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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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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大半年,電話越來越少。

從每天一個,到三天一個,到一個星期一個。開始是忙,後來是不知說什麽,再後來是怕——怕拿起電話不知道說什麽,怕說了又吵,怕吵完更難受。

每次通話記錄都很短。短到不夠泡一碗麵。

即使通了,也總是以爭吵開始,以沉默結束。

吵的都是小事。

“我媽住院了,你就不能來一趟?”王淑芬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討厭的、怨婦式的尖銳。

“我這邊也走不開,明天有三台手術。”李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站在醫生辦公室的窗邊,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在揉太陽穴。他已經連續工作三十多個小時了,後腦勺像被人用鈍器敲過一樣疼。

“你每次都有手術!”她的聲音高了起來。旁邊病床上的父親翻了個身,她趕緊壓低聲音,但那股火壓不下去,從嗓子眼裏往外竄。

“你以為我想做?我不做誰做?”他的語氣也硬了。科裏就他一個能做腫瘤介入的,趙國強退休後,心內科那些複雜手術也壓到他頭上。他不是不想去牡丹江,他是去不了。他要是走了,那些排了兩個月隊的病人怎麽辦?

“李明遠,你心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怎麽沒有了?我每天隻睡四個小時,我——”

“夠了。”

她掛了。

他對著忙音的手機,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窗外的哈爾濱灰濛濛的,像是永遠都晴不了。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雙手撐著窗框,低著頭,肩膀微微聳著。站了很久。

其實真正吵的,從來不是這些。

是孤獨。

化療結束的那個晚上,王淑芬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病房裏的燈關了大半,走廊裏的日光燈從門縫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慘白的長條。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嚕,聲音很大,像拖拉機。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反複轉著白天醫生說的那句話——“結節比上次大了兩毫米。”

兩毫米。不到一厘米。可它長了。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李明遠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前麵有個星標。她的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了很久。螢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最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打電話告訴他。想聽他說“沒事的,我明天過去看看”。想聽他說“你別怕,有我呢”。可是她知道,他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麽。他來了,結節還是在那裏。他來了,明天還是要走。他走了,她還是一個人。

而且,她不想再聽到他那邊護士喊“李醫生,15床病人”的背景音了。不想再聽到他說“我這邊忙著,晚點打給你”——然後那個“晚點”永遠不會來。

是疲憊。

李明遠下了手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他換了衣服,走出醫院大門,雪停了,風很大,吹得他站不穩。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想給王淑芬發條微信。打了幾個字——“今天忙完了,你”——又刪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你還好嗎”?不好。她不好。說“我想你了”?想了,但說了又能怎樣?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向停車場。

車裏很冷,座椅像冰塊一樣。他發動車子,暖風呼呼地吹,吹了半天還是冷。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突然覺得特別累。不是身體的累——他習慣了。是心裏的累。累到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想任何事情。

可是腦子裏停不下來。想著她的臉。想著她上次化療後吐得昏天黑地的樣子。想著她說“老李,我快撐不住了”的時候,眼睛裏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恐懼。

他想陪在她身邊。可是他不能。

他有父母。有兒子。有病人。有還不完的房貸。有做不完的手術。所有人都在排著隊等他,他像一根蠟燭,兩頭都在燒。燒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是淩晨三點醒來,身邊空蕩蕩的,隻有窗外的風聲。

王淑芬從夢裏驚醒。夢裏她掉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井裏,怎麽喊都沒有人應。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心髒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枕頭。空的。涼的。

她想起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她發燒,他連夜從哈爾濱趕過來。淩晨兩點敲她的門,手裏提著藥和粥。粥還是熱的,他用棉襖裹著保溫桶,一路上捂了四個多小時。他說“你開門太慢了,我以為你出事了”。她那時候想,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現在這個人,在三百公裏之外。也許在做手術,也許在寫病曆,也許在睡覺。她不知道。她已經不知道他的作息了,不知道他幾點睡幾點起,不知道他今天吃了什麽,不知道他白頭發又多了幾根。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止三百公裏。

是累了一天迴到家,想跟誰說說“今天好累啊”,翻遍通訊錄,找不到一個可以隨時撥出去的號碼。

李明遠開啟家門,屋裏黑著燈。父母已經睡了,兒子在奶奶家。他換了鞋,走到廚房,開啟冰箱,裏麵什麽都沒有。上次買的菜已經爛了,塑料袋裏淌著發黃的汁水。

他關上冰箱,燒了一壺水,泡了一碗麵。

麵還沒泡好,手機響了。科裏的電話,說有個病人情況不好,讓他迴去一趟。他看了一眼那碗麵,蓋上蓋子,穿上鞋,出了門。

麵涼了。等他再迴來的時候,麵已經坨了,湯全被吸幹了。他把麵倒進垃圾桶,洗了碗,躺在沙發上。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那個形狀,像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

他盯著那個“人”字,想給她打個電話。

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她應該睡了。

他把手機放下。

他們都太累了。

累到沒有力氣去理解對方。累到沒有耐心去聽對方說完一句話。累到一句“你辛苦了”都說不出口,因為覺得“我比你更辛苦”。累到明明還愛著,卻不知道怎麽愛下去了。

離婚是她先提的。

那天是個普通的週三。牡丹江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王淑芬做完化療,躺在病床上。藥水一滴一滴流進血管,透明的液體,冰涼的,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她盯著那根管子,看著裏麵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滴,數著數著就數亂了。

她忽然覺得冷。

不是化療藥的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冷。像是身體裏所有的熱量都在流失,怎麽都留不住。

她想起年輕的時候。剛結婚那幾年,每年冬天他都會把她的手塞進他的大衣口袋裏。他的手很大,很暖,握著她的手,像是在焐一塊冰。他說“你的手怎麽老是這麽涼”,她說“天生的”,他說“那我給你焐一輩子”。

一輩子。好短。

短到她還沒來得及好好享受,就結束了。

她想起兒子出生那天,他在產房外麵等了六個小時。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他哭了。他那麽要強的一個人,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哭得像個孩子。他說“我有兒子了”,聲音都在抖。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家,就是她的一輩子。

現在她不確定了。

迴到家。父親已經睡了,鼾聲從房間裏傳出來,時斷時續。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小,熒幕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在牆上,像是在放一場無聲的電影。牆上掛著他們的結婚照。她穿紅裙子,笑得露出小虎牙。他穿白襯衫,緊張得手都不知道放哪,眼睛亮亮的,看著鏡頭,又像是在看她。

她看了很久。

照片裏的兩個人,好年輕。年輕到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年輕到不知道生活會把他們磨成什麽樣子。

她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檔案。

離婚協議書。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財產分割:房子歸李明遠,存款歸李明遠,車子歸李明遠。她什麽都不要。

不是大度。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了。房子、錢、東西——這些都是繩子,有一根繩子牽著,就斷不了。她想斷。斷得幹幹淨淨。

寫到“子女撫養”的時候,她停下來。兒子已經工作了,不需要撫養。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兒子已成年,無需撫養。”

最後一行:“雙方無共同債務。”

列印出來,三頁紙。她拿著那三頁紙,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那麽陌生。

她拿起手機,給李明遠發訊息。

“老李,我們離了吧。房子存款都給你,我什麽都不要。”

傳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壓抑的、像是要把三十年的委屈一口氣流幹的那種哭。她把臉埋進枕頭裏,肩膀劇烈地抖動,嘴巴張得很大,卻發不出聲音。枕頭濕了一大片,冷的,貼在臉上,像是有人在她臉上放了一塊冰。

她等了一晚上。等他的電話。

手機安安靜靜的,一條訊息都沒有。

她每隔幾分鍾就看一眼。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什麽也沒有。

淩晨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他在手術室裏,穿著手術衣,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她,像是在說什麽,但她聽不見。她想走近一點,怎麽都走不過去。手術室的門關著,她推不開。

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有一條迴複。

一個字:“好。”

她盯著那個“好”字,盯著看了很久。

一個字。隻有這一個字。沒有“對不起”,沒有“我不同意”,沒有“我們再想想辦法”。沒有標點符號,沒有表情。幹幹淨淨的一個字。

好像她提出的是“今天中午吃麵條吧”,他迴了一個“好”。

好像三十年的婚姻,就值這一個字。

她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原來他也想離。

原來這段婚姻,撐了三十年,早就隻剩一個空殼了。她以為隻有她在撐著,原來他也在撐著。她以為隻有她累了,原來他也累了。她以為隻有她想要一個解脫,原來他也想要。

手續辦得很快。

民政局不大,門口有幾級台階,台階兩邊種著冬青,上麵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大廳裏人不多,有一對年輕人在領證,女孩穿著白裙子,手裏捧著一束紅玫瑰,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男孩站在她旁邊,手都不知道放哪,和當年的他一模一樣。

王淑芬看著那對年輕人,想笑,又想哭。

她和李明遠並排坐在長椅上,中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誰也沒說話。工作人員叫到他們的號,他們站起來,走進去。

簽字的時候,她的手在抖。筆尖戳在紙上,戳了好幾下才寫出字。她簽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是要把這三十年一筆一筆地寫進去。

他簽得很快。刷刷幾筆,簽完了。

工作人員蓋了章,把離婚證遞給他們。紅色的小本本,和結婚證一樣大,隻是顏色不同。

辦完手續,他們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

天灰濛濛的,又下雪了。雪花很小,細細的,落在頭發上,很快就化了。

他看著她。她穿著那件舊棉襖,戴著毛線帽,瘦得像一片紙,風一吹就要飄走似的。她的臉色很差,蠟黃蠟黃的,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化療把她的身體掏空了,也把她的精氣神掏空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嘴唇開合了好幾次,最後隻擠出兩個字。

“保重。”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進哈爾濱的風裏。大衣下擺被風吹起來,他縮著脖子,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沒有迴頭。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

想起三十年前。火車站,他送她迴牡丹江。火車快開了,他還不肯走。走幾步就迴頭衝她笑一笑,露出那口白牙。然後跑迴來,再抱她一下。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一輩子的擁抱都用完。旁邊的人都看著他們笑,她不好意思,推他“快走快走,車要開了”。他鬆手,退兩步,又跑迴來,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她臉紅得要燒起來。

火車開了。他站在站台上,一直揮手。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鐵軌的盡頭。

這一次,他沒有迴頭。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伸出手,在空氣裏抓了一下。

什麽也沒抓到。

隻有雪。細細的,涼涼的,落在手心裏,很快就化了。

像他們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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