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既定流程,接下來應該由一位事先安排好、擅長火係招式的禦獸師,指揮其寵獸通過收容室特設的能量傳輸口,對室內豎立的羅丹遺體施展[火焰漩渦]之類的招式,進行高溫、徹底的焚化處理。
一位研究員已經就位,他的寵獸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研究員即將發出指令的瞬間,沈秋郎忽然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等等。”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眾人的目光,包括羅丹母親和姐姐那紅腫而茫然的眼神,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沈秋郎沒有過多解釋,隻是上前,站在了那個觀察窗和控製前。
她閉了閉眼,深一口氣。
惡靈人皮書出現在她身側。
封皮上那些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眼球,齊刷刷地轉向收容室內,聚焦在被固定在金屬架上的羅丹身上。
書側,那些如同利齒般咬合的書頁緩緩張開,一張黑色禦獸卡無聲滑出,落入沈秋郎的掌心。
每當握住芝士的禦獸卡,沈秋郎就會感受到一瞬的踏實和安心。
“芝士。”
隨著她低沉的呼喚,黑色禦獸卡在她掌心化為一股濃鬱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黑霧。
黑霧散去,惡靈龍——芝士,降臨於此。
“秋?”芝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
通過它與沈秋郎之間的精神連線,一股沉重的悲傷惡念,正源源不斷地從沈秋郎那邊傳遞過來。
這種情緒對它而言有些陌生,讓它感到不安。它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本能地感知到沈秋郎此刻心情的低落。
“秋……還好嗎?”芝士俯下巨大的頭顱,小心翼翼地湊近沈秋郎,凝視著沈秋郎略顯蒼白的臉。
它似乎想用自己的頭蹭蹭沈秋郎,但又怕沈秋郎可能不高興,一時間有些無措。
然後,它像是想起了什麼,笨拙地抬起一隻前爪,伸向自己那濃密的黑色頭毛中,摸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兩根鋒利的爪尖,拈出了一個……儲存得完完整整的、撒著彩色糖霜的甜甜圈。
它試圖將這個對它而言珍視無比的寶物,遞到沈秋郎手邊。
吃東西……就不難過了……所以…………給秋……甜甜圈……
芝士不理解沈秋郎為什麼會這樣,它隻是用自己簡單直接的方式,想要沈秋郎感覺好一些。
“我沒事,芝士,”沈秋郎搖搖頭,把甜甜圈推回去,“你自己留著吃吧。”
芝士想了想,把甜甜圈塞進了自己的嘴裡,笑嘻嘻地咀嚼著。
看到芝士一如既往的笑臉,沈秋郎才鬆了口氣,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是啊,自己身邊還有芝士它們陪著自己呢。
“芝士,”沈秋郎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她指向觀察視窗,“對著這個視窗,使用[龍息]。”
芝士聽話地張開巨口,喉嚨深處,幽藍色的光芒開始凝聚。
此刻,這道龍息,將為一位不幸的逝者,也為一隻悲哀的惡靈,送行。
璀璨奪目的幽藍色焰柱,在進入封閉空間的瞬間,並未保持柱狀,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猛地爆裂、擴散開來,化作一片澄澈而熾熱的幽藍火海,瞬間席捲了整個收容室的每一寸空間,自然也毫不留情地將豎立在中央金屬架上的那道身影完全吞噬。
火焰無聲而猛烈地燃燒著,映得觀察窗外的眾人臉龐一片幽藍。
火焰的顏色瑰麗而冰冷,卻又蘊含著足以焚化金屬的高溫。
然而,就在那幽藍火焰將羅丹的身影完全吞沒的前一刹那,沈秋郎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清晰地看到,火焰觸及軀體的瞬間,羅丹那雙原本安詳閉著的雙眼,倏然睜開了。
他在……向著沈秋郎微笑。
“羅丹!我的兒子——隆多吉——!”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驟然響起,打破了火焰燃燒的寂靜。
羅丹的母親,一直強忍著的悲痛,在看到兒子睜眼微笑的瞬間,終於徹底決堤。
她撲到觀察窗上,枯瘦的雙手用力拍打著冰冷堅硬的玻璃,淚水縱橫,用儘全身力氣哭喊著:
“這個世界……它對你不好……下輩子……你不要再來了好不好!!!”
隆多吉?
沈秋郎猛地轉頭,看向身旁同樣淚流滿麵、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的羅丹姐姐。
注意到沈秋郎詢問的眼神,羅丹姐姐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用力吸著氣解釋道:“隆多吉是他的大名,至於羅丹……是隆多吉的愛稱……隻有家裡人和……很要好的朋友才這麼叫他…”
隆多吉……
沈秋郎恍然。
羅丹離開草原,來到遙遠的牧場工作,對外使用的是羅丹這個更親切、更易被接受的名字。
他是懷揣著怎樣的期待呢?是希望用這個代表著親密關係的稱呼,與每一個相遇的人交朋友,建立起溫暖的聯係,在這個遠離家鄉的地方,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可惜,事與願違。
他最終孤獨地、痛苦地長眠於冰冷的地下。
持續了十三秒的[龍息],幽藍色的火焰充斥著收容室,將內部的一切都化為一片躍動的藍白之光,溫度高得讓觀察窗的玻璃都微微扭曲了景象。
沈秋郎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那片焚化一切的火焰,盯著火焰中心那已經看不見的身影。
她覺得,既然是自己做出了決定,是自己召喚芝士執行這最終的一步,那麼,作為葬禮的發起者,火刑的行刑官——親眼目睹全程,不漏過任何一瞬,是她必須背負的責任。
火焰漸漸減弱、熄滅。
收容室內,隻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跡,以及金屬架中央,那一小堆尚有餘溫的、灰白色的灰燼。
空氣中彌漫著高溫灼燒後的焦糊味,以及臭氧特有的微腥氣息。
就在火焰徹底消失的瞬間,一個清晰、爽朗、帶著全然解脫意味的聲音,最後一次,輕輕響在沈秋郎的腦海深處,如同最後的歎息,又像最終的祝福:
[我該走了,善良的人。祝你安康。]
羅丹。或者說,隆多吉。這是他最後的告彆。
沈秋郎在心中,輕輕地、鄭重地回應:
[再見。永彆了,羅丹。一路走好。]
與此同時,她清晰地感覺到,那根自從獲得羅丹的禦獸卡後,便一直若有若無、連線著她與羅丹意識的精神力,如同被火焰燎斷的蛛絲,輕輕一顫,然後徹底消失,再無痕跡。
結束了。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幽藍的火焰帶來的高熱仍在緩緩消散,但收容室的強力通風係統已經開始工作,發出低沉的嗡鳴,將室內灼熱且帶著焦糊與臭氧味的空氣迅速抽走,換入新鮮的、微涼的氣流。
等溫度降到安全範圍,空氣也置換完畢,就可以進去,收斂那最後的、承載著一切故事與悲劇的灰燼了。
沈秋郎靜靜地站著,看著工作人員拿出骨灰甕,看著羅丹的母親在女兒的攙扶下,依舊望著室內那堆灰燼,無聲流淚。
她感到一種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但在這疲憊深處,又有一絲塵埃落定般的、沉重的平靜。
沈秋郎緩緩抬起手,掌心對著收容室內逐漸消散的餘溫,正準備將芝士收回惡靈人皮書。她心中盤算著,等室內溫度再降一些,空氣置換完畢,就該進去收斂骨灰,然後……她需要上前對羅丹的家人再說些什麼。是“節哀順變”這類蒼白的話語,還是關於骨灰的具體處理安排?她思緒有些紛亂,剛剛目睹的一切和心中複雜的情緒仍在翻騰。
然而,就在她意念微動,準備收回芝士的刹那——
一連串清晰、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提示音,如同炸雷般在她腦海深處轟然響起!聲音之突兀,資訊量之巨大,讓她伸出的手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瞳孔驟然收縮。
【叮!檢測到已有一隻寵獸的親密度已經達到100%!功能模組[培養]使用許可權完全解禁!宿主可以隨時檢視寵獸的數值麵板和親密度,並且能夠使用積累的可用升級點數,對寵獸進行定向強化!】
【叮!檢測到已有一隻寵獸的親密度已超越100%!現發放該寵獸專屬親密度獎勵:[羅丹的串珠]已臨時存入係統空間,請注意查收!】
【叮!您已成功與1隻惡靈係寵獸親密度達到100%,係統現發放獎勵:道具係列[威能藥:惡靈水煙]製作方法!】
【叮!您已成功與1隻惡靈係高階寵獸親密度達到100%,係統現發放特殊能力解鎖獎勵:[能力解放:惡靈模式]。宿主可隨時檢視並使用該能力!】
一連四道係統提示,如同冰冷的洪流衝入沈秋郎的腦海,將她剛剛沉浸在悲傷與肅穆告彆中的心緒衝擊得七零八落。
親密度100%?誰的?芝士的嗎?不,她和芝士的羈絆雖然深厚,如果滿值了早就有提示了。
難道是……羅丹?在他徹底消散、精神連線被抹除的瞬間,因為給了他解脫,為他送彆,因為完成了他的遺願,因為得到了他最後的感謝與祝福,所以……親密度在最後一刻突破了閾值?
沈秋郎感覺眼眶熱熱的,眼前一片模糊。
這是羅丹給她的送彆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