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學院內輕鬆溫馨的氛圍不同,遠在千裡之外的北部邊塞,正值一年中最嚴寒的季節。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冰晶,呼嘯著刮過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
這裡,是被稱為「生靈禁區」的迷淵境邊緣,淺層緩衝區。
秦鳴許久未能聯繫上的鄭館主,鄭達此刻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冇過腳踝的、摻雜著冰碴的黑色凍土上。
他原本精神矍鑠的麵容此刻寫滿了疲憊,眼窩深陷,嘴唇因乾燥和寒冷而皸裂,胡茬淩亂地冒出。
每撥出一口氣,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長長的白霧,旋即被狂風撕碎。
他身上特製的禦寒靈能作戰服已多處破損,沾滿了不知是冰霜還是汙漬的痕跡。
但他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同紮根在絕壁上的老鬆,穩穩地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堅持住,就快到了。」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令人心安的沉穩,回頭對身後說道。
他的身後,跟著一支沉默而緩慢的隊伍。那是七、八個被救援出來的駐守人員,他們大多眼神空洞、渙散,臉上殘留著驚懼或茫然的表情,彷彿靈魂的一部分還迷失在那片詭譎的迷霧之中。
他們互相攙扶著,或深或淺地踏著鄭達留下的腳印,動作僵硬,對周遭刺骨的寒冷似乎也反應遲鈍。
更後方,一隻體型龐大、羽毛卻有些黯淡無光的巨鴨,正努力支撐著一個半透明的、波動不斷的淡藍色靈能護罩。
這護罩將整個隊伍籠罩在內,隔絕了部分寒風,更關鍵的是柔和、撫慰性的精神波動,努力維繫著傷員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誌,防止他們被幻象吞噬。
靈淵鴨,擁有罕見的超能副屬性,對迷淵境中侵蝕神智的力量有著遠超同階靈獸的抗性。
但此刻,他那雙總是睿智平靜的眼眸裡,也佈滿了血絲,脖頸彷彿承受著無形地重量,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嘎……」 聽到鄭達的話,靈淵鴨從喉間擠出一聲低啞的迴應。
他強打精神維持著護罩的穩定,不敢有絲毫鬆懈。
其實,鄭達作為一座大型城市館主的身份和肩負的鎮守職責,若無極其特殊且緊急的情況,絕不會輕易離開崗位,更別提長時間失聯。
奈何這次變故來得太過突然。數日前,迷淵境一向相對穩定的入口區域,毫無徵兆地發生了劇烈的靈能暴動,並伴隨著詭異的灰色迷霧向外擴散。
駐守在此的精銳偵察與防禦小隊首當其衝,連求救訊號都未能完全發出,便被翻湧的霧潮吞冇。
事發突然,後方指揮中心瞬間亂成一團。迷淵境的凶名無人不知,其內部環境詭異莫測,空間結構不穩定,更可怕的是那無孔不入、能誘發內心最深恐懼與混亂的精神侵蝕之力。
常規的救援手段進去無異於送死,高階強者強行闖入又可能引發更劇烈的空間震盪,導致迷失者徹底無法迴歸。
就在這種情況下,鄭達臨危受命。
理由很簡單:他的靈淵鴨,是方圓千裡內已知的、對精神侵蝕抗性最強的靈獸之一,且具備一定的群體守護能力。
同時,他年輕時曾參與過對迷淵境的早期探索,對其淺層區域的特性有一定瞭解。
冇有時間猶豫,鄭達帶著靈淵鴨,在暴動稍歇的間隙,一頭紮進了翻湧的灰霧之中。
裡麵的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空間感完全錯亂,熟悉的景物在霧中扭曲變形,耳邊充斥著無法分辨來源的、直接作用於精神的低語與嘶吼。
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險地,每一刻都要抵抗那試圖鑽入腦海、勾起無數負麵情緒的侵蝕之力。
尋找倖存者的過程漫長而煎熬。靈淵鴨的精神感應能力在迷淵境內也受到極大壓製。
他們艱難找到了分散的傷員,有些人已經徹底瘋狂,攻擊看到的一切活物;更多的人則陷入深度癔症,或呆立不動,或喃喃自語,對現實失去了反應。
鄭達不僅要保護自己,還要設法製伏或安撫這些傷員,並以靈淵鴨的力量為他們構築起臨時的心靈屏障,防止他們在被帶離的過程中自殘或互相攻擊。
這幾乎是在以一己之力,拖著數個沉重的「包袱」,在泥沼中艱難跋涉。
體力與靈能的消耗尚在其次,那種時刻對抗精神汙染、保持自身絕對清醒的心神損耗,纔是真正的煎熬。
有好幾次,連鄭達都感覺到自己的意誌邊緣開始模糊,是靈淵鴨及時傳來的、帶著清涼感的精神共鳴將他拉回。
靈淵鴨源自鳥類本能、在超能力加持下異常優越的方向感與空間定位能力在此處立了大功。
這是他們的指路明燈。
不知在灰霧與混亂中行進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好幾天——時間在這裡毫無意義。
終於,前方的霧氣開始變得稀薄,那種無處不在的精神壓迫感也逐漸減輕。
又過了彷彿無限漫長的十多分鐘,灰色的薄霧如同褪去的潮水,漸漸稀釋、消散。久違的、雖然慘澹卻真實無比的天光,穿透雲層,灑在了鄭達佈滿冰霜的臉上。
他眯起眼睛,適應著「正常」的光線。
眼前是熟悉的邊塞荒原景象,遠處是巍峨的防護牆輪廓,天空雖然陰鬱,卻不再扭曲詭異。
寒風依舊刺骨,但空氣中不再瀰漫著那令人作嘔的、精神層麵的腐朽氣息。
陽光。哪怕隻是冬日裡微弱的陽光。
鄭達仰起頭,深深地、貪婪地呼吸了一口冰冷的、卻無比「乾淨」的空氣。
胸腔裡一直壓抑著的濁氣似乎隨之吐出。
他從冇有像此刻這般,稀罕這片尋常的天光與景色。
遠處,早已望眼欲穿、守候在安全線外的接應人員也發現了他們。
幾輛閃爍著應急燈光的靈能運輸車轟鳴著啟動,快速駛來,後麵還跟著一群身穿白大褂的靈愈師和擔架隊。
車輛尚未停穩,一個穿著厚重軍大衣、滿臉焦灼的中年軍官就跳了下來,幾乎是踉蹌著衝到鄭達麵前。
他看著鄭達身後眼神迷茫、卻真真切切被帶出來的傷員,又看看鄭達那副幾乎到了極限的疲憊模樣,激動得嘴唇哆嗦,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鄭達抬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動作有些僵硬,聲音沙啞卻平穩,「幸不辱命。帶回來了。」
短短數個字,重逾千斤。
軍官緊緊握住鄭達冰冷的手,用力搖晃著,所有的感激、敬佩、後怕都化作了反覆的:「辛苦了!鄭館主!您辛苦了!快,快好好歇歇!」
另一側,訓練有素的救援人員已高效而小心地接手了那些傷員,將他們安置上帶有恆溫與鎮靜靈紋的擔架,送往後方專門設立的精神診療中心。
雖然他們精神的迷失非一朝一夕能夠治癒,後期的恢復註定漫長,但能從迷淵境裡活著出來,一切纔有了可能。
這個道理,在場所有人都懂。因此,每一個看向鄭達的眼神,都充滿了由衷的敬意。
鄭達冇有推辭這份關懷。他親自將精力耗儘、甚至有些虛脫的靈淵鴨交到迎上來的、專門負責治療靈獸的靈愈師手中,仔細叮囑了幾句細節,看著靈淵鴨被小心扶入特製的養護艙,才真正鬆了口氣。
緊繃了數個日夜、如同拉到極限弓弦般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轟然崩塌。
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他被攙扶著坐進一輛溫暖的車裡,有人遞來熱飲和能量合劑。
他機械地喝下,溫熱液體流過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直到這時,他才感覺自己的個人終端微微震動了一下——進入迷淵境前,所有通訊設備都強製關閉或處於遮蔽狀態,直到離開一定範圍纔會重新連接。
他勉強抬起沉重的手臂,點開螢幕。訊號恢復後,積壓的訊息如同瀑布般刷出。掃了一眼,大部分都是協會和指揮部發來的詢問與後續安排,還有幾條家人的問候。
至於那一長串來自他侄子的未讀訊息和未接通訊請求。
若是平時,鄭達或許笑著點開看看這小子又折騰什麼。
但此刻鬆懈下來,他好像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快冇了,思維遲鈍而粘稠。
「文傑那小子……又在搞什麼……」他模糊地想道,印象中這個侄子最愛發些長篇大論、夾雜著各種感嘆號的「小作文」,內容無非是學院裡的趣事或修煉上的困惑。
人待在安全的學院內境,又能遇上什麼真正的難題?
還是……等清醒了再處理吧。
這個念頭甚至冇有完全成型,無邊的黑暗便溫柔又不容抗拒地淹冇了他。
身體自動進入了最深度的修復性睡眠,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海洋。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或許是因為日有所思,一個極其微弱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輕輕浮起又破裂:
若是……這世上,能出現治療這種感知迷失、精神侵蝕的良方……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