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水汽，吹散了營地上空最後一縷炊煙。
保護罩已經撤去。
冇有了那層淡藍色的屏障，叢林裡的氣息再次湧入——腐葉、泥土、遠處某種大型生物低沉的呼吸聲。
二十五天前，這些聲音會讓他們下意識握緊。
現在，隻是背景音。
“東西都收拾好了？”葉岐從木屋裡走出來，岩甲蜥蜴跟在他身後，已經恢複了中等體型，正懶洋洋地用尾巴掃著地上的落葉。
“報告教官，全部收拾完畢。”沈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簡潔。
方筠站在營地邊緣，冥鴉立在她肩頭，正用喙梳理翅膀上一根不太順滑的羽毛。
光耀水靈安靜地飄浮在她身側，柔和的白光在晨曦中幾乎不可見。
“走吧。”
岩甲蜥蜴的體型再次膨脹，玄鐵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九個人翻上它寬闊的背部，動作比二十五天前利索了十倍不止。
蜥蜴邁開粗壯的四肢，沿著叢林中被它自己踩出的路徑，向海岸線推進。
星禾坐在蜥蜴背上，回頭看了一眼正在遠去的營地。
那幾間簡陋的木屋，被踩爛了無數次又修補了無數次的空地，火堆旁被烤得發黑的石頭。
火雷寶蹲在她肩頭，異瞳也回望著那片越來越小的空地，耳朵微微耷拉了一下。
“捨不得？”星禾戳了戳它的腦袋。
“嗷。”火雷寶把腦袋埋進她的頭髮裡，又迅速抬起來，裝作若無其事地甩了甩額前的金色呆毛。
幽幽從星禾的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暗綠色的眼瞳眨了兩下，又縮了回去。
它對營地冇什麼留戀——對它來說，星禾在哪，哪裡就是巢穴。
海岸線到了。
一艘中型運輸船停靠在礁石搭建的簡易碼頭旁，船身印著華夏第一禦獸大學的校徽。
九個人依次跳下蜥蜴的背。
船艙內部出乎意料地寬敞。
座椅是軟墊的，空調吹出恒溫的風，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食物供給台。
陸瑤看到食物供給台的瞬間，眼睛亮得能當探照燈用。
“有熱的！有熱的飯！”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衝過去掀開保溫蓋。
白米飯，紅燒靈獸排骨，清炒靈芝菇，還有一鍋飄著蔥花的熱湯。
陸瑤轉過頭，看著方筠，嘴唇哆嗦了兩下。
“……這是學校準備的。”方筠淡淡地說，“跟我沒關係。”
陸瑤已經顧不上分辨了，端起碗就開始往嘴裡扒飯，眼眶微紅，也不知道是被熱氣熏的還是怎麼的。
其他人也冇矜持。
雷動一手端碗一手抓排骨，吃相堪比荒野求生。紫極趴在他腳邊，麵前擺著一盆專供靈獸的高能肉糜，它吃得很優雅——每一口都咀嚼七下再吞嚥，紫色鬃毛一絲不苟地垂在兩側。
沈舟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喝湯。蒼蒼站在他肩頭，用鐵灰色的喙精準地叼起碗裡的肉絲。
船在海麵上平穩行駛。窗外是無儘的蔚藍海域，遠處有幾隻海鷗型的低階靈獸掠過浪尖。
星禾吃完飯，靠在座椅上，火雷寶團成一個毛茸茸的雪球窩在她懷裡，異瞳半闔，尾巴尖的焰花變成了豆大的暖光，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它睡著了。
星禾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傢夥。
二十五天前，火雷寶的炎雷爪連D級凶獸的外皮都打不穿。
現在，它的爪擊可以撕裂C 級領主的肌肉組織。
它還是那麼小。
但重量不一樣了。
不隻是體重——是戰鬥意誌的重量。
星禾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木質徽章。
那些細密的裂紋還在。
自從那天在熔岩蟒麵前爆發出那股龐大的生命能量後，徽章就再也冇有過任何反應。
但星禾能感覺到，那股力量還在裡麵。
沉睡著，等待著什麼。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媽媽。
林婉。
她從來不跟星禾講自己年輕時的事。
每次星禾問起之前的事，林婉總是笑著岔開話題，眼底卻會有一瞬間的暗淡。
“靠岸了。”
方筠的聲音打斷了星禾的思緒。
船緩緩停靠在華夏第一禦獸大學的專屬碼頭。
遠處，校園主樓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中清晰可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九個人走下船。
“集訓正式結束。”葉岐站在船頭，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回去好好休息。該補的課補上，該交的作業交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認真。
“一週後，區域選拔賽。到時候站在賽場上的你們，要比現在更強。”
方筠從船上跳下來，冥鴉振翅飛向高空，在碼頭上空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嘯。
“解散。”
九個人散開。
“星禾！”陸瑤在身後叫住她，“今晚去食堂不？我請客！學校西區新開了一家靈能火鍋店，據說湯底是用冰焰牛骨熬的——”
“去。”星禾笑著回頭。
“那店還有寵獸特供套餐！”
“嗷！”懷裡的火雷寶瞬間從睡夢中彈醒，異瞳精光四射，尾巴尖的焰花瞬間恢複了滿功率。
星禾忍不住笑出聲，然後抱著火雷寶，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陽光很好，校園裡的靈植花壇開滿了各色的花。
幾隻低階靈獸在草坪上追逐打鬨，一個學姐正蹲在路邊給自己的契約獸梳毛。
一切都很平靜。
很日常。
但星禾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距離華夏第一禦獸大學三千公裡之外的某座城市地下。
一個燈光昏暗的房間裡，數十麵全息螢幕懸浮在半空中，每一麵螢幕上都顯示著不同地區的實時監控畫麵。
房間中央，一個男人背對著螢幕，站在一張巨大的操作檯前。
他的麵容年輕，看起來最多不過三十歲，眉目清俊，氣質溫潤。如果出現在任何一個普通場合，都會被當作一個溫文爾雅的青年學者。
但他的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裡冇有溫度。
像是兩汪被凍住的深潭，表麵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與偏執。
“報告。”
一個身穿灰色製服的人影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地。
“大人，華夏第一禦獸大學的特訓島集訓已經結束。九名特招班學員已返回學校。”
灰衣人遞上一份全息檔案。
九個名字，九張照片，九份詳細到骨骼密度的身體資料。
白衣男人的手指在檔案上緩緩滑動。
雷動。沈舟。林初雪。淩雪。周子昂。陸瑤。薑衍。藤影。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後一個名字上。
星禾。
照片上，少女正抱著一隻雪白的、長著金色呆毛的小型靈獸，笑容燦爛得像一小片陽光。
白衣男人盯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的指尖輕輕觸碰了照片上少女胸口的位置——那裡掛著一枚木質徽章。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紋章。
林氏。
“……姐姐。”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那兩個字裡蘊含的情緒，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死結。
有懷念。
有怨恨。
有一絲轉瞬即逝的、幾乎不敢承認的心疼。
他收回手，那團幽藍色的能量在掌心重新凝聚，比方纔更加凝練，更加危險。
男人終於轉過身。
他的胸口，同樣掛著一枚徽章。
與星禾胸前那枚一模一樣。
隻不過他的這枚，完好無損。
而表麵被一層極薄的、暗藍色的冰冷能量覆蓋著，像是一層永遠不會融化的霜。
“繼續監控。”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平靜到冇有任何起伏，“重點關注這個女孩。”
“是。還有什麼指示？”
白衣男人走向房間深處。
那裡有一扇厚重的合金門，門上刻著一個發光的標識——
一輪破曉的太陽。
曦光。
“區域選拔賽。”他推開門，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長廊，儘頭傳來低沉的、此起彼伏的獸吼聲，“我們的人準備好了嗎？”
“第七小隊已經滲透進三個賽區，偽裝身份通過稽覈。改造體編號17到23已完成最終測試，各項指標均超預期。”
“很好。”
白衣男人邁入長廊。合金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關閉的最後一刻，走廊儘頭傳來一聲不屬於任何已知物種的嘶鳴——沙啞、扭曲、充滿痛苦，像是某種生命正在被強行改寫。
門合上了。
一切聲音被隔絕。
房間裡隻剩下數十麵全息螢幕的微弱光芒，和那張還懸浮在半空中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抱著火雷寶，笑容明亮。
胸口的木質徽章，在光影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