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郎騎竹馬來
三
時間悄然,秦月秋臨盆的日子就到了。
依然是那間低矮的瓦房。屋內傳來秦月秋一陣高過一陣的痛苦呻吟和嘶喊,那聲音撕扯著夜晚的寧靜,也撕扯著屋外人的心。
阿青就站在那道破舊的木門門檻外,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隻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門板上那道裂開的縫隙,彷彿想穿透過去,看清裡麵的情形。
他腳下那雙破草鞋,在泥土地上來來回回、一刻不停地走動著,發出“沙沙”的、焦躁不安的聲響。
月光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旁邊,蔣滿春一邊跺腳,一邊伸長了脖子往門縫裡瞅,儘管什麼也看不見。
接生婆粗啞的吆喝和秦月秋越來越虛弱的痛呼,讓她的心揪成了一團。
“這個天殺的沈大強!挨千刀的孬種!”
蔣滿春再也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罵。
“月秋在裡麵拚死拚活給他老沈家生孩子,他倒好!還在那烏煙瘴氣的牌桌上泡著!那是人乾的事嗎?!但凡他還有一點良心,回來瞅一眼呢?!”
溪山村的女人生孩子,從不去什麼城裡人纔去的醫院。
都是請個有經驗的接生婆,在自己炕頭上,用開水、剪刀、草灰,在血與痛的嘶喊裡,完成這場關乎生死的大事。
男人們呢?
要麼蹲在門口抽旱菸,要麼就像沈大強這樣,乾脆躲個不見人影。
蔣滿春罵得眼圈發紅,又不敢太大聲,怕驚擾了裡麵的月秋。
她看一眼旁邊悶不吭聲、隻知道來回走的兒子,心裡更是堵得慌。
這孩子,從月秋開始發作就一直站在這裡,不哭不鬨,也不問,可看他腳下那幾乎要磨出火星子的步子,就知道他心裡絕不平靜。
就在這時,阿青忽然停下了腳步。他麵無表情地轉過頭,看了自己母親一眼,那眼神黑得嚇人。
他猛地轉身,瘦小的身影迅速融入了濃重的夜色裡,朝著村頭那間總亮著燈光、煙霧繚繞的屋子跑去。
“阿青?!你乾啥去!回來!”
蔣滿春急得喊了一聲,可屋裡秦月秋又是一聲淒厲的痛呼,讓她腳步釘在原地。
月秋這邊離不開人,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急得直拍大腿。
阿青跑得很快,胸腔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但他感覺不到累。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一個很簡單的念頭:月秋阿姨在疼,在喊。沈大強,他得在。
村頭那間充當棋牌室的閒置屋裡,煙霧瀰漫,劣質菸草和汗水的味道嗆人。
昏黃的燈泡下,四個男人正圍著一張破桌子,吆五喝六,手裡的紙牌甩得啪啪響。
沈大強坐在上首,嘴裡叼著半截煙,眯著眼看手裡的牌,臉上是全神貫注又帶著點貪婪的紅光。
“砰!”
單薄的木門被猛地撞開,一個瘦小的黑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外麵稀薄的月光。
屋裡幾個人嚇了一跳,牌都差點掉了。
定睛一看,是蔣滿春家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啞巴小子阿青。
“阿青?你個小兔崽子跑這兒來乾啥?找打呢?”
一個男人粗聲粗氣地罵道。
阿青冇理會他。
他的目光牢牢釘在沈大強臉上。因為劇烈奔跑,胸膛劇烈起伏,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麵像是燒著兩簇冰冷的火。
他開口,聲音因為喘息而有些斷續:
“生了。”
屋裡靜了一瞬。
“啥?啥生了?”
一個男人冇反應過來。
阿青盯著沈大強,重複了一遍,這次是對著他一個人說的:
“月秋阿姨,在生孩子。回去。”
他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不是請求,不是告知,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命令。
沈大強這才從牌局裡拔出一絲注意力,斜眼瞥了阿青一下,滿臉的不耐煩和被打擾的惱怒:
“生就生唄!嚎得全村都聽見了!一個賠錢貨,生個丫頭片子有什麼好看的?晦氣!滾一邊去,彆耽誤老子贏錢!”
他說著,還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頭又去看自己的牌,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
“x了個巴子,手氣正順呢”
阿青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這個平日裡沉默得像塊石頭、瘦小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男孩,忽然動了。
他猛地彎腰,雙手抓住旁邊一把空著的舊木椅,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竟將椅子高高舉過了頭頂!
下一秒,在男人們難以置信的驚呼和沈大強驟然收縮的瞳孔中,那把沉重的木椅,挾帶著阿青全部的力氣和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呼嘯著,狠狠地朝著沈大強砸了過去!
椅子冇有直接砸中人,重重地摔在了沈大強麵前的牌桌上,將滿桌的紙牌、零錢、搪瓷缸子砸得四處飛濺,一片狼藉。
木屑擦過沈大強的臉,嚇得他“嗷”一嗓子,直接從凳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煞白。
屋裡死一般寂靜。
另外三個男人都驚呆了,張著嘴,看著站在狼藉中央、眼神卻冷得嚇人的男孩,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誰也冇想到,這個悶葫蘆似的孩子,竟有如此暴烈的一麵。
過了好幾秒,纔有人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勸:
“大、大強孩子不懂事但、但你媳婦兒生孩子,你、你還是回去看看吧”
“是啊,畢竟是大事”
“快回去吧,這兒我們收拾”
沈大強驚魂未定,臉上被木屑劃出了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看著阿青那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心裡莫名有些發怵,但更多的還是被掃了興致的暴怒和丟了麵子的難堪。
他不敢對阿青動手,怕這愣小子再抄起什麼東西,隻得把一腔邪火發泄在勸阻的人身上:
“看看看!看個屁!滾開!”
沈大強粗暴地推開身邊勸他的牌友,狠狠瞪了阿青一眼,罵罵咧咧地朝門外走去,經過阿青身邊時,還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阿青被撞得一個趔趄,身子向後踉蹌了好幾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悶哼一聲,卻冇倒下,隻是用手撐住了門框,低著頭,看不到表情。
沈大強已經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
屋裡剩下的三個男人麵麵相覷,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牌桌,又看了看門口的男孩,其中一個歎了口氣,想說點什麼:
“阿青啊,你這孩子,再怎麼也不能”
阿青卻像冇聽見一樣。
他緩緩站直身體,忽略掉那幾道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