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盛的樹林中,一棵又一棵大樹倒下,掀起大片的塵埃。
塵埃中,一隻龐大的身影正肆意的行駛在地麵上,而身影的上邊,站著一個人。
正是麵具人。
他的靈獸地鱗走鯨,雖然外型酷似鯨魚,但實際上卻可以在地麵上扭動,以此來達成高速行駛的效果。
雖說聲勢浩蕩了些,但麵具人已經不想再遮掩自己的行蹤了。
他要速戰速決。
那些想要勸他回去的低賤之人,所說的話他之前就已經打探過,是真的。
即便那幫人不說,他也知道前幾日帝都點了講武堂護送這輛列車。
但要說有詐,他卻保持懷疑。
其一,是他探聽到,就在前幾日時。
強撐著要從始發點護送列車的【摧山公】舊傷複發,於趕到琅琊之前就已經放棄,不得不就地養傷。
前些日子圈裏風起雲湧,很多人都知道【摧山公】與某位主宰產生了些許糾纏。
單對單,【主宰】本就強於【大公】,負傷再正常不過,合乎情理。
而且正常來講,護送列車本就不用一名大公親自負責,歷年也沒有這個傳統。
【摧山公】如此行事,隻是想要向圈內證明他安然無恙,張家地位穩固罷了。
眼下原地養傷,在麵具人看來,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滑稽可笑。
在他此行決定動手之前,也有人報,那位大公的靈氣依舊在養傷之處漫延,不曾動彈。
除此之外。
張家的其他幾位字將,除了常年坐鎮奉天,不顯山不露水的昌將之外,全部都在三冬省附近露過臉。
這說明,張家後續的護送任務,將由這幾位字將接管。
如果要彰顯武力,張家最具代表的幾位字將再合適不過了。
那麼在前往三冬之前的這段路程,護送列車的任務,由誰負責,不言而喻。
必是那個雜碎。
這一整段安排,在麵具人看來是合理的。
除此之外。
其二的原因,就是他不相信張家能有人猜出他的心思。
所謂不管不顧魯莽行事,這種行為在神州有著專門的一道諺語形容,名為:光腳不怕穿鞋的。
在很多人眼裏,他自覺醒命途開始,便在七品大公身邊長大,又背靠神州鼎盛世家。
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如此行事的人。
即便他想做,也一定會有人攔住他。
所以這事絕不可能。
更何況,自那雜碎斬殺他的靈獸,穿透他的蘊槽開始,他便極少在外界露麵。
再說那雜碎近期曾多次在琅琊露麵,其張家的走狗,甚至還往中山去,抓過一個諸葛家的某人。
這樣“明目張膽”,他都選擇不復仇也不露麵,
那在外人看來,顯然是代表他選擇忍下這股仇怨。
沒人相信兩者之間可以化乾戈為玉帛。
要麼就不忍,要麼就忍到底,能夠達到他這種品境的禦靈師,其心性理論上都不是半途而廢的搖擺人。
那在很多人看來,既然他能忍到這種程度,也就更不會相信他會在這不算良機、甚至風險頗高的時候做點什麼了。
而這,正合他意。
站在地鱗走鯨之上的麵具人,孔洞中的雙眼已接近一片猩紅。
他的初始靈獸死於非命,契約帶來的反噬險些讓他命途崩塌。
而就在他艱難調息的剎那,親眼看見了一道鋒利的匕首,刺穿了他的腹部。
靈氣肆虐,蘊槽破碎。
這致命的兩次重創,讓他瞬間陷入到昏厥的狀態裡,等再蘇醒過來時,便得知了那道噩耗。
命途斷裂,蘊槽破碎。
這甚至還算好的。
若非老師在他昏迷時餵了他一顆【金丹】,否則他的命都未必能保全下來。
在初次聽到這則訊息時,他又氣昏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很多事情就變的讓他噁心起來。
他想要從頭開始,卻發現難如登天。
每次吐納靈氣,蘊槽都痛不欲生,今日積攢的靈氣,明日就消散出去。
他不得不在老師的勸慰下,選擇放棄苦修,選擇用靈丹妙藥堆積。
卻也隻能堪堪堆積到五品,且這還是因為他曾經達到了這種水準的緣故。
在這之後發生的事情,更是為他的瘋癲添了把火。
自五品的道路上不再動彈,老師來看他的日子就越來越少,那些昔日裏對他畢恭畢敬的師弟師妹們,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怪異。
就連不值一提的下人,也不再敬畏他。
五品的攝政王。
這個品階和命途,無論如何都不至於得到這樣的對待結果。
可問題在於,他拜在老師座下最基礎的原因,就是因為自己命途,和將來的前途。
眼下前途已斷,命途不穩,就連品境都是完全用藥堆積上去的。
前途...
他如果不治好自己的毛病,怕是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哪來的前途?
麵具人緩緩閉上了眼睛,牙關咬的嘎吱嘎吱響。
如若沒發生過刺殺的事,他現在應該已經晉陞六品了。
昨日起高樓,今日樓塌了。
如果命途和蘊槽能保留其中一處,他或許還真能忍耐下去,就像古時某位曾舔蛇膽隱忍的君王那般。
但他一個都沒有留住。
所以這次機會,他要儘可能的把握住。
吞下攝政,重塑命途。
話又說回來了,倘若真的有詐...
麵具人的眼神凝固片刻,但也隻是片刻。
回到中山肯定是行不通了,他知道自己的老師是多麼虛偽的一個人。
既然不能對自己完全掌控,他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條。
所以若有詐,奔逃便是。
想到這裏。
麵具人深吸口氣,看著遠處那已經出現在了視線裡的列車。
此番行動,他帶上了自己一生積攢的所有東西。
其中不乏有大量高威力且一次性的靈具,這些都是老師曾經賞給他的,而他準備這次行動全用出去。
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給他自己創造接近的機會。
這一次。
他隻為了那攝政的小崽子而來,旁的一概不管。
還剩十公裡,距離差不多了。
“衝過去!”
腳下走鯨發出一聲長嘯,聲勢浩蕩綿延。
可就在這時。
麵具人的餘光瞥見一股寒芒迅速靠近。
那寒芒自側邊的樹蔭中閃過,眨眼間就已經朝著他的眼梢刺來。
麵具人迅速抬手,熟悉的靈氣已經匯聚在了他的掌心中。
“滾!”
層層靈氣匯聚的風沙洶湧,將那寒芒定格在空氣中。
而那短而銳利的匕首後,一道若隱若現的身影突兀的在空中浮現。
“止戈...”
麵具人眼神微眯,抬手一揮。
漫天風沙化作利刃,即將就要落在那隱匿了的身影下。
可下一秒。
那道身影突然在空中扭曲起來。
或者不能說是扭曲,而是他調整了自己的形體,讓風沙化作的利刃儘可能的擦過了他的身體。
緊接著大量的銀鴉從他的袖口中騰飛,直奔麵具人而來。
地鱗走鯨向上一挺,張嘴欲要飽餐一段,銀鴉們瞬間化作兩邊飛離,掙脫吞噬。
“未來視,銀鴉群..”
麵具下的眼神突然一滯:“張梟?”
身影噗通的落在地上,倒退兩步,突然嘔血在地上。
風沙刀刃他並沒有全部躲過,有傷口在他的胸膛流出鮮血。
唇上疤痕,雙眼鋒芒。
正是張梟。
在他落定的剎那,幾道身影嗖嗖的同樣在他的身邊出現,遙遙警惕的打量著龐大靈獸身上的麵具人。
都是張家的暗衛。
雙方對視,麵具人心中咯噔一下。
這些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真有詐?
...
正對麵,張梟看起來嚴肅審視,可實際上內心中砰砰直跳。
並非因傷勢影響,而是其他。
來了。
他真來了。
一種欣喜迅速充斥在他的內心中,但很快就被他強行壓製下來。
絕對不能讓對方看出來他的真實想法。
現在,昌將製定的第一個步驟,已經宣佈結束。
那就是護送列車的講武堂,必須要在最開始就發現敵人的蹤跡,並加以製止。
第一次必須攔下他,這纔是沒有瀆職。
接下來,便要執行昌將製定好的下一個步驟。
...
“第一次交手,是執行了講武堂應該做的警戒任務,將我們摘出去。”
電話裡的聲音平靜,張梟聽的認真:“第一次,他可以說是路過誤闖,可若是繼續動手,他就再也洗不幹凈了。”
“我有九成把握,你們會撞見他,但我隻有五成把握,他會在見到你們之後繼續動手。”
“不是十成,終究不算把握。”
“所以,無論如何,你都要讓他繼續向前。”
...
昌將其實沒必要暗示他的。
他清楚自己不善言辭,譏諷怕是效果不大,唯一擅長的,也就隻有受傷了。
張梟微吸口氣,伸手摸向胸膛。
那風沙刃看似來勢洶洶,實則絕對不是五品應該有的水準。
一定是葯堆的,且並沒有將藥性砸實。
嚴格意義上,四品都未必達標。
不該如此的。
攝政性質特殊,還能這樣,肯定是在遇到自己之前,已經動過手了。
蠢比。
都要做大事了,還要卸掉自己好不容易積攢的靈氣?
張梟在心中對麵具人破口大罵,轉而低頭。
看著掌心處的鮮血淋漓,他的臉色微微發白,心底也下定了決心。
絕不能讓對方離開這裏。
就像對麵具人而言,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機會一樣...
這對講武堂而言,又何嘗不是為數不多的機會?
張梟視線挪移,看向走鯨頭頂。
看不清楚對方表情,但對方好似後退了半步。
傷勢不夠?
體內靈氣翻湧,驟然激蕩穴位。
張梟身影猛的趔趄,一口血再度噴到地上。
...
其他的暗衛不值一提,可張梟出現在了這裏。
打還是走?
麵具人沒有動彈,但雙眼死死的盯著眼前幾人。
他隻有十秒的時間可以留給這些人,所以十秒內必須做出決定。
受傷了,真的假的?
這個質疑隻在他腦海中存在了一秒,就被他拋之腦後。
真的。
就算自己疲軟,曾經也終究是一名差點晉陞靈公的禦靈師。
做到這一步,還是理所當然的吧?
可對方看起來,雖然有些傷勢,但傷勢不重啊。
倘若對方玩命跟自己僵持,估計能拖延個幾分鐘。
徒增風險。
要不先走?
麵具下的臉龐浮現遲疑。
如果這是圈套,那他一頭撞上去可能會丟命。
他之所以做出這種事情,是想要恢復往日榮光,但恢復的前提是活下去。
可萬一不是圈套呢?
換一種角度想,張梟出現在這裏不也正常嗎?
麵具人腦中不斷回蕩著問題,十秒的時間也越來越近。
遠處。
呼嘯的列車已經駛過一半。
打?
走?
麵具人陷入沉默,隻是腳步稍稍向後挪動。
隻要不真的衝擊列車,禦靈協會不會找他的麻煩,這就隻是一次誤闖而已。
老師那邊...
他比下人金貴,不見得真的會是死路一條。
在想到這裏的時候,他顯然已經忘記了,他前不久剛剛在內心中評價過回去之後自己的下場。
可人就是這樣。
在不得不選擇回被自己放棄的路時,總是會本能的忽略這條路存在的弊端,甚至為其修飾。
不然,他怎麼能走回去呢?
直到他聽見一聲嘔血。
他的視線迅速朝著來源看去,正瞧見張梟躬身吐血,彷彿再也強撐不住。
靈氣跌宕,不是造假。
血氣減弱,也不是造假。
他重傷了?
麵具人愣了片刻,逐漸靜止的情緒再度洶湧起來。
那來的及。
不是圈套,這人出現在這裏合乎情理。
還有機會,自己的想法並不渺茫。
穀來霆頹態盡顯,此人傷勢頗重。
其他帶隊的老師隻會看顧自己陣營中的學生,不見得會貿然插手。
他又開始美化自己放棄的道路了。
九秒,十秒。
我不喜歡的不可以出現,我不接受的不能繼續執行。
我的所思所想都要實現,我期許的事情一定要發生。
麵具人不再遲疑,臉上露出癲狂的笑容。
我是攝政王。
他朝著張梟的方向抬手一揮,風沙迅速覆蓋上了那片區域。
“撞過去!”
他嘶吼出來,麵具下的臉已然扭曲。
地鱗走鯨沉默稍許,緩緩挪動。
最終還是按照夥伴的想法,徑直衝鋒。
一百米,五百米。
它挪移的速度越來越快。
也就在此刻,一道怒哼自天中響起。
麵具人癲狂的笑容還在臉上懸掛,他本能的抬頭看了一眼。
青天白雲中,一道身影突兀出現。
它渾身耀光璀璨,像是穿了一身金甲,背上雙翅,羽鱗清晰可見。
足如鷹爪,手如利刃。
兩個東西,被它握在手中。
一麵鑿,一麵槌。
麵具人癲狂的笑容逐漸僵硬。
他好像知道這是誰了。
很久之前,他曾和老師參加過一次會議,那時有人身邊,就跟著這隻靈獸。
一時間,周遭彷彿安靜了下來。
他眼睜睜的看著那隻靈獸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槌微微舉起,輕輕敲在鑿上。
金光落在他的胸膛上,頃刻間將他和靈獸貫穿,向後帶去。
土屬性抵抗雷霆的說法,在這一刻彷彿就是笑話。
下一秒。
轟隆隆像是遲來的響聲,他最後的視野中隻有金光一片,和化作齏粉的靈獸。
他隻知道自己又飛回了幾十公裡外,撞在不久前剛跳下的懸崖上。
隱約間,他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胸口的空洞散發著焦味,他艱難的調整下自己的身軀,求生欲正撐著他勉強保持著意識。
直到利刃貫穿腹部,靈氣沖盪,艱難維持的蘊槽再度崩塌。
他本能的張開嘴巴,恍惚的視線中是一張留著疤痕的臉龐,和對方懷恨的視線中,扔向他嘴中的藥丸。
“想死,沒那麼容易。”
在做好這件事後,張梟站起身子,惡狠狠的盯著眼前的徹底昏迷過去的麵具人。
插在對麵腹部的利刃隻需要擰動片刻,此子立刻就是喪命當場。
他的掌心攥緊又鬆開,數息才忍下衝動。
耳後傳來輕微的腳步,張梟深吸口氣,果斷轉身半蹲拱手。
來人站在幾米之外,隻是默默的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才悠悠開口。
“此子身上有【傳世經典】留下的【筆墨】,誰吃了他,誰就會像他一樣,對孔家的好感度潛移默化的不斷提升,直至俯為牛馬。”
“即便不吃,【筆墨】已經粘稠,他也活不過這兩天了。”
“他既然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就說明孔宗平改變了【筆墨】的軌跡,讓他生出了反抗的心思。”
“也說明,他早就已經放棄了此子,將此子視作了捕獲下一條魚兒的魚餌。”
“而我的【霄雷公】擁有盪萬法的金雷,由它劈過,再無痕跡。”
“我說你家公爺怎麼捨得拋下臉皮寫信給我,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履行了護送的基本義務,對方也沒有真的撞到列車,我出手在先,護衛不當的嫌疑都未必能落到你們張家身上。”
張梟半蹲在地,半個字都不敢多說,隻是額間生汗。
半晌。
跟前腳步漸遠,又是一道聲音傳來。
“罷了,無論如何,此子確實心懷歹心,我既然路過這裏,就不可能看著他真的做出那些事情。”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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