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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光陰一晃而過。
江敘白從精神病院出來時,已經是個垂垂老矣的老人。
背駝了,眼昏花了,頭髮全白了。
那些撕心裂肺的記憶,像是被時光深埋,他忘了大部分,忘了溫知柔,忘了公司。
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在暗無天日的病房裡度過半生。
他隻是憑著一絲模糊到近乎本能的執念,回到了那棟老房子。
推開門的那一刻,撲麵而來的,是厚厚的灰塵與死寂。
傢俱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的模樣,沙發上我蓋過的小毯子早已泛黃脆化,茶幾上空蕩蕩的,臥室裡我的東西被他原樣保留,蒙上了一層歲月的灰。
他站在屋子中央,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
似乎......記起了什麼。
好像有個女孩,曾在這裡笑,在這裡哭,在這裡等他回家,在這裡捂著肚子。
又好像有一場滔天的痛,在這裡發生過。
但他已經不想再回想了。
太沉,太苦,太疼。
他搬了一張破舊的小凳子,天天坐在門口。
像所有普通的老人一樣,對著來來往往的鄰居溫和地打招呼,臉上冇什麼情緒,安靜得像一棵樹。
隻是他手裡,永遠緊緊攥著一個掉了漆的粉色邦妮兔保溫杯。
杯身磕痕累累,是我當年從不離身的那一個。
逢人,他就會輕輕問一句,聲音蒼老又沙啞:
\"你見過......夏夏嗎?\"
\"陸清夏。\"
\"她很喜歡這個杯子。\"
路人大多搖頭,或是同情地看著這個瘋了一輩子的老人。
他從不生氣,也不失望,隻是點點頭,繼續坐在門口,望著遠方,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白天的他,平靜,溫和,像徹底忘了一切。
可一到深夜,屋子裡隻剩下月光和他一個人時,他就會蜷縮在凳子上,抱著那隻舊杯子,無聲地落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不知道心裡為什麼那麼空,那麼疼,像少了一塊最重要的東西。
隻是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
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終於,在一個飄著細雨的黃昏,他撐不住了。
蒼老的身體倒在門口的凳子上,呼吸越來越弱,視線開始模糊。
生命走到儘頭的那一刻,他渾濁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了一點光。
他看見了。
看見了我。
就站在他麵前,還是年輕的模樣,眉眼清淡,安靜地看著他。
江敘白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伸出枯瘦顫抖的手,想要抓住我,嘴唇哆嗦著,發出破碎又欣喜的聲音:
\"夏夏......\"
\"夏夏!我終於等到你了......\"
\"這一次,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他笑得像個得到救贖的人,眼裡是遲暮之年最後的,全部的溫柔與渴望。
可我隻是靜靜地站著,眼神清淡,冇有悲,冇有喜,冇有恨,也冇有愛。
隔著幾十年的生死與傷痛,我輕輕開口,聲音淡得像一縷煙。
\"下輩子,不要再見了吧。\"
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
江敘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一點點凝固。
眼睛裡的光,一寸寸熄滅。
最終,他的手無力垂落。
抱著那隻粉色邦妮兔杯,永遠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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