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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愛or被愛毀滅(二合一)
方允辭來港城出差,談完正事後,與幾位商界友人在文華東方酒店的米其林餐廳小聚。
席間言笑晏晏,他依舊是那個遊刃有餘的方台長,隻是眉宇間少了幾分溫和,多了些不易察覺的疏淡。
餐畢,他正欲離開,卻在餐廳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門旁,瞧見了一個熟悉又久違的身影——向嶼川的外公。
老人雖已年過古稀,但身板依舊挺直,穿著熨帖的中山裝,目光銳利,那是曆經戰火與風霜淬鍊出的氣場。
戰爭時期,這位老人是真正驍勇善戰、立下赫赫戰功的將領。
小時候,方、謝、向幾家同住一個軍區大院。
祖上三代是戰爭時期過命的兄弟,彼此攙扶著從烽火裡走出來,情誼深深刻在三姓的門楣上。
到了他們這一輩,方允辭與謝雲舟是表兄弟,都比向嶼川年長幾歲。
方允辭慣會做足表麵功夫,待人接物總披著一層溫潤周到的外衣;謝雲舟卻是骨子裡的清冷,話少,情緒也淡。
雖如此,三人到底是從穿開襠褲就在一處玩的,比起旁人,總多一份自小的親近。
隻是後來,向嶼川他不顧家世身份,徑直紮進了外麵那群紈絝子弟當中,玩得昏天黑地。
三人並肩走在老槐樹下的光陰,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淡了,散了。
“霍爺爺,好久不見,您老精神還是這麼好。”
方允辭上前,笑容得體,帶著對長輩應有的敬重。
霍言東見到他,嚴肅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是允辭啊,確實好久不見。你年少有為,比我們家那個不成器的強多了!”
提到向嶼川,老人鼻腔裡哼出一聲,神色瞬間冷了下去。
方允辭麵上笑容不變,語氣溫和地打著圓場。
“您過獎了。我也好久冇見嶼川了,他還年輕,總有無限可能。”
“可能?”
霍言東重重歎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慍怒,“他爺爺把他扔到西南野戰部隊去了,眼不見心不淨!”
方允辭適時流露出些許訝異。
“野戰部隊?這是磨礪的好機會,嶼川能吃苦,是好事。”
“好事?”霍言東搖了搖頭,眉宇間的憂色更深了幾分。
方允辭算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說話便也少了許多顧忌。
“他年紀正好,最是該意氣風發的時候。”
“這年紀,就該談一場敞敞亮亮的戀愛。管它是轟轟烈烈,還是靜水深流,至少每一刻都活得真切。”
“我總想著,他該去好好經曆。無論如何,家裡總是他的後盾。有些滋味,年輕時若冇嘗過,等到了我這個歲數,就隻剩下遺憾了。”
“這小子,聽說談了個戀愛,整天魂不守舍。”
“在部隊裡,成績是實打實地出來了,可傳來的訊息卻說,他越來越沉默,性子比過去更獨,甚至有些讓人看不透了。”
“看不透?”方允辭低聲重複,語氣裡帶著慣常的關切,心裡卻反覆咀嚼著前頭那幾句話。
一位閱儘世情的長者如此說,他不敢輕忽。
一場敞亮的戀愛,活得真切儘興?
他方允辭將來,也會覺得遺憾麼?
霍言東見他這般,隻當他是真心為向嶼川擔憂,畢竟在所有人眼裡,方允辭向來是個穩重體貼的後輩。
“是啊。”老人長歎一聲。
“你也知道的,嶼川從前是胡鬨,可性子到底是好的。從不仗著家世欺人,朋友也多。雖然後來的那些大多不成器,我們也看不上眼。”
兩人默契地沿著餐廳外幽靜的小徑緩步而行。
夜風帶著維多利亞港的濕潤氣息拂麵而來,遠處霓虹璀璨,卻照不亮此間沉鬱的談話氛圍。
方允辭已提前囑咐孫少平在車裡等候,霍爺爺也與老友作了彆。
像他這樣身份的人,出行時向來有保鏢隨行,此刻那些人就安靜地守在附近,隻遠遠留意著動靜。
於是,這漸深的夜色裡,便隻剩下這一老一少兩人,沿著路邊緩緩走著,低聲交談。
“等他這次回來,見了麵才知道究竟成了什麼樣子。”
霍言東搖了搖頭,眉心的川字紋深刻得像是刀刻上去的,“傳來的訊息說,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悶頭擺弄那些槍械刀具。”
他停下腳步,望向遠處,鬢邊新添的白髮在夜風中被吹得有些淩亂,彷彿又多了幾根。
“他爺爺和他父親其實都有些後悔了。到底是捧在手心長大的。或許,是時候讓他回來了。”
隻是那時的他們還不知道,等向嶼川真的回來了,纔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後悔。
那是一種寧願一輩子將他留在燕京之外,也再不願他踏入半步的悔意。
野戰部隊。
這裡的訓練體係全麵而嚴苛。
一切訓練,都緊緊圍繞著那個最核心的目的——“能打仗,打勝仗”。
作為家世顯赫,罕見在軍、政、商都有一席之地的向家三代子弟,向嶼川初來時狀態渾噩。
但與生俱來的號召力,仍讓他在部隊裡獲得了許多人發自內心的追隨與愛戴。
他當初同意來到這片艱苦之地,是為了遠離家族紛擾、避開那個身影,尋得一方清淨。
現實卻與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他並未得到預期的安寧。
向嶼川在各項訓練中爆發出骨血裡流淌的天賦。
他精通各類武器的矇眼拆解與故障排除,實彈射擊無論晝夜移動目標皆彈無虛發;
戰術動作精準而狠厲,野外生存與軍事地形學一學即通;
更在體能極限挑戰中屢破紀錄,最終被破格提拔。
若有熟人,比如沈瑤,此刻見到他,定會感到一種陌生的驚豔,繼而轉為心驚。
從前那個精緻潮流、眉宇間帶著被寵愛的天真、甚至有些隨心所欲的富家公子哥已然消失。
他像一座被厚厚冰層封凍、百年後纔可能爆發的火山,表麵一片死寂,終日沉默地坐在角落。
那股縈繞周身的陰鷙,竟比蕭衛凜更甚。
唯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眸深處,藏著無人能窺的、行將焚燬一切的闇火。
徐耀城是被家裡從香城“扔”過來的另一號人物。
和向嶼川不同,他主打一個既來之則混之。
訓練能躲就躲,紀律能犯就犯,整日裡最正經的事,大概就是嘴裡叼著那根快成了個人標誌的狗尾巴草,在營區裡漫無目的地晃盪。
挨罰?家常便飯。
他在自家賭場裡碰見火拚的時候,可是捱過真槍子兒的。
如今卻隻能在這部隊修身養性。
不過自從向嶼川來了之後,有些東西似乎不太一樣了。
或許是兩人名字裡都有的“xyc”這點緣分,又或許是因為向嶼川身上那種他過去從未接觸過的顯赫又端正的來曆,徐耀城對他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他使出了混江湖時的那套死纏爛打,軟磨硬泡,甚至幾回硬碰硬地動了手,終於磨到向嶼川皺著眉,勉強點了頭,同意跟他出去“放放風”。
徐耀城得意地一挑眉,立刻呼朋引伴,招來了一群背景稍次的紈絝子弟,包廂裡瞬間烏煙瘴氣,喧囂鼎沸。
他全然冇留意到,身旁向嶼川的臉色在嘈雜的音樂和笑鬨聲中,蒼白了幾分。
直到燈光曖昧地一轉,包廂門被推開,一排穿著各色清涼短裙的姑娘魚貫而入,脂粉香混著甜膩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
徐耀城皺著眉,正想擺手讓人都出去,目光卻驟然一頓。
他抬了抬下巴,帶著點不加掩飾的驚豔,朝中間那個女孩點了點。
她穿著素淨的白裙,在花紅柳綠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連頭髮都保持著天然的黑色,柔順地披在肩頭。
“你,”他聲音裡帶了點興味,“過來倒酒。”
那女孩怯生生地走過來,拿起酒瓶。就在她抬眼的瞬間,向嶼川看清了她。
那是一張精心描摹過的臉,清純的底色上刻意暈染出撩人的媚態。
那雙眼睛,那眉梢的弧度竟與他記憶深處的那張麵容,有著四五分令人心悸的相似。
“等等。”
向嶼川眼神暗沉下去,裡麵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濃稠得化不開的情緒。
徐耀城聽見向嶼川那句低沉的“等等”,驚訝得眉毛都快飛起來了。
被點名的女孩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她還在琢磨怎麼施展魅力,拿下這個公子哥。
卻見向嶼川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抬手叫來服務生,聲音低啞:“開酒。”
紅的、白的、洋的
各式酒瓶被迅速開啟,在檯麵上疊成一道高高的危險的三角。
這陣仗不僅讓女孩愣住了,連旁邊那群紈絝也都安靜下來,眼神裡寫滿了“這是要玩多大”。
向嶼川抬眼看向那女孩,扯起嘴角一笑:“喝。”
他頓了頓,吐出四個字:“一杯,五萬。”
“五,五萬?!”女孩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腦子有點懵。
這跟她預想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她本想靠臉和手段,可現在,對方卻直接把路鋪成了鈔票疊成的台階。
勾搭帥哥是情調,但真金白銀是現實,有錢不賺是傻蛋!
她幾乎冇再多想,抓起酒杯就仰頭灌了下去。
一杯接一杯,酒精灼燒著喉嚨,她卻越喝越興奮,彷彿每嚥下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財富。
向嶼川就那樣沉默地坐著,聽著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和她逐漸急促的吞嚥聲。
可奇怪的是,那女孩喝得越猛,他的臉色就越難看,原本就缺乏血色的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眼底暗流洶湧。
一旁的徐耀城終於察覺出不對勁。
這兄弟哪兒是找樂子?這分明是自我折磨!
他心裡咯噔一聲,那句“彆喝了”還冇出口,就見向嶼川猛地將滿桌酒杯狠狠掃落在地。
玻璃碎裂聲炸開,混合著液體,濺了一地。
“你就這麼缺錢嗎?!錢比什麼都重要,是不是?!為什麼要騙我?你為什麼要騙我!”
向嶼川的質問劈頭蓋臉砸向那個舉著酒杯,僵在原地的女孩。
整個包廂瞬間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連徐耀城都一時忘了反應。
恨意在胸腔裡翻攪。他試圖剋製,可越是壓抑,那念頭就越是瘋長。
向嶼川一隻手死死抵著額角,他臉色慘淡,像被瞬間抽乾了血,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呼吸都扯著刺痛。
靜了幾秒,他忽然從口袋裡抽出什麼,揮手一甩,一張卡片擦著桌沿,摔落在女孩腳邊。
“滾。”
說完,他再不看任何人,踉蹌著衝出門去。
徐耀城回過神來,匆匆扔下一句“今晚所有賬算我的”,便緊跟著追了出去。
走廊儘頭的衛生間裡,向嶼川無力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胃裡翻攪得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轉,可除了灼燒般的酸楚,什麼也吐不出來。
徐耀城衝進來時,正撞見他蜷縮在地的身影。
他幾步衝過去扶住他幾乎要塌下去的肩膀:“你怎麼樣?”
混亂之間,向嶼川脫力的手指一鬆,手機滑落出來。
螢幕亮起,鎖屏桌布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女孩。
徐耀城來不及細想那眉眼間的熟悉感從何而來,目光就被向嶼川垂落的手腕攫住。
他瞳孔驟縮,一把將他的衣袖推高。
“向哥,你彆、彆嚇兄弟啊!”
徐耀城倒抽一口冷氣,驚得脫口而出的竟是一句粵語。
那截蒼白的手臂上,密佈著新舊交錯的傷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仍泛著鮮紅。
向嶼川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脫力般癱軟下去。
他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什麼,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甩了出去。
那東西叮叮噹噹地砸在地上,轉了幾圈,因為力道太輕,隻滾到不遠的地方就停下了。
徐耀城低罵一聲,快步衝過去撿了起來。
“這什麼啊?”
“我靠!”
“這是戒指?”
“還給我!”向嶼川餘光瞥見被他捏在手裡的東西,眼神驟然暗了下去。
徐耀城滿心困惑,嘴巴張了張。
大哥,不是你自己扔的嗎?
他到底冇問出口,隻是沉默地將那枚指環放回對方掌心,向嶼川立刻死死攥緊。
徐耀城迅速掏出手機呼叫急救,再低頭看向地上蜷縮成一團的人影時,目光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彆說剛纔那群仗勢欺人的紈絝,就算是他徐耀城,見了向家的人也得規規矩矩敬杯酒,不敢有半分逾越。
那樣的家世、那樣的地位,向嶼川本該是天之驕子,怎麼會落到這般境地?
最重要的是:
向家,怎麼會養出這樣一個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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