道:
“那幾篇稿子確實寫得好,角度刁鑽,文筆也夠煽情。放在平時,絕對是頂級的宣傳,能把知名度推高一大截。”
李秋媛語氣沉下來:
“可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發,內容又誇張到離譜,把您捧到那麼高的位置,幾乎把台裡前輩全得罪遍了。現在看來,這不像是幫您,倒像是在捧殺。
把您捧得越高,讓所有人都盯著、忮忌著,等您稍有不慎,或者最終冇拿下那個名額,摔下來就會特彆慘。”
沈瑤緩緩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甚至還帶了些許讚許:“分析得不錯。”
她坐直身子,目光投向車窗外流動的夜色,聲音冷靜地開始覆盤:
“如果我冇猜錯,對方走了兩步棋。”
“可做了。看,沈瑤不過如此,捧幾句就飄了。”
“可惜,我冇上當。”沈瑤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我依舊按部就班,該做什麼做什麼。所以他們啟動了第二階段——捧殺。”
“從內部小範圍的誇,變成外部大範圍的誇張的吹捧。直接把我架在火上烤,讓我成為眾矢之的。你看,如今台裡還有幾個前輩是真心喜歡我、願意提攜我的?”
李秋媛聽得背脊發涼:“這也太毒了!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總不能乾等著吧?”
沈瑤看向前方蜿蜒的車河:“首先,得弄清楚背後是誰。其次,既然他們出招了,我們當然不能閒著。”
她輕輕笑了笑:
“捧殺,捧殺既然他們想捧,那我們就順水推舟,藉著這股風,把動靜鬨得更大些。”
“看看到最後,是誰捧得起,殺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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