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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是個見風使舵的官場泥鰍,偏偏投胎到了全京城最剛正不阿的禦史大夫家。
阿爹是出了名的硬骨頭,為了秉筆直書得罪了皇帝,被罰俸三年還樂嗬嗬說“值了”。
阿孃是天下聞名的烈女,為了支援阿爹死諫,把自己的陪嫁莊子全賣了換成乾糧。
大哥二哥更是一個天天寫摺子罵權貴、一個為了彈劾貪官被打斷了腿還高呼痛快。
就我一個,圓滑世故,在京城暗中倒賣官場訊息,連哪個太監喜歡吃什麼點心我都要做成冊子賣錢。
我每天數著金條打點關係,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這群鐵頭娃抱錯了。
直到今日,一個滿臉正氣、拿著半塊血書的姑娘找上門,說她纔是禦史府真千金。
我激動得差點當場把她當祖宗供起來。
我就知道!我這種貪生怕死愛鑽營的性格,怎麼可能是這群隨時準備掉腦袋的直臣親骨肉?
趕緊滴血認親,這禦史府天天徘徊在滿門抄斬邊緣的刺激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1
\"你說你纔是禦史府的真千金?\"
我從椅子上彈起來,瞪大眼睛看著她。
麵前這姑娘叫林青青,一身素衣,臉上掛著兩行淚,手裡捏著半塊被血浸透的帛書,活脫脫一個受儘委屈的落難貴女。
她哽嚥著點頭:\"這是當年接生嬤嬤留下的血書,上麵記著抱錯孩子的經過\"
阿爹聞訊從書房衝出來,手裡還攥著冇寫完的彈劾摺子,墨汁甩了一路。
\"什麼報錯孩子?簡直是胡鬨!\"
他一巴掌拍碎了桌上的茶碗。
\"爹!您看看這血書!\"
我把林青青手裡的帛書搶過來遞給他。
\"寫得多詳細啊!抱錯的時辰、地點、接生嬤嬤的名字,全對得上!\"
阿爹接過帛書看了兩眼。
\"假的。\"
他把帛書往地上一摔。
林青青在旁邊適時地又擠出兩滴淚:
\"蘇大人,青青不敢強求什麼,隻是想認回親生父母\"
阿爹沉默了半晌,終於一咬牙:\"先滴血認親!我倒要看看這騙子怎麼收場!\"
銀針刺破指尖,兩滴血落入清水。
我屏住呼吸,盯著碗裡。
兩滴血在水中緩緩靠近,融在了一起。
\"融了!融了!\"
我激動得原地蹦了三下。
轉身就往臥房跑,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拖出來四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家當,四根金條,六匣珠寶,夠我在江南買個小院子過後半輩子了。\"
我朝林青青深深鞠了一躬。
\"林小姐,禦史府就交給你了,以後家族的榮譽、死諫的傳統、跟皇上硬剛的光榮任務——統統歸你!\"
\"我這就走!\"
林青青愣了一下。
這不對。
按她的劇本,我應該哭天搶地、痛不欲生、跪地求饒纔對。
我怎麼比她還高興?
\"站住!\"
阿爹一腳踢翻了水碗。
碗碎了,水灑了一地。
\"老子養了十六年的閨女就是親的!什麼血書,什麼滴血認親,統統放屁!\"
他大步走到門口,\"哢嚓\"一聲落了門閂。
\"誰也彆想走!\"
跑路的腿就這麼被扼殺在了搖籃裡。
更慘的是,下人們不知從哪裡全冒了出來,烏泱泱跪了一地,抱著我的腿嚎啕大哭。
\"三小姐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誰給咱們發月錢啊!\"
\"上個月的肉錢還是您墊的!\"
\"禦史大人被罰了三年俸祿,全府上下就靠您養活啊!\"
我低頭看著這群哭得鼻涕橫飛的下人們,再看看一臉懵的林青青。
完了。
走不掉了。
林青青到底還是留了下來,被阿爹勉強收為\"義女\",封了個二小姐的名頭。
但誰都看得出來,她的後槽牙快咬碎了。
她精心策劃的一場翻天大戲,愣是被我這個貪生怕死的主角給演成了鬨劇。
2
林青青在府中安分了三天。
準備彈劾九千歲治家不嚴,縱容義子為禍京城。
可跟東廠硬碰硬?這和主動申請“九族消消樂”有什麼區彆?
我摸著自己潔白如玉的脖頸,惜命的轉了一圈。
等等!
東廠?九千歲?
那不是全京城最有錢、訊息最靈通、連皇帝都忌憚三分的地方嗎?
如果能搭上這條線,不就等於給自己找了個固若金湯的避風港?
“都彆衝動!”我一把按住大哥持刀的手,“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當晚,我寫了一封信。
用的是我情報網裡最複雜的密碼,然後通過一個在宮裡當差的老熟人,確保這封信能直接遞到九千歲趙無咎本人的手上。
我賭他會看。
因為信封上隻寫了七個字:“關於令郎與龍鱗衛。”
龍鱗衛,是皇帝暗中扶植用以製衡東廠的秘密部隊,這件事,全京城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而我,是第六個。
信的內容很簡單。
第一,我告知他,他的義子趙鶴正在給我爹這種“茅坑裡的石頭”遞刀子,一旦鬨大,朝中那些早就看東廠不爽的言官會藉機發難,攻擊東廠。
第二,我“附贈”了一條訊息。
三天後,龍鱗衛指揮使會秘密出京,去通縣接收一批從海外走私來的新式火器。
接下來的兩天,禦史府愁雲慘淡,全家都做好了被東廠上門抄家的準備。
林青青則春風得意,四處散播我即將被強納為妾的訊息。
第三天,預料之中的八抬大轎吹吹打打地來了,停在了禦史府門前。
林青青站在不遠處,掩飾不住的得意,等著看我被抬走。
我穿著一身素衣,走了出去。
轎簾掀開,走下來的卻不是趙鶴,而是那個一身蟒袍、神情莫測的九千歲,趙無咎。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
“咱家這義子,被咱家慣壞了,不知天高地厚。”
“咱家已經罰他禁足三月,麵壁思過。”
他頓了頓。
“不過,咱家倒是覺得,蘇三小姐是個有意思的人。”
“咱家手下,正缺一個像你這樣耳聰目明、心思剔透的‘身邊人’。”
他拍了拍手,身後四個大箱子被抬了上來,箱蓋開啟,金燦燦的光芒差點閃瞎所有人的眼。
“這是給你的俸祿,聘你做咱家東廠的客卿。以後,誰敢動你,就是跟咱家東廠過不去。”
“至於趙鶴那小子,”他瞥了一眼林青青的方向,“等他出來,咱家讓他親自來給你磕頭認錯,認你當姑姑。”
林青青的笑容不見了,徹底的愣住了。
她費儘心機想把我推入火坑,結果,卻親手為我鋪了一條通往權力中心的金光大道。
我看著那四箱沉甸甸的金條,無奈地歎了口氣。
4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裡數金條。
數到第三十七根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對勁。
院子外麵安靜得出奇。
平時這個時辰,大哥應該在書房寫彈劾摺子,罵聲能傳三條街。
今夜一點聲音都冇有。
我放下金條,推門出去。
滿院火把。
不是禦史府的燈。
是黑甲。
幾十個身穿黑甲的死士,刀已出鞘,把禦史府圍得水泄不通。
阿爹、阿孃、大哥、二哥全被押在院子中央,跪成一排。
\"怎麼回事?\"
冇人回答我。
大門被一腳踹開,一個身穿蟒袍的男人踏了進來。
當朝內閣首輔——沈權。
權傾朝野的第一號人物。
也是阿爹彈劾了十幾年冇彈倒的頭號大貪官。
\"摺子,誰寫的?\"
他手裡捏著一份奏摺。
我掃了一眼那筆跡,心裡一沉。
那不是阿爹的字。
是我的。
有人模仿了我的筆跡。
\"是她寫的!\"
林青青跳了出來,指著我。
\"這個女人平時就恨禦史府,恨您首輔大人!這摺子裡寫的每一條罪狀都是她查的!首輔大人,她纔是主謀!\"
阿爹被按在地上,還在大笑:
\"沈權!你以為老夫會怕你?來啊!殺了老夫!\"
阿孃跪在旁邊,腰桿挺得筆直,一聲不吭。
大哥,二哥在罵,連斷了腿都不耽誤他罵。
這群鐵頭娃。
死到臨頭了還在硬。
沈權慢慢走過來,黑甲衛給他讓出一條路。
他停在我麵前。
我閉上了眼睛。
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
預想中的刀冇有落下來。
沈權的目光落在了我脖子上。
那裡掛著一塊玉佩。
不值錢,普通的白玉,從我記事起就戴著,我一直以為是出生時阿孃給的。
沈權渾身一僵。
他伸出手。
他用指尖碰了碰那塊玉佩。
這個權傾天下的大貪官,\"撲通\"一聲抱住了我。
\"乖女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爹找你找了十六年。\"
阿爹不罵了,大哥不罵了,二哥嘴巴張著合不上。
林青青傻傻的楞在原地。
我手裡的金條\"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全京城最大的貪官。
是我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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