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走的高階惡靈”。
這七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水潭的巨石,在大堂內激起無聲的巨浪。
沈秋郎能感覺到,在場所有金家人的呼吸,似乎都在這一刻凝滯了一瞬。
連那位爽朗豪邁的金瀾,眉頭也緊緊蹙起,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沈秋郎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高階惡靈,本身就意味著強大的力量和難以估量的危險性。
而暴走……則意味著這隻高階惡靈脫離了某種控製或平衡,陷入了混亂、狂暴、不可預測的狀態。
兩者疊加,其危險性和處理難度,絕非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了它的暴走?
它暴走到了何種程度?造成了什麼後果?
金家又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以至於不得不尋求外援?
“那麼,是什麼樣的惡靈呢?”沈秋郎開口詢問,聲音在安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她需要更具體的資訊,最好是足夠突出、足夠明確的特征。隻要特征足夠清晰,她的“係統圖鑒”就有可能提供關於這隻惡靈的詳細資訊,這是她最大的依仗之一。
太姥姥與身旁的金瀾對視了一眼,金瀾微微點頭,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比之前嚴肅了許多,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它是一種幽魂……如果按小沈研究員你的說法,它是一隻‘咒狼’。”
咒狼?
沈秋郎心中一動,確實有些意外。
金家世代與咒狼相伴,將其作為家係傳承,共享力量,對於咒狼的習性、弱點、乃至安撫和引導方法,都應該有著不少的理解。
怎麼會連一隻咒狼都處理不好,以至於需要委托她這個外人?
除非……這隻咒狼,有什麼極其特殊、遠超尋常的地方?
“老大,”旁邊的金玥悅似乎看出了沈秋郎眼中的疑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解釋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煩躁和擔憂,“它是一隻雷咒咒狼。”
“雷咒咒狼?”沈秋郎聽到這個名稱,更加疑惑了。
這不就是……很普通的……?
“但問題是……哎呀,該怎麼說呢……它……一直處在暴走的狀態,而且不止是一天兩天了。”金玥悅歎了口氣,語氣充滿了困擾和無奈。
一直處在暴走狀態,且不止一兩天。
“不管怎麼樣,先看看再說吧。”沈秋郎壓下疑問,做出了決定。憑空揣測並無意義,現場檢視才能獲得線索。
“請帶我去看看它。”她看向金瀾和太姥姥,語氣果斷地提出要求。
……
金家眾人簇擁著老太太,離開建築,沿著小鎮內蜿蜒的石階路,向著一側高聳的岩壁走去。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嵌在岩壁上的巨大金屬門前。
這扇門厚重異常,表麵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更引人注目的是,門上竟煞有介事地貼滿了黃紙硃砂繪製的符籙,古老而神秘,與周遭略帶科技感的建築風格形成奇異對比,彷彿這種迷信的手段真能驅散或鎮壓門後的存在。
老太太冇有說話,隻是上前一步,將枯瘦但穩健的手掌輕輕按在冰冷的金屬門中央。
霎時間,以她的手掌為中心,一圈柔和但凝實的白色光芒盪漾開來,迅速擴散至整扇門扉。
光芒中,那些硃砂符籙的紋路似乎也微微亮起,與之呼應。
緊接著,門內傳來低沉的氣閥泄壓聲,厚重的金屬門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一條幽深向下的通道。
一股混雜著塵土、岩石氣息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能量餘味的空氣湧了出來。
“手電。”老太太簡短吩咐。
金瀾立刻從旁邊侍立之人手中接過一支強光手電,啪地開啟,明亮的光柱刺破了門後的黑暗。
她率先邁入,老太太緊隨其後,金昑示意沈秋郎跟上,金玥悅和其他幾位看起來像是家族核心成員的子弟也無聲地跟了進來。
門後的通道並非人工精心修葺的隧道,岩壁粗糙而原始,保留著開鑿時的痕跡,嶙峋凹凸,與現代社會的精緻感格格不入。
空氣潮濕陰冷,帶著地底特有的氣息。這裡更像是一個古老的山體洞窟,但腳下道路的平整與明顯的開鑿痕跡,又暗示著久遠年代裡的人為改造,行走其間,竟有種步入某座被遺忘的古墓甬道的感覺。
沈秋郎一邊小心腳下的路,一邊忍不住藉著金瀾手中手電晃過的光芒,打量兩側的岩壁。
很快,她發現了異常——粗糙的岩壁上,竟繪製著大幅的、色彩已然斑駁暗淡的壁畫!
藉著閃爍的光線,她努力辨認。壁畫的內容古樸而奇特:有形體巨大、四肢與尾部彷彿融入虛影、姿態飄逸的巨狼;也有圓滾滾,像是口含符籙的小狗;更有一群身著明顯是古代服飾、姿態各異的人物,或跪拜,或同行,或似乎在與那些狼形生物交流、互動……筆法拙樸,卻有種原始的生動。
這是……金家先祖與咒狼共生、相伴的古老記錄?
沈秋郎正看得入神,試圖從斑駁的畫麵中解讀更多資訊,冷不防“咚”一聲,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前麪人的後背上。
走在她前麵的是金昑。
不知何時,整個隊伍已經停下了。
沈秋郎揉著額頭抬頭,發現他們已來到了通道的儘頭。
眼前並非想象中的開闊地穴,而是又一扇門——一扇巧妙偽裝成天然岩壁、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厚重石門,若非走到近前且知曉玄機,極難發現。
而更讓沈秋郎心神一凜的,是這扇偽裝石門上方、以及門前這片空間的穹頂。
隻見從高高的、並非天然岩石構成的穹頂之上,垂下了無數條細細的紅繩。
密密麻麻,如同某種詭異的紅色雨簾,又像是祭祀時懸掛的經幡。
每一根紅繩的末端,都繫著兩顆森白的、甚至隱隱透著一種不祥青藍色澤的……
狼牙。
沈秋郎眯起眼,藉著手電的光仔細看去,心頭猛地一沉。
那穹頂之上,根本不是什麼岩石,而是密密麻麻、深深鐫刻著的、複雜無比的紋路——那是咒狼身上特有的,咒文一樣的花紋!每一個相對完整的咒文圖案下方,便垂直懸下一根紅繩,綴著一對狼牙。
如果一對狼牙,意味著一頭咒狼……
沈秋郎的視線掠過那幾乎佈滿視野的、無聲垂落的紅色與森白,粗略估算。
五十?六十?
不,遠遠不止。
那懸掛著的狼牙,密密麻麻,寂靜無聲,在這幽暗的地穴中構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陣列。粗略看去,至少有數百對之多。
一股沉重而肅穆的曆史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哀傷與莊嚴,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大門在低沉的轟鳴聲中緩緩開啟,一股更加濃鬱的、混雜著陳年灰塵、微弱香火氣息、以及某種躁動不安能量餘韻的空氣撲麵而來。眾人依次走入,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如同古羅馬鬥獸場般巨大的環形空間,他們正站在約二層樓高的環形廊道上。
廊道下方五六米處,是一個凹陷下去的、直徑驚人的圓形深坑,坑底隱約可見覆雜繁密的紋路,此刻正隨著深坑中央傳來的陣陣壓抑的、嘶啞的雷鳴與撞擊聲,明滅不定地泛著暗沉的光。
這是……把整座山丘都挖空了嗎?開鑿出這樣一個空間。
但首先攫住沈秋郎視線、讓她瞬間感到頭皮微微發麻的,並非下方的深坑,而是她所處的這二層環形牆壁本身。
圓形的牆壁並非粗糙的岩體,而是由無數塊切割整齊、表麵帶有天然紋路的灰白色石磚砌成。
令人悚然的是,每一塊石磚上,都清晰鐫刻著那種屬於咒狼的、獨特而神秘的咒文花紋,密密麻麻,佈滿視野可及的每一寸牆麵。
但這還不是全部。
在這些咒文石磚構成的牆麵上,每隔大約一掌厚的垂直距離,就被開鑿出一個約一掌見方、向內凹陷的方形小格子。
整麵環形牆壁,從視線所及的底部直到高高的穹頂之下,佈滿了這樣整齊排列的格子,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的、蜂巢般的壁龕矩陣。
許多小格子裡,都靜靜放置著一個顏色深沉、材質各異的小盒子。
盒子樣式古樸,上麵無一例外地壓著一尊小小的神像。神像材質不一,有木質雕琢的,有石質打磨的,也有陶土燒製的,形態各異,但大多麵目威嚴或慈悲,帶著古老而肅穆的宗教氣息。
也有一些格子是空的,像是一隻隻沉默的眼睛,凝視著步入此地的生者。
沈秋郎隻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倏然竄上,瞬間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這哪裡是什麼地宮或囚牢……這分明是一座宗祠!或者說,是一座專門供奉、安置某種存在的藏骨堂!
那些小盒子,極有可能盛放著骨灰,或者某種更具象征意義的遺存。而上麵鎮壓的神像……
惡靈追逐惡念,而惡念有很多種。
死亡本身散發出的氣息,未散的執念,生者的哀慟與恐懼……這些都是滋養惡靈的養分。
而咒狼,正是在古戰場、大型墳塋、萬人坑這類死亡與執念彙聚之地誕生、活躍的特殊惡靈,它們吸收死氣、吞噬亡魂殘念以壯大自身。
因惡念而茁壯。
金家……竟然在這裡,人為地建造了這樣一座規模宏大的“埋骨之地”!
沈秋郎自己都未察覺,嘴角已無聲地勾起,牙齒無意識地輕輕磨蹭了一下,眼底驟然迸發出灼熱的光。
她近乎貪婪地凝視著這麵巨大的埋骨之牆,彷彿要將每一塊咒文石磚、每一個骨灰盒、每一尊神像的細節,都徹底烙印在眼中、刻進腦海!
這,纔是金家與咒狼共生關係最核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