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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孤身問心,遠行無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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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華歸來後的第六十七日

深秋已至,風從穀底往上刮,帶著尖銳的寒意,刮過鬆針時發出細碎的“嘶嘶”聲,像無數根小針在同時刺進麵板。

這一夜,淩塵本打算陪雲裳和素瑾在寢居裡守著炭盆閒話。

炭盆裡燃的是千年沉香木,火苗極穩,隻散出淡淡的暖意和沉靜的木香,把整個屋子熏得溫軟又安寧。

雲裳倚在他左肩,素瑾蜷在他右臂彎,兩人一左一右,把他圍得嚴嚴實實。

可剛過子時。

洞府外忽然傳來一聲極短、沉悶的撞擊聲,像什麼東西重重摔在了石階上。

淩塵耳尖一動。

幾乎是瞬間起身。

雲裳和素瑾同時睜眼。

“塵哥哥?”

“哥哥?”

淩塵冇回答。

他推開寢居門,赤足踏出門檻。

夜風像刀子一樣割過來。

他一眼就看見了。

霜華倒在離洞府大門不過十步遠的青石階上。

一身月白長裙被夜露浸透,又被鮮血洇開大片猩紅。

她側身蜷著,銀髮散亂地鋪在石階上,像一攤被打碎的月光。

右臂從肩頭到手腕全是極深的劍痕,血順著臂彎往下淌,在青石上積成一小灘,映著月光泛出暗紅的光。

她冇昏過去,隻是極輕地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極細的顫音,像隨時會斷掉。

淩塵身形一閃,已到她身旁。

他蹲下來,聲音發緊:

“華兒!怎麼回事!?”

霜華聽見他的聲音,極慢地睜開眼。

眼底一片血絲,睫毛上掛著冰霜和淚珠。

她看見他,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極淡,卻帶著一點極慘的滿足。

“哥哥……華兒…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淩塵瞳孔驟縮,他急忙伸手把她抱起來。

觸手冰涼,她渾身都在抖。

血從她臂上往下滴,滴在他月白長袍上,瞬間洇開一朵極豔的花。

淩塵輕抱起她衝回洞府。

直接進了側室。

側室裡本是備用的靜室,隻有一張稍寬的白玉榻和幾盞長明燈。

他把霜華輕輕放到榻上。

霜華卻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聲音柔弱卻清晰:

“哥哥……彆告訴她們……”

“華兒不想她們……更討厭華兒……”

淩塵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結。

他低聲地說:

“先止血。”

他準備轉身去取藥箱。

霜華卻極輕地搖頭。

“哥哥,華兒自己來就好……”

“華兒…不想臟了你的手……”

她說著,顫顫巍巍地抬起右臂。

想自己去撕開傷口旁的衣袖。

可手臂剛抬到一半,就疼得發抖,整個人往前一栽。

淩塵猛地抱住她。

聲音溫柔又強硬:

“彆動。”

“我來。”

“聽話。”

他極輕地撕開她右袖。

整條手臂從肩到腕全是劍傷。

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像被極狠的劍意反覆撕扯過。

淩塵眼底瞬間掠過極深的痛色。

他取出金創藥,一點點往傷口上撒。

霜華疼得渾身發抖。

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叫出聲,隻有眼淚在眼眶漏出,一顆顆地滑落。

淩塵心疼至極又生氣至極地問道:

“是誰傷的你?”

霜華忍著痛極輕地搖頭。

“一個路過的散修……說華兒是……是妖女……”

“華兒冇還手……”

“華兒怕……怕傷了彆人……哥哥會生氣……”

淩塵手一顫。

藥粉撒偏了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極沉:

“下次彆忍……”

霜華卻笑了,笑得極慘。

“哥哥……華兒隻要不惹你生氣……”

“捱打也無所謂……”

淩塵心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塊。

他俯身。

極輕地吻去她眼角的淚。

“彆說了,以後彆再說這種話了……”

“好好養傷…保護好自己。”

霜華把臉貼在他掌心,極輕地蹭。

“哥哥…可以陪華兒一夜嗎?”

“華兒怕……怕疼得睡不著……”

淩塵沉默了兩秒,極輕地點頭。

“好。”

他讓霜華靠在自己懷裡。

一手環住她的腰,一手極輕地撫過她未受傷的左臂。

霜華把臉埋進他胸口,剋製地呼吸著他的氣味,感受他的心跳……

“哥哥…華兒好冷……”

淩塵把她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

霜華極輕地“哼”了一聲。

聲音又軟又弱:

“哥哥…華兒的手臂好疼……”

“可以親親它嗎?”

淩塵低頭,極輕地吻上她肩頭的傷口,唇瓣貼著血肉模糊的地方。

極溫柔。

極小心。

霜華渾身數顫,眼淚又掉下來。

“哥哥……華兒是不是很冇用……”

“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淩塵抬頭,聲音乾澀:

“不許這麼說。”

“你很好。”

霜華的聲音更加輕顫:

“哥哥……如果華兒哪天真的……死了……”

“你會難過嗎?”

淩塵急忙抱緊她,聲音發抖:

“不許說這種話。”

霜華極輕地笑。

“哥哥……華兒隻是隨便說說……”

“華兒捨不得死……”

“華兒還要……留在哥哥身邊……”

她說著,極慢地抬起頭。

唇貼上他的唇。

這個吻很短。

唇瓣與唇瓣接觸,很快就退開了。

她把臉埋回去,聲音帶著哭腔:

“哥哥…對不起……”

“華兒又忍不住了……”

“華兒是不是……真的很壞……”

淩塵心如刀絞。

他低頭吻她的發頂。

“不壞。”

“一點都不壞。”

霜華極輕地點頭。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

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極短。

極冷。

極狠。

……

天快亮時。

霜華終於在淩塵懷裡睡著了。

呼吸淺稀,彷彿隨時會停。

淩塵卻一夜未閤眼。

他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

看著她臂上層層纏好的白紗。

看著紗布上又滲出的血跡。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

疼得發麻。

門外。

雲裳和素瑾站在廊下。

兩人也幾乎一夜未睡。

雲裳手裡握著一盞滅了的琉璃燈。

素瑾抱著暖玉爐。

爐火早已熄了。

兩人冇進去。

隻是靜靜地看著側室的門。

雲裳聲音沉啞:

“她又哭了。”

素瑾眼眶紅了。

“哥哥……一整夜都冇出來。”

雲裳短暫沉默後,順意發出了數聲嘲笑:

“她這次……玩得更大。”

“連命都敢賭。”

素瑾聲音帶著哭腔:

“雲姐姐……我們怎麼辦?”

雲裳抬手撫過她的髮絲。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極冷的殺意:

“等。”

“等她露出破綻。”

“等哥哥自己看清。”

“她越演……破綻就越多。”

“她越狠……哥哥就越疼。”

“等哥哥疼到極點,就會想起真正不捨得讓他疼的……”

“從來都是我們。”

素瑾認可地點了點頭。

她把臉貼在雲裳肩上。

聲音又軟又倔:

“我們等。”

“等哥哥回來……”

晨光從穀底升起。

極淡。

極冷。

霜華“受傷”後的第十日

山中已徹底入冬。

清晨的第一縷光還冇爬過山脊,洞府外的鬆林便被厚霜裹得銀裝素裹,每一根鬆針都掛著細碎的冰晶,風一吹便叮噹作響,像無數極輕的鈴鐺在同時敲打心口。

空氣冷得刺鼻,吸進去時肺葉都像被冰刃刮過,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一團,久久不散。

淩塵又是一夜未眠。

他坐在側室的白玉榻邊,霜華靠在他懷裡睡得很沉,呼吸淺而綿長,纏著白紗的右臂擱在他膝上,指尖還下意識地攥著他的衣角,像怕一鬆手人就冇了。

昨夜她又疼醒了一次。

疼得渾身發抖,額頭全是冷汗,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叫出聲,隻把臉埋進他胸口,極輕地抽噎:“哥哥……華兒好疼……可華兒不敢吵你……”

淩塵隻能一遍遍撫她的背,一遍遍吻她的額頭,一遍遍低聲哄:“不疼了……我在……我在……”

哄到最後,他自己的聲音都啞了。

霜華終於又睡過去。

可淩塵卻再也睡不著。

他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角未乾的淚痕,看著她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傷口雖已結痂,卻仍隱隱滲著血絲,像在無聲提醒他: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冇護好她。

因為他讓她們四個女人,同時為他撕心裂肺。

他忽然覺得很累。

身體上的累都還好。

主要是心累。

累到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這些日子,雲裳和素瑾的溫柔像極軟的網,把他裹得越來越緊,每一次擁抱、每一次低語、每一次極深的纏綿,都讓他更捨不得放手;霜華的自暴自棄則像一把極細的刀,一刀一刀往他心上剜,每一次哭、每一次疼、每一次“哥哥……華兒怕……”都讓他愧疚心疼到發抖。

而他自己呢?

他像個懦夫。

一邊享受著她們的愛,一邊在愧疚裡越陷越深。

他已經和素瑾、和霜華有了最親密的夫妻之實。

雲裳是他的結髮道侶,是他此生最放不下的那個人。

可現在,他連看雲裳的眼睛都覺得刺痛。

他也漸漸認命了,她們三人,他誰都不想失去。

可她們之間,已經勢同水火。

尤其是雲裳和霜華——那是一種看一眼就想拔劍的敵意。

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淩塵極輕地挪開霜華的手臂。

她睡夢中皺了皺眉,嘴裡含糊地叫了一聲“哥哥……”,又往他懷裡拱了拱。

淩塵心口一疼。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極輕。

極慢。

然後起身。

披上外袍,推開側室門。

外間,雲裳和素瑾竟都冇睡。

兩人坐在炭盆旁。

雲裳手裡握著一卷空白的玉簡,像在想什麼心事。

素瑾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眼睛紅紅的。

看見淩塵出來,兩人同時抬頭。

“塵哥哥……”

“哥哥……”

淩塵走到她們麵前。

蹲下來。

聲音很低,很啞:

“裳兒,瑾兒……我有件事,想和你們說。”

雲裳心頭一緊。

她極輕地問:

“哥哥…是要說霜華的事嗎?”

淩塵搖頭。

又點頭。

最後極輕地歎了口氣。

“我想……出去一趟。”

“一個人。”

“我需要…找個人,問問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雲裳瞳孔微縮。

素瑾眼眶瞬間紅了。

“哥哥……你要去哪裡?”

淩塵低聲說:

“去青霄宗,找碧落。”

碧落——青霄宗太上長老,她是淩塵三百多年前結識的摯友。

當年他心魔最重時,是碧落一劍劈開他的心障,逼他直麵最深的恐懼。

在那之後不久,她便隱居青霄後山,不問世事。

可淩塵知道,隻要他去,她一定會見他。

也一定會……罵醒他。

或者……給他一個答案。

雲裳沉默了很久。

最後極輕地問:

“哥哥……你帶霜華去嗎?”

淩塵搖頭。

“一個人。”

“我不想再逃了。”

“我不想再靠你們的溫柔麻木自己。”

“我得……自己麵對。”

素瑾忽然哭出聲。

她撲進淩塵懷裡,極用力地抱住他。

“哥哥……不要走……”

“我們害怕……害怕你一走就不回來了……”

淩塵抱緊她。

吻她的發頂。

聲音極柔:

“不會。”

“我答應你們。”

“去去就回。”

雲裳抬手。

極輕地撫過他的臉。

指尖冰涼。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極淡的顫:

“你一定要回來。”

“不管你問出什麼答案。”

“都要回來。”

“我們……等你。”

淩塵點頭。

眼眶發紅。

“好。”

“我一定回來。”

……

辰時剛過。

淩塵收拾好行囊。

隻帶了一柄佩劍、一件換洗衣袍,和一枚雲裳親手繡的平安符。

他走出洞府。

霜華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她散亂地披著一件極薄的霜色紗衣,赤足站在廊下。

右臂還纏著白紗。

臉色蒼白得嚇人。

看見淩塵要走,她忽然往前一步。

聲音焦急:

“哥哥……華兒也要去。”

淩塵腳步頓住。

他心疼地回頭。

“華兒……你的傷還冇好。”

霜華眼眶紅了。

她極用力地搖頭。

“華兒不怕疼。”

“華兒隻怕……哥哥一個人走。”

“華兒想陪著你……就算是遠遠跟著也好……”

她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哥哥…求你……帶華兒去……”

淩塵心口像被人生生撕開。

他上前。

把她抱進懷裡。

極用力。

極緊。

“華兒…聽話。”

“好好養傷。”

“等我回來。”

霜華哭得渾身發抖。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哥哥……華兒害怕……”

“害怕你見了碧落前輩……會……”

淩塵吻她的眼角。

聲音發抖:

“不會。”

霜華卻哭得更凶。

她忽然踮起腳。

極用力地吻住他的唇。

這個吻帶著血腥味。

帶著絕望。

帶著極深的佔有慾。

淩塵迴應了她。

卻在最後極輕地推開她。

“華兒……乖。”

霜華身子一晃。

幾乎站不穩。

雲裳和素瑾這時走了出來。

雲裳看見霜華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她走到淩塵身前,微有不滿地說:

“哥哥……如果你帶霜華去。”

“那我們也要去。”

素瑾立刻點頭。

眼睛紅紅的。

“哥哥……我們也要陪你。”

淩塵看著她們三個。

一個哭得像斷了線的珠子。

兩個眼眶通紅,卻強忍著不讓淚掉下來。

他忽然覺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說不出話。

最後,他隻能極輕極重地搖頭,大腦像是灌了鉛一般的沉重不堪。

“不帶任何人。”

“我必須……一個人走。”

雲裳身子明顯僵住。

素瑾眼淚終於掉下來。

霜華則直接癱坐在地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哭聲相當刺耳。

淩塵心如刀絞。

他忽然單膝跪下。

對著三個女人,聲音顫抖:

“我對不起你們!”

“我知道我混賬…”

“可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得去找碧落。”

“她或許能罵醒我。”

“或許…能告訴我答案。”

“等我回來。”

“不管是什麼答案。”

“我都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說完,他低頭渾身顫抖後艱難起身。

極慢地轉身。

一步一步往外走。

霜華哭喊著撲過來。

卻被雲裳一把拉住。

雲裳聲音極冷:

“讓他去。”

霜華掙紮。

卻掙不開。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淩塵的背影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在霜霧裡。

洞府外,風雪更大了。

淩塵禦劍而起,劍光如一道極淡的白痕,刺破漫天飛雪,直奔青霄宗的方向。

身後。

三個女人的哭聲混在一起。

極痛。

極碎。

極長。

像要把整個山穀都淹冇。

而淩塵在劍上。

閉上眼。

流著淚。

任由風雪打在臉上。

生疼。

卻又清醒得可怕。

他低聲對自己說:

“淩塵……”

“這一次。”

“你不能再逃了。”

劍光冇入風雪深處。

再無蹤影。

淩塵的劍光在風雪中墜下時,已是第三日午後。

青霄宗後山,碧落隱居的斷崖小院,終年積雪不化。

崖邊一株老鬆被風雪壓得低垂,鬆針上凝著冰淩,像無數倒懸的琉璃針,偶爾被風撞響,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院門前鋪著青石小徑,石麵被踩出兩條極淺的凹槽,那是碧落這些年獨來獨往時踩出來的痕跡。

淩塵收劍落地。

靴底踩碎一層薄冰,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他抬頭。

院門半開。

碧落就站在門內。

一襲玄青廣袖袍,袍角繡著極淡的雲紋,腰間束一條素銀腰帶,襯得她身姿修長而沉穩。

髮髻高挽,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幾縷碎髮被風吹散,貼在顴骨上,膚色冷白,眉眼間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淡漠與鋒利。

她雙手籠在袖中,靜靜看著他……

淩塵喉嚨發緊。

他拱手,聲音被風雪磨得有些沙啞:

“碧落……好久不見。”

碧落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很快被壓下。

她側身讓開一條路,聲音低而平穩:

“進來吧。外麵冷。”

淩塵踏進院子。

門在他身後無聲合上。

院內極靜。

隻有炭盆裡一小簇火苗在跳,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屋簷下掛著兩串風鈴,風一吹便碰撞出清冷的“叮噹”聲,像冰塊在瓷碗裡輕輕相撞。

碧落引他進正屋。

屋內陳設極簡。

一張黑檀矮案,一方蒲團,一隻青瓷茶盞,盞沿還殘著半口涼茶,茶葉沉在杯底,像被遺忘的舊事。

她示意淩塵坐下,自己在他對麵盤膝。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一隻白玉棋盒,盒蓋半開,露出幾枚黑白棋子,黑子邊緣被摩挲得發亮,白子卻乾淨得刺眼,彷彿從未被人碰過。

碧落抬手。

指尖輕點,案上多出一壺熱酒和兩隻青瓷杯。

她執壺斟酒。

酒液落入杯中時發出極輕的“叮——”聲,像一滴水砸進寂靜的深潭。

“喝吧。”她把一杯推到他麵前,“路上凍壞了吧。”

淩塵接過。

杯壁滾燙,熱意順著掌心往上爬,卻暖不到胸口。

他低頭抿了一口。

酒微烈,入口像一條火線直燒進胃裡,又化成一股辛辣的熱流四散。

他放下杯子。

沉默了好久。

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在對空氣說話:

“碧落……我這次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碧落抬眼。

目光平靜得近乎無波。

“說。”

淩塵深吸一口氣。

然後開始講。

從霜華第一次上門,到玄冰心髓草的代價;從那一夜的背叛,到霜華一次次自暴自棄、一次次被他傷害;從雲裳的溫柔如網,到素瑾的眼淚如珠;從他和霜華、和素瑾先後有了夫妻之實,到如今三女之間劍拔弩張的暗戰;從他每一次擁抱都像在犯罪,到每一次離開都像在逃亡……

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細節都像從心底硬生生挖出來,帶著血和肉。

說到最後,他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已經……不想再逃了。”

“我不想再靠她們任何一個人的溫柔麻木自己。”

“可我又捨不得放開任何一個。”

“雲裳是我的結髮道侶,是她用命救了我。”

“素瑾……她像個孩子,把全部的依賴都給了我。”

“霜華……她用自己的血和淚,一刀一刀往我心上剜,可我偏偏……最受不得她疼。”

“我夾在中間。”

“誰都傷不得。”

“誰都捨不得。”

“碧落……你當年劈開我心魔時,說過一句話——‘人生的最難關不是死亡,而是不得不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我現在……就是那個不得不負責的人。”

“我找不到答案。”

“我怕回去之後,隻會讓她們更疼。”

“我想聽聽你怎麼罵我。”

“或者……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隻有炭火偶爾炸響一聲,像誰在極遠處咳嗽。

碧落垂眸。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她看著杯中那半口酒。

酒麵映出她的臉。

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被鐵錘砸在胸腔裡。

每砸一下,就疼得更深。

她想起三百多年前那個雪夜。

淩塵心魔失控,劍氣幾乎把整座山劈成兩半。

是她一劍斬斷他的劍,又一掌拍在他胸口,把他打得吐血倒地。

然後她俯身,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自己的眼睛。

她說:“淩塵,你要是再敢用劍對自己,我便親手殺了你。”

他當時看著她,眼底一片血絲,卻忽然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他說:“碧落……有你這句話,我便死不了。”

那一刻,她的心臟像被誰狠狠攥住。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讓任何人靠近過那顆心。

她藏得太深。

深到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今天。

淩塵坐在她對麵,一字一句剖開自己的血肉,把那些溫柔、那些眼淚、那些糾纏、那些罪與罰,全都擺在她麵前。

她聽見“霜華”“素瑾”“雲裳”三個名字,像三把極細的刀,同時往她心口紮。

可她麵上冇有一絲波瀾。

她甚至還能抬起手,極穩地拿起酒杯。

又極穩地喝了一口。

酒燒進喉嚨。

卻燒不掉胸口那塊冰。

很久。

很久。

她終於開口。

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給不了你任何答案。”

淩塵抬眼。

眼底一片血絲。

碧落垂下視線。

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撫什麼極易碎的東西。

“我不是你的心魔。”

“也不是你的道侶。”

“我隻是……一個旁觀者。”

“旁觀者,看得再清楚,也無權替你做決定。”

她頓了頓。

聲音更低:

“你說你捨不得她們任何一個。”

“那就彆舍。”

“可你若真想給她們一個交代,就彆再用逃避來敷衍。”

“回去。”

“麵對。”

“哪怕血肉模糊。”

“哪怕粉身碎骨。”

“也比現在這樣強。”

淩塵沉默。

眼淚無聲砸進酒杯。

濺起極小的漣漪。

碧落看著那圈漣漪。

心口像被誰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疼得發抖。

可她麵上依舊平靜。

甚至還能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極淡。

極苦。

“淩塵。”

她叫他的名字。

聲音很輕。

像風吹過雪麵。

“你累了。”

“就在這裡歇幾天吧。”

“後山有間空著的偏院。”

“冇人打擾。”

“你想靜心,就去那裡。”

“我不會問你想什麼。”

“也不會逼你做決定。”

淩塵抬眼。

眼眶通紅。

“碧落……謝謝你。”

碧落搖頭。

她起身。

極慢地走到窗邊。

推開一扇窗。

寒風灌進來。

帶著雪粒打在她臉上。

生疼。

她卻冇關。

隻是背對著他,低聲說:

“去吧。”

“偏院在崖西第三株雪鬆後麵。”

“那裡……安靜。”

淩塵站起來。

對著她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雪地上極輕。

極遠。

直到完全聽不見。

碧落才慢慢轉過身。

屋子裡空了。

隻剩她一個人。

她走到矮案前。

拿起淩塵喝過的那隻杯子。

杯沿還殘著他唇上的溫度。

她把杯子貼在自己唇上。

極輕地碰了一下。

像在吻一個永遠得不到的幻影。

然後她仰頭。

把杯中殘酒全部喝乾。

酒極烈。

燒得她眼眶發燙。

可她冇有哭。

她隻是極慢地坐下。

把空杯子放回原處。

指尖在杯沿上摩挲。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撫摸一處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窗外。

風雪更大了。

把整個青霄後山都裹進一片蒼茫。

而她站在風口。

一動不動。

像一座被雪埋了三百多年的石像。

心卻在無聲地、一下一下地碎。

碎成極細的粉末。

隨風而去。

再也找不回來。

淩塵離開後的第二日清晨。

洞府外的風雪小了些,卻依舊陰冷刺骨。

鬆林深處傳來極細的冰棱斷裂聲,像誰在遠處一聲一聲地歎氣。

院子裡積雪被踩得淩亂,昨夜霜華哭得太久,腳印深淺不一,旁邊還散落著幾根被她攥斷的銀髮,凍得發硬,像碎裂的月光。

霜華站在廊下。

一身極素的霜白長裙,外披一件玄冰宮的銀狐大氅,領口豎得極高,幾乎遮住半張臉。

右臂的白紗已經拆了,傷口結痂成一條猙獰的暗紅疤痕,她卻冇再包紮,就那麼裸露著,像故意要讓它疼。

她冇哭。

隻是極安靜地站著。

目光落在淩塵離開時禦劍消失的方向。

很久。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

“哥哥……華兒等不了你回來再做決定了。”

“如果你的答案是……不要華兒了……”

“華兒怕自己控製不住。”

“怕把這裡,把你們,把所有人都毀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

指甲縫裡還殘著昨夜掐進掌心的血痕。

她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冇有溫度。

“所以……華兒先走。”

“回玄冰宮去等你。”

“你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給我答覆。”

“要麼……帶我走。”

“要麼……殺了我。”

說完。

她轉身。

冇禦劍。

就那麼一步一步,踩著積雪往山下走。

每一步都極慢。

雪在她腳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骨頭在被碾碎。

雲裳和素瑾站在寢居門口。

遠遠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素瑾眼眶紅了。

小聲問:

“……她真的走了?”

雲裳冇回答。

隻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聲音很淡。

“她走了……也好。”

“至少暫時……不會再在我們眼前演戲。”

“哥哥回來之前,她應該不會回來。”

素瑾咬了咬唇。

忽然抱住雲裳的腰,把臉埋進她懷裡,聲音悶悶的:

“雲姐姐……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雲裳抬手撫過她的髮絲。

指尖冰涼。

“不知道。”

“但他一定會回來。”

“他答應過我們。”

素瑾抬頭。

眼睛濕漉漉的。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雲裳沉默了兩息,然後極輕地歎息。

“出去走走吧。”

“去山下的青石鎮買些東西。”

“等哥哥回來……送給他。”

素瑾眼睛亮了一下。

她用力點頭。

“好!”

“瑾兒要給哥哥買好多好多燈籠!”

“冬天黑得早,哥哥回來的時候……我們掛滿整個洞府!”

雲裳唇角極淡地彎了彎。

“嗯。”

“買燈籠。”

“買他最喜歡的鬆子糕。”

“買他以前總說想吃的糖葫蘆。”

“還有……得買幾卷新的琴譜。”

“他以前總說,想教我們彈《雪澗鐘聲》。”

素瑾笑著抱緊雲裳。

“雲姐姐……我們一起挑。”

“挑最好看的,最甜的,最溫暖的。”

“讓哥哥一回來……就隻看得見我們。”

雲裳摸了摸她的頭。

聲音很輕:

“好。”

“我們一起。”

……

辰時末。

兩人換了素淨的出遊衣裳。

雲裳一襲淺碧長裙,外罩一件雪狐裘,腰間繫著淩塵送她的那枚平安玉佩。

素瑾穿了一身鵝黃軟羅裙,外麵披著兔毛披風,頭上戴著一頂小狐狸毛帽,帽簷上綴了兩顆紅寶石珠子,一晃一晃,像兩滴冇掉下來的淚。

她們冇禦劍。

手牽手,踩著雪一步一步下山。

山路很滑,素瑾走得小心翼翼,不時回頭看雲裳。

“雲姐姐……慢點。”

“地上有冰。”

雲裳握緊她的手。

掌心溫熱。

“冇事。”

“我扶著你。”

兩人一路無言……

青石鎮在山腳。

冬日集市比平日熱鬨許多。

街巷兩旁掛滿了紅燈籠,燈籠皮上畫著鬆鶴、梅花、鴛鴦戲水,燭火點起來時,映得整條街暖紅一片。

攤販的吆喝聲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糖葫蘆的甜膩、烤紅薯的綿軟,一層層往鼻子裡鑽,讓人心裡莫名一軟。

雲裳和素瑾並肩走在人群裡。

素瑾一眼就看見了賣燈籠的攤子,她拉著雲裳走過去。

攤主是個笑眯眯的老伯,見兩個絕色女子過來,趕忙把最好看的幾盞捧出來。

素瑾很快相中一隻雪白狐狸燈籠。

狐狸眼睛是用紅瑪瑙鑲的,尾巴上還綴著銀鈴,輕輕一晃就叮噹作響。

“兩位仙子瞧瞧!這可是今年新到的冰綃燈籠,點起來亮得跟月亮似的!”

素瑾將冰綃燈籠捧在手裡,轉頭看雲裳。

“雲姐姐……你看這個像不像霜華姐姐?”

雲裳看著那盞燈,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輕輕點頭。

“像。”

“買下來吧。”

“哥哥……他應該會喜歡。”

素瑾點頭,掏出靈石付錢買了狐狸燈籠與冰綃燈籠。

之後,她們又挑了三盞。

一盞梅花燈,給雲裳;

一盞鬆鶴燈,給淩塵;

最後一盞鴛鴦燈,她紅著臉說:

“這個……是我們三個一起的。”

雲裳冇說話。

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

買了鬆子糕。

買了糖葫蘆。

買了新鮮的桂花糕。

買了一匣子鬆香墨。

還買了一卷空白的琴譜紙。

素瑾每買一樣,都要抱在懷裡聞一聞。

聞完了又笑眯眯地對雲裳說:

“雲姐姐……哥哥回來聞到這些味道……會不會一下子就想起我們?”

雲裳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覺得心口一暖。

她有些欣慰地說:

“會。”

“他一定會。”

素瑾把鼻子貼在桂花糕上輕嗅後,出神地說著:

“雲姐姐……我們等哥哥回來。”

“等哥哥回來了……就把這些都送給他。”

“再告訴哥哥……”

“我們冇生氣,我們隻想他好好的。”

雲裳眼眶微熱。

聲音很輕,卻極堅定:

“嗯。”

“我們一起等他。”

“一直等。”

街巷儘頭。

最後一盞燈籠亮了起來。

紅光映在兩人臉上。

暖得發燙。

又涼得刺骨。

遠處。

玄冰宮方向。

風雪更大了。

霜華坐在冰雕的宮殿裡。

殿頂懸著一麵巨大的玄冰鏡。

鏡中映出青石鎮的燈火。

映出雲裳和素瑾相攜而行的身影。

映出她們懷裡抱著的燈籠。

她看著。

一動不動。

指尖掐進掌心。

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落在冰麵上。

瞬間凍成一顆顆暗紅的珠子。

她極輕地開口。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哥哥……”

“你快回來吧。”

“華兒…真的等得好疼……”

風雪捲過殿門。

把她的聲音吹得極遠。

極碎。

直至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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