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身影並肩站在小小的山坡上,一同朝著遠處眺望。
安全區整體其實就是一座小島,邊界的鐵欄杆就是將這座小島拱衛了起來,要不然怎麼會坐船離開這裏呢?
隻是即便坐在這裏眺望,其實也什麼都看不到。
欄杆外的濃霧堪稱伸手不見五指,任憑銜尾之瞳如何打量都難以穿透霧霾。
在兩人身後,熱火朝天的吵鬧聲甚至傳到了這裏,薑崢鼻子微嗅,隱隱還能嗅到香料混淆著油脂的氣味。
真好聞。
少年貪婪的多嗅了兩下,試圖讓這股味道在他的記憶中留久一點。
想念你的油想念你的香料,想念你們塗在一起那迷人的味道。
旁邊。
諸葛瑾察覺到少年的動作,始終溫和的眼眸中漸漸浮現出一抹困惑。
他緩緩壓低了自己的腦袋,心中得不到一個合適的答案。
他實在是看不懂對方的內心,讀不懂對方的動作。
每個具備智慧的生物,其動作都是有慣性、可以閱讀的,但不知為何...
哪怕兩人已然不是初次見麵的時候,而是已經相處了一段時間,可他對於對方瞭解程度,卻依舊停留在最淺顯的位置上。
無論是對事務的機敏程度,亦或者是個人的城府方麵...
諸葛瑾默默的看著少年的側臉,眼中的疑惑逐漸平息。
無論它怎麼看,對方都實在不像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類。
哪裏都不像。
若非不是他親自檢驗後,從靈魂上否決了這一可能。
他甚至懷疑過,這個年輕人有別的什麼說法。
就像他...
或者說是它一樣。
諸葛瑾移開視線,輕輕的吸了口氣。
海麵上飄來的風是冷的,但不是腥的。
半晌。
“你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諸葛瑾看向薑崢,突然開口說道:“我應該在你眼中,隱藏的並不是很好吧?”
少年聞聲看來,原本平靜如一潭湖水的眼眸忽生漣漪。
他認真的思索了一兩秒,最終誠懇的回應道:“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聞言。
諸葛瑾溫和的神態沒有半點動搖,隻是將對準湖麵的身體側了過來:“你聽的懂。”
“聽不懂。”
“那你以為我給你發訊息是聊什麼?”
“聊付款的方式。”
薑崢一本正經的伸手摸向內兜,然後當著諸葛瑾的麵掏出了一遝敦實的火紅大鈔:“我選現金支付。”
後者看著那疊印著頭像的百元大鈔,忽然愣了一下。
“...原來如此,我和你開玩笑呢。”
話落。
諸葛瑾的嘴角像是不受控製的向上扯了一下,又繼續挑到微笑最標準的弧度上。
而後,他釋放出一連串的笑聲。
一開始是輕笑,後來是低頭笑,再後來是仰頭眯眼笑,最後是捧腹大笑。
薑崢就這麼看著眼前之人的動作逐漸升級,眼中的真誠逐漸褪去。
他看著看著,忽然低頭又看向了自己的手臂。
有毛髮豎了起來。
這種情況沒有什麼複雜解釋,就和他第一眼看到老雜毛時的情況一樣。
少年伸手撫平了突起的毛髮和雞皮疙瘩,眼中的情緒也正式回歸到了不再蕩漾的水潭。
他聽著耳中充斥著的笑聲,心中沒來由的生出了些許厭惡。
他沉默了數息,突然開口說道:“...我現在才確認。”
諸葛瑾笑的直打嗝。
他一邊擦著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就連翩翩君子般的五官都好似因笑容而變得略微扭曲,一邊看著薑崢,說道:“什...什麼?”
“我說,我現在才確認,你真的不是人。”
薑崢平靜的看著諸葛瑾,繼續道:“因為人不會像你這麼笑。”
響聲的笑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但後者臉上的笑容卻並沒有收回。
他麵部的肌肉彷彿在這一剎那定住了,就連周遭閃爍的星光都同一時間按下了暫停鍵。
“捧腹大笑,其實更多時候是一種形容詞。”
薑崢的視線向下一瞥,停在諸葛瑾當真捂著肚子的雙手上。
後者停在原地,臉上因浮誇而擰起的笑容漸漸消失不見。
溫和也消失不見。
他幽幽的看著少年,沒有第一時間說話,整體透露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異樣。
半晌。
諸葛瑾終於緩緩開口說話,語氣平穩,沒有起伏:“真的嗎?”
他並未等待少年回答,而是沉吟片刻,自顧自的又接過話茬,道:“不好意思,我平常笑容的幅度都比較小,一時間有點不適應這種大笑的方式。”
“不過我記住了,後邊會改。”
“爭取...”
他一本正經的說著足夠讓人渾身汗毛聳立的話:“以後更像個人。”
薑崢眼神眯縫起來。
場麵一時間安靜下來,這也讓遠處的喧囂聲勢漸起。
兩人默默對視,最後薑崢也輕笑出聲。
諸葛瑾來了興緻,道:“你不怕我?”
“不怕。”
薑崢搖了搖頭,隻是又道:“我隻是討厭你,但並不怕你。”
“可以理解。”
諸葛瑾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道:“討厭,是因為人類並不喜歡和自己擁有相似外貌、智慧的任意生物。”
“不怕,是因為你對自己的定位非常精準,也看出了我並沒有什麼其他的心思。”
“但正因如此,我纔始終摸不透你...”
話音未落。
俊美的男生突然向前探了身軀,離少年的方向更近了一點。
後者眼眉瞬間挑起,抬手就一掌甩了過去。
對麵。
諸葛瑾像是未卜先知一般,上半身猛的向後一仰,剛好和薑崢並未留手的扇擊隻留出了不到半指的距離。
“我看你,像在看同伴。”
諸葛瑾負手而立,像是並不在意薑崢的突然襲擊。
他隻是笑眯眯的站在那裏,溫和道:“但我心裏清楚,我沒有同伴。”
薑崢眯起的眼神中,凝重了不少。
他動手,是因為對方離自己靠的太近了。
但他也確實沒想到,這個距離諸葛瑾...這具被奪舍了的二品禦靈師竟然能避開。
“很詫異嗎?”
像是察覺到了薑崢心中的疑惑,諸葛瑾貼心的開口解釋道:“這是這具肉體天生的協調性在發力,我頂多提供一個思維上的敏銳察覺。”
“不是所有二品都能在這個距離避開你的扇擊,哪怕你並沒有做出什麼準頭來...但我也需要提醒你。”
諸葛瑾笑著繼續說道:“你也不是百分百可以命中所有二品。”
“我雖然在睡醒之後,並沒有參加過你們所謂的這【百校演武】,但根據瑾的記憶,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單憑力量的出眾,不足以威脅到人類那些名列前茅的天之驕子。”
“既是天之驕子,就各自都有著各自的本事。”
“像那名叫‘楊令’的年輕人類,之所以被重點提防,也是因為他覺醒的【天賦】,並不僅僅隻侷限在力量上而已。”
“除非,你可以在大賽時提升到四品左右的肉體水準,那你...”
薑崢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諸葛瑾的笑容忽而收斂起來:“你真能?”
薑崢默默的看著對方,在對方的凝視下搖了搖頭。
諸葛瑾的笑容徹底收斂。
他不信。
“...在我說‘我沒有同伴時’,你沒有任何反應。”
諸葛瑾移開視線,像是隨口說道:“你知道我是誰?”
薑崢同樣移開視線,鬆拳握拳動作反覆。
他沒回答,但諸葛瑾再一次自顧自的點點頭道:“知道也對,你身上同樣有一股我熟悉的味道。”
薑崢明白,它指的是赤猿皮。
從雙方今天第一次碰麵時候,諸葛瑾突然找他想要聊聊的三兩語句中,他就知道不僅老雜毛嗅到了對方的味道。
對方同樣也察覺到了老雜毛的存在。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遇見的,但我並不是特別瞭解它,所以它也不是很瞭解我...”
“但我並非是過去的我,我是現在的我。”
“每一個我都是我,卻也都不是我。”
“我是諸葛瑾,但也不全是諸葛瑾。”
“我應邀而來,代價是他的一切。”
諸葛瑾低頭看向自己掌心,最終慢慢攥緊:“所以你並不用對我猜疑,因為瑾是個好孩子。”
“所以,我也會是好人。”
他看著薑崢,最後道:“你可以對我放心。”
薑崢瞥他一眼,視線在他臉上的真誠停頓些許。
突然。
少年抽冷子開口問道:“我聽說,你的行徑,多與你和諸葛瑾之前的契約而定。”
“你是好是壞與我無關,事實上如果你不找我的話,今天的對話都不會發生。”
”你看我對你刨根問底了嘛?我根本就不在乎、也不想要瞭解你。”
“但如果你非提到這茬,那我問你:如果你和諸葛瑾的契約完成,你答應他的事情做到了的話,你還會保持‘好人’的形象嘛?”
“你是不是忘了,你一開始針對過我啊?”
此話一出。
諸葛瑾臉上的‘真誠’忽然有些停頓。
薑崢淡漠的看著對方,繼續道:“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和過去的你無關嗎?”
在說完這句話後,少年不再站在那裏,而是朝著喧囂的遠處走去。
他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裏了。
想要確認的事情都已經確認完了,再待在這裏也隻是浪費時間。
諸葛瑾並沒有阻攔對方,隻是遙遙看著對方的背影漸行漸遠。
直到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他才收斂視線。
臉上毫無表情。
許久。
“...真敏銳啊。”
俊美的男生嘆了口氣,語氣平緩:“他真的不是被誰奪舍了嗎?”
“難道是重生?”
“可無論是奪舍還是重生,他的靈魂和肉身都絕不會如此嚴絲合縫...”
“算了。”
“還是少招惹他,暫時...避而遠之吧。”
...
少年緩步行走在燈光之下,心頭逐漸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我覺得它說的話...】
“閉嘴,老雜毛。”
薑崢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後者沒說完的話,轉而說道:“你以為我沒聽出來,它中途說的那句’對你不甚瞭解’,是在和你做交換嗎?”
“它不說關於你的事,你也不拆穿它之後說的話?”
老猴子一時間選擇沉默。
過了一會,才繼續有聲音傳了出來:【我不否認你說的事情,但它眼下確實對你不會產生威脅】
【它確實需要履行自己和奉獻者之間達成的契約內容,且不得偏移,所以你真的不用太過於關注它,但也不要離它太近】
【...我絕對沒有要迫害你的意思】
低沉的聲音急切不少:【相信老夫,如果它有其他的念頭,我也一定會...】
這話薑崢倒是相信。
“是嗎?”
薑崢嗤笑一聲:“我還能信你嗎?”
【當然可以,當然...】
“行了,閉嘴吧。”
低沉的聲音最終隻留下一道懊悔的嘆息。
遠處,喝的酩酊大醉的王闖搖晃著看見了少年的身影。
“薑崢,來這邊...咳,喝!”
“下次吧。”
少年遙遙看了一圈,隨意的擺了擺手:“你們玩你們的,全場諸葛瑾買單。”
“該吃吃,該喝喝。”
“該放鬆放鬆,該玩樂玩樂。”
“然後等過兩天新年到,再之後,便準備進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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