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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床弄青梅
三
時間在阿青往返於城鄉的奔波和沈瑤懵懂的期盼中,又流過一段。
當阿青再次回到溪山村時,還未走近那排熟悉的瓦房,一種異樣的緊繃感就攫住了他。
村口閒聊的人看見他,眼神躲閃,交頭接耳的聲音刻意壓低,卻仍有零星的詞句飄進他的耳朵:
“女娃娃心野了”
“讀書?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命”
“那丫頭自己嚷嚷的,想去城裡”
阿青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冇有朝那些閒言碎語的方向瞥去一眼。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瞬間凝結的寒意。
他加快了腳步。布袋裡有一個仔細包好的小包,裡麵是他省吃儉用、在城裡做那些最臟最累的零工攢下的錢。
不多,但足夠沈瑤交上一陣子學費。
阿青想,這次回來,就讓瑤瑤去上學。
還未走到沈瑤家門前,尖銳的哭喊和男人粗鄙的咒罵聲就撕裂了傍晚的寧靜。
阿青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猛地衝了過去,一把推開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板門。
沈大強正唾沫橫飛地揮舞著拳頭,秦月秋被他推搡在地上,髮絲淩亂,嘴角帶著血絲,正艱難地試圖護住身前的沈瑤。
而小小的沈瑤拚命想要保護母親,張開纖細的手臂,死死擋在秦月秋麵前,身體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劇烈顫抖,臉上清晰的巴掌印紅腫不堪,額角也滲出血絲。
她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卻仍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蔣滿春也從隔壁院子聞聲衝了進來,一眼看到屋內的慘狀和門口的兒子,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天殺的沈大強,你瘋了!”
她來不及細看兒子那陰沉的臉色,尖叫著撲上去,連撕帶打地將沈大強從秦月秋母女身邊推開:
“你個挨千刀的,畜生不如的東西!月秋身子都這樣了,瑤瑤還這麼小,你也下得去手!我跟你拚了!”
沈大強被蔣滿春的潑辣勁逼退了兩步:
“滾開!老子教訓自己婆娘和賠錢貨,關你屁事!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是你這賤人攛掇的,還有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居然敢跟老子提上學?做夢!老子的錢扔水裡聽響也不給這賠錢貨糟蹋!”
沈瑤終於忍不住撲到秦月秋懷裡,放聲大哭起來。這哭聲將屋內另外兩人的心都揪緊了,碾碎了。
蔣滿春氣得渾身發抖,擋在母女身前,指著沈大強破口大罵。而阿青從進門起,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冇有像蔣滿春那樣撲上去廝打,也冇有立刻去檢視沈瑤的傷勢。
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沉沉地,像最冷的冰,像最沉的鐵,一瞬不瞬地釘在沈大強那張因為暴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臉上。
沈大強一抬眼,對上了阿青的視線。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啊。
漆黑,深不見底,冇有少年人該有的憤怒或激動,隻有一片死寂的殺意。
那目光讓男人冇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後麵更惡毒的咒罵竟卡在喉嚨裡,一時吐不出來。
“上、上學這事兒想都彆想!”
說完最後一句話,沈大強狠狠瞪了一眼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和擋在前麵的蔣滿春,啐了一口。
他不敢再多看阿青一眼,推開擋路的蔣滿春,嘴裡罵著含糊的臟話,腳步有些踉蹌地朝屋外走去。
蔣滿春也顧不得再罵,連忙轉身,心疼得直掉眼淚,顫抖著手去扶秦月秋和沈瑤:
“瑤瑤,好孩子冇事了,冇事了,滿春阿姨在”
阿青依舊站在原地,看著蔣滿春安撫著哭泣的母女,看著沈瑤臉上刺目的紅腫和淚痕。
他慢慢地轉過了身,然後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跟在了倉惶離去的沈大強身後。
夜色漸濃,村道崎嶇不平,兩旁是黑黢黢的房屋和田地。
沈大強走得很快,似乎想擺脫身後那種如影隨形的冰冷感覺,但阿青的腳步聲,不輕不重,始終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像索命的跫音。
走到一處遠離人家、靠近河邊的荒僻小路時,沈大強終於忍不住,猛地轉身,臉上帶著被冒犯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你跟著我乾什——”
他的話冇能說完。
因為阿青已經不知何時貼近,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掐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讓他瞬間痛撥出聲。
另一隻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刀。
不是玩具,不是削木頭的小刻刀,而是一把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寒光的鋒利的匕首。
刀身不長,卻足夠致命。
冰冷的刀鋒,此刻正穩穩地抵在沈大強的頸側動脈上。
沈大強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阿青的臉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恕K詰潰裹br/>“讓她上學。”
沈大強嚇得魂飛魄散,想掙紮,可頸側的刀刃又逼近了一分,他甚至能感覺到麵板被刺破的細微痛感。
“錢,我出。”阿青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帶著一種毛骨悚然,“我耐心有限。”
他頓了頓,緩緩地補充了最後一句:
“也許你不知道”
“未成年人殺人,”
阿青手中的刀,又往下壓了毫厘,“不用償命。”
“好好!”
沈大強從喉嚨裡擠出破碎變調的嘶聲,忙不迭地應著,身體抖如風中秋葉:
“讓她上,我不管了,我什麼都不管了!你把刀拿開,拿開!”
阿青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移開刀鋒。但他冇有立刻收刀,而是用刀尖輕輕拍了拍沈大強汗濕慘白的臉。
那動作裡帶著極致的羞辱與警告。
就在阿青轉身欲走時,沈大強眼中猛地竄起猙獰怒火。
一個小屁孩,竟也敢威脅他?
他猝然抬腳狠踹向阿青,同時撲上來奪刀。阿青身形一晃,手中的刀瞬間調轉方向,眼看就要落入沈大強手中。
“小兔崽子,給我女兒當狗?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沈大強自覺已奪過刀柄,卻見阿青竟直接反手握住刀刃!
鮮血順著少年的指縫湧出,在朦朧月色下無聲滴落。
沈大強駭然僵住。
刀,已被重新奪回阿青手中。
阿青沉默地看著他,冇有半分猶豫,一刀捅進他的肩膀。
沈大強淒厲的慘叫剛衝出喉嚨,阿青已抽回刀,順勢一送,刀鋒擦著沈大強的臉頰呼嘯而過,“鏗”地釘入他耳側的土牆。
沈大強雙目圓睜,彷彿已看見死神的影子。
萬幸。
刀隻冇入牆中,離他的顴骨不過半寸。
阿青鬆開鉗製,後退一步,將染血的匕首收回袖中。
他不再看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的沈大強,轉身朝來路走去。掌心仍滴著血,一步一步,走向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瓦房。
夜色徹底吞冇了他的背影,也吞冇了沈大強劫後餘生的嗚咽和顫抖。
阿青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瑤瑤要上學。
誰敢攔,他就讓誰,再也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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