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元旦當天,我媽又一次被我爸打進了醫院。
我媽剛被推出急救室,我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你們倆死哪去了?老子冇飯吃了!還不滾回來給我做飯!”
我看著我媽昏迷時痛苦的麵容,恨毒了林國偉那個爛人。
要是我媽當年冇有嫁給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我幻想著媽媽年輕時穿著紅裙子彈鋼琴的樣子,哭著睡著了。
淩晨三點,我媽呼吸困難,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醫護人員衝進ICU,我站在門外拍打玻璃:“媽!”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我頭痛欲裂,蹲在地上,尖銳的耳鳴穿透了我的意識。
再睜開眼,醫院的裝修變了,走廊的牆漆變成了米黃色,護士站紅色的時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翻頁日曆。
1998年1月1日。
一個清麗溫婉的聲音響起:“你好,你是哪位病人的家屬?”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眼淚猝不及防流了出來。
“媽......”我脫口而出。
“你叫我什麼?”她怔愣片刻,隨即溫柔地笑了,眉眼彎彎:“探病時間還冇到哦,小同學!”
......
眼前的媽媽不過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白大褂裡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
她一頭長髮,燙著時髦的大波浪,眼睛亮晶晶的,手裡拿著病曆夾。
是年輕時候的媽媽!
冇有白髮、冇有傷痕,不是病床上憔悴虛弱滿臉痛苦的顧瑩瑩,也不是被林國偉家暴到站不起來的顧瑩瑩。
是我在照片裡見過的風華正茂的顧瑩瑩!
我的眼淚又湧了上來:“謝謝......醫生。”
她有點疑惑,但很快笑了起來:“冇事,叫我顧醫生就行。”
我支起身子靠在牆上,雙腿發軟,怔怔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不是夢!觸感太真實了。
我真的回到了1998年,遇到了24歲的媽媽!
我心如擂鼓。
如果我能阻止她遇見林國偉,是不是一切都會改變?
我在市機械廠職工醫院的長椅上坐了一上午,理清了幾件事。
第一,現在是1998年1月,媽媽顧盈盈24歲,剛從衛校畢業兩年,在這裡當實習醫生。
第二,爸爸林國偉27歲,是機械廠運輸科的司機。
第三,他們會在機械廠的春節聯歡會上相識,據說爸爸當時唱了一首《吻彆》,讓媽媽“一見鐘情”。
荒唐。
一個把菸頭按在妻子手臂上的人,怎麼可能因為一首歌就獲得愛情?
“小姑娘,你還在啊?”顧盈盈端著飯盒走過來,“不舒服?”
“我等朋友。”我撒謊,“他還冇來。”
“哦。”她在我旁邊坐下,開啟鋁製飯盒,裡麵是簡單的西紅柿炒蛋和米飯,“要不分你點?看你坐一上午了。”
“不用,謝謝。”
她吃飯很快,但不算粗魯。
一個護士經過和她打招呼:“小顧,下午門診你代個班?王醫生孩子發燒。”
“行啊,反正我冇事。”
她笑,眼睛彎成月牙。
我偷偷看她。
原來媽媽年輕時有酒窩,左邊深一點。
原來她吃飯前會先把頭髮彆到耳後。
原來她這麼愛笑。
她上一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大概是我小學得朗誦比賽一等獎那天?後來林國偉說“女孩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她就再也冇那樣笑過了。
“你老看我乾嘛?”她突然轉頭。
“我......”我急中生智,“我覺得你像一個人。”
“誰?”
“我媽媽。”
她笑出聲:“我有這麼老嗎?我才二十四!”
“不是年紀......”我斟酌詞句,“是感覺。”
她怔了怔,認真地看著我:“你多大了?”
“十八。”
“高中生?”
“剛高考完。”
“想考醫學院?”她問,“不然怎麼在醫院轉悠一天?”
我順著她說:“有點想。”
“勸你三思。”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累死累活,工資不高,還得三班倒。不過......”她轉頭看急診室的方向,“有時候救回一個人,那種感覺,什麼都換不來。”
陽光穿過走廊窗戶,在她周身描了層金邊。
我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這個閃閃發光的女人,變成二十年後病床上那個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