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菜肴的香氣和碗筷碰撞的聲音暫時掩蓋了某些潛藏的暗流。
孩子們的心思似乎也暫時被美食吸引,專注於眼前的餐盤。
李汐耀嚥下嘴裡鮮香酥脆的乾炸雜菇肉,又喝了口湯順了順,看著桌上吃得正歡的眾人,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忽然冒了出來,她放下筷子,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問道:
“話說……等咱們社團正式成立之後,具體要做什麼啊?總得有個方向或者活動吧?”
這個問題一丟擲,原本還算熱鬨的包間瞬間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頓,咀嚼聲、談話聲戛然而止。
一雙雙眼睛,帶著不同程度的茫然、好奇、思索,齊刷刷地轉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沈秋郎——他們未來的社長。
沈秋郎正專心致誌地啃著一塊醬香濃鬱的利笙大排,聞言,動作猛地一僵,手裡的排骨“啪嗒”一聲,掉回了麵前的骨碟裡,醬汁濺起了幾滴。
又是十幾秒令人尷尬的沉默。連白十七都停下了瘋狂進食的動作,歪著頭,好奇地看著沈秋郎。
沈秋郎機械地嚼了嚼嘴裡剩下的肉,喉頭動了動,嚥了下去。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混合著“對哦還有這回事”和“完全沒考慮過”的純粹茫然,非常誠實地、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沒,沒想過。”
眾人:???
wtf?拜托,你是社長唉!
空氣彷彿凝固了。
連也青麵無表情地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嚴薇一臉平淡,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帶著一點嫌惡。
楚夜明捂住了臉。
崔浩霓的筷子差點沒拿穩。顏寧寧和李汐耀麵麵相覷。
荀雅蘭……她依舊麵無表情,隻是默默地把白十七伸向自己碗裡的筷子撥開。
最後還是裴天綺看不下去了,她扶了扶額頭,無奈地歎了口氣。自家老大在某些方麵的“單細胞”和“沒常識”程度,她早就深有體會。
成立社團這事兒,畢竟是她老姐裴天緋作為合作條件提出的,根本沒人跟沈老大細說過社團運作的具體規則。
“好吧,老大,看來是沒人跟你細說,我來給你簡單科普一下吧。”裴天綺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擺出“科普小課堂”的架勢,“高中生的社團呢,不是申請成立了往那一放,掛個牌子就完事的。每個社團,每個月都需要有‘活動績點’,這是聯盟和學校聯合評定的,考覈社團的活躍度和價值。”
“隻有達到每個月規定的標準線,社團才能保留資格,繼續存在。如果在校期間,連續三個月活動績點不達標,社團就會被強製解散,之前投入的資源、租賃的校園場地什麼的,可能也會被收回。”
她頓了頓,看到沈秋郎露出“原來如此”但依舊迷茫的表情,繼續補充道:“而且,社團也分‘專團’和‘散團’兩種。”
“專團,”坐在斜對麵的崔浩霓自然地接過話頭,她的情報工作顯然讓她對學校規則瞭如指掌,“是指那些有明確主打方向、以某一項或兩三項特定技能或領域為社團核心特色,主要圍繞這些核心來開展活動、獲取績點的社團。比如格鬥社、符卡研究社、培育興趣小組之類的。”
“而‘散團’,”崔浩霓看向沈秋郎,解釋道,“就是沒有固定核心專長,社團成員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特長,各自開展活動,隻要最終能為社團贏得足夠的績點就行。自由度更高,但對成員的個人能力和積極性要求也相對高一些,因為缺乏統一的規劃和組織。”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邊神色各異的眾人,意有所指地總結道:“如果我們成立社團的話,鑒於我們目前的人員構成和……呃,情況,比較可能的選項就是……”
“散團。”沒等崔浩霓說完,沈秋郎已經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做出了選擇,語氣堅定得彷彿早就深思熟慮過一樣,“我們必須是散團!”
她這麼果斷,原因有二:第一,在座的各位,除了都擁有惡靈寵獸這一共同點之外,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共同擁有的“才能”或“專長”。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散團”聽起來就非常自由!
這完美契合了沈秋郎“怕麻煩”、“不喜歡被束縛”、“你們愛整啥整啥自己看著辦吧”以及“希望團隊內部和諧”的樸素願望。
大家各玩各的,憑本事賺績點,到時候誰也彆埋怨誰貢獻多貢獻少,多好!
這簡直是天才的選擇!
“好哦!”裴天綺對這個決定舉雙手讚成,臉上露出笑容,“那我們就能和老楚正式組建樂隊,以社團活動的名義申請演出機會了!”
她早就想這麼乾了。
“那、那我……”顏寧寧小聲地、帶著點怯生生的期待開口,“我也可以繼續做我的裁縫和手工了……如果,如果能算作社團活動的話……”
她一直很喜歡擺弄布料和針線,做一些小玩偶、飾品或者修補衣物。
崔浩霓也跟著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對她來說,散團模式顯然更有利。
她可以繼續她的狗仔事業,偷拍、挖料、賣情報,隻要能成功幫忙搞到績點,就算為社團做貢獻了,不耽誤她賺錢養活自己和奶奶。
其他人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看神色,對“散團”這個方向似乎也沒有什麼異議。
李汐耀若有所思,連也青不置可否,嚴薇隻是安靜地聽著,荀雅蘭依舊麵無表情,白十七依舊試圖用筷子去叉她盤子裡的肉,被她眼疾手快地拍開。
就在包間裡的氣氛因為確定了“散團”方向而稍微輕鬆一些,大家開始重新動筷,甚至低聲討論起各自可能開展什麼“活動”時——
“吱呀”一聲,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金玥悅一馬當先,臉上帶著完成任務後的輕鬆笑意,手裡捏著幾張對折的a4紙和一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鋼筆。
跟在她身後的,正是之前還在二樓茶水間裡臉色慘白、精神有些恍惚的程婉茹。
此刻的程婉茹,臉色依舊不太好,但似乎勉強整理了一下情緒,至少表麵上維持著一位飯店老闆應有的基本儀態。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圈在頸間的圍脖貂蓬鬆的大尾巴,彷彿從中汲取一絲溫暖和勇氣。
“喲!都吃上了?挺快啊!”金玥悅一進門,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圓桌,在看到桌子中央那道最大的、專門用來擺放硬菜的轉盤位置空空如也時,眉毛挑了挑,“咦?咱們點的勇虎魚呢?還沒上?”
“魚是現做的,費工夫,可能還要等一會兒。”沈秋郎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位,隨即視線便落在了她身後那位陌生的、氣質溫婉卻難掩憔悴的女子身上。沈秋郎放下筷子,站起身,目光帶著詢問看向金玥悅。
“這位是?”沈秋郎問,語氣平和。
程婉茹向前走了半步,微微欠身,聲音依舊柔和,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是這家飯店的老闆,程婉茹。打擾各位用餐了。”
她肩上的圍脖貂也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掃過包間裡一張張年輕的麵孔。
“程老闆你好。”沈秋郎立刻走過去,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態度禮貌而直接,“我是沈秋郎。”
她的握手乾脆有力,目光清澈,既沒有因為對方是飯店老闆而過分熱情,也沒有任何輕視,就是一種平等的、談正事的姿態。
“這是我老大。”金玥悅在旁邊笑嘻嘻地補充,用拿著協議的手指了指沈秋郎,語氣帶著點隨意,卻又刻意強調了某個稱呼,“也是我們未來社團的社長,嗯,就是那個想買下你這塊地皮的人。”
老大?
程婉茹正在與沈秋郎交握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眸,更加仔細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沈秋郎看起來年紀和旁邊這些學生差不多,可能還更顯小一點,短發清爽,眉眼乾淨,穿著普通的校服,除了長相確實出眾、帶著一種獨特的英氣之外,看起來就是個氣質乾淨、甚至有點老實的學生模樣。
金玥悅的老大?那個龍鼎幫角頭金玥悅的老大?不應該是龍鼎幫的幫主金昑嗎?怎麼會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甚至有些過分坦蕩的女學生?
程婉茹心中疑竇叢生。她無法將眼前這個目光清澈、握手乾脆的女孩,與剛纔在二樓那個用最甜美的笑容說著最惡毒威脅、能輕易調動幾十號黑衣大漢的“金玥悅的老大”聯係起來。
這樣的孩子,是怎麼讓金玥悅那種人甘心叫“老大”的?難道……是哪個更加深藏不露的家族子弟?可沈這個姓氏,在沉南市的頂層圈子裡,似乎並不顯赫……
無數個念頭在程婉茹腦中飛快閃過,但她還來不及深究,也來不及開口試探或詢問,金玥悅已經上前一步,動作流暢地將手中那份已經簽好字、按了手印的協議,連同那支鋼筆,一起遞到了沈秋郎麵前。
“老大,程老闆這邊已經沒什麼問題了,意向協議她看過了,也簽好字了。”金玥悅的語氣輕快,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剩下的,就是你們二位商量一下具體的轉讓價格,填到這份空著的地方,然後老大你簽上字,再送去相關機構蓋章、辦理正式過戶手續就行了。程老闆很配合的,價格好商量。”
她把“很配合”和“價格好商量”幾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點,臉上笑容不變,目光卻意有所指地瞟了程婉茹一眼。
程婉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份協議,那份剛剛在二樓,在金玥悅冰冷帶笑的注視和樓下數十名黑衣大漢無形的壓迫下,她顫抖著簽下的協議,此刻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被金玥悅輕描淡寫地遞了出去。
而接下來的“商量價格”,在對方已經明確展示“實力”的情況下,還能有多少可以“商量”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