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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最低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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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鐵軍被拘留了,也讓步了。

不,不是讓步。是被迫的。靈棚拆了,哀樂停了,紙灰被保潔阿姨一桶一桶地拎走,地磚上的黑色焦痕用鋼絲球刷了三遍才刷幹淨。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刷不掉——彌漫在走廊裏的壓抑,刻在醫護人員臉上的疲憊,還有患者眼底的恐懼。

靈棚在醫院大廳搭了整整七天。七天裏,門診量掉了一半,不是一半,是六成。掛號視窗冷冷清清,叫號屏黑著,候診區的椅子空蕩蕩的,像一個被廢棄的車站。住院患者紛紛要求轉院,骨科最慘,三十張床空了二十二張。擇期手術全部暫停,手術室的門關著,燈不亮了,護士們在值班室裏刷手機,沒人說話。

王勇停職了。他的辦公室門鎖著,門上的名牌被摘了,留下一塊方方正正的印子,牆漆比周圍白一些,像一塊沒長好的傷疤。整個科室人心惶惶,幾個年輕醫生私下建了個群,在裏麵發牢騷,說“王勇一個人犯錯,全科陪葬”。截圖被人傳了出去,發到了抖音上,配文“牡丹江醫院骨科醫生內部聊天記錄曝光”,評論區又是一片罵聲。

王淑芬連續一週沒睡好覺。每天晚上躺下,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icu裏那些數字,血壓往下掉,血氧往下掉,心跳變直線。那個護士膝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殷紅刺目。劉鐵軍那句“你等著”,像刻在腦子裏一樣,翻來覆去地響。

她瘦了,比化療的時候還瘦。化療的時候她還能逼自己吃飯,現在她連逼都懶得逼了。臉頰凹了進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得像兩個坑。棒球帽又戴上了,不是因為頭發掉了——頭發已經長出來了,黑黑的、短短的——是因為沒時間洗頭,也沒心思洗。

李明遠每週六都來。從哈爾濱到牡丹江,三百公裏,四個多小時,他開了一個月又一個月,方向盤上的皮磨得更破了,露出裏麵黑色的海綿。每次來,他都帶一袋子吃的——紅腸、麵包、酸奶、水果。每次走,那袋東西都原封不動地放在冰箱裏,等下週他來的時候,該壞的壞了,該扔的扔了。

“淑芬,你得吃飯。”他在廚房給她下了碗麵條,臥了個雞蛋,端到她麵前。圍裙上沾了麵粉,他忘了係帶子,圍裙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

“吃了。”

“你騙我。你吃了什麽?”

她想了想:“一碗粥。”

“一碗粥管什麽用?”他把筷子塞到她手裏,力道有點大,筷子戳在她手心裏,有點疼。“吃。”

她看著碗裏的麵條,熱氣模糊了她的眼睛。麵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他的手藝還是不行。可雞蛋臥得很好,蛋黃完整,溏心的,是她最愛的那種。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進嘴裏,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老李,我是不是做錯了?”她忽然問。

“什麽做錯了?”他坐在她對麵,手肘撐在桌上,身體前傾,像等她說話等了很久。

“如果我早一點發現骨科的問題,如果我早一點采取措施,如果我不是等到省裏檢查才逼他們整改……”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氣聲。筷子停在半空中,麵條從筷尖滑落,掉迴碗裏,濺起一小朵湯花。

“沒有如果。”李明遠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涼,瘦,骨節硌人。“手術是王勇做的,核對是手術室做的,出事是他們的事。淑芬,你不能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可我是分管醫療質量的副院長。”

“你是副院長,但你不是神仙。”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木頭裏的釘子。他握緊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淑芬,你聽我說。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你逼他們整改,他們不聽。你催他們報材料,他們拖。你還要怎麽樣?你把手術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她沒說話。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一滴,兩滴。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軟軟的,癢癢的。

“會過去的。”他說。聲音悶在她頭頂上,胸腔的震動傳過來,嗡嗡的。

“什麽時候?”

“快了。”

他不知道“快樂”是多久。她也知道他是安慰她。可她需要這句話,哪怕隻是聽聽。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穩的。她的心也是穩的。隻是累了。

與此同時,醫保檢查組來了。

不是普通的檢查,是飛行檢查。事先沒有任何通知,早上八點,檢查組直接到了醫院門口,一行七個人,拎著公文包,表情嚴肅,領頭的是省醫保局的一個處長,姓周,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像刀子。

“王院長,我們接到舉報,說貴院在醫保基金使用方麵存在違規行為。按照省醫保局的統一部署,對你們進行飛行檢查。請配合。”

舉報。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王淑芬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檢查組的人魚貫而入,手裏的公文包一個比一個沉。她的心跳很快,但臉上沒有表情。

“周處長,我們全力配合。”

檢查組查了二十天。二十天裏,他們調取了過去三年所有的醫保病曆,整整六萬一千二百份,堆在會議室裏,像一座大山。每份病曆都要翻,每份費用清單都要對,每份手術記錄都要看。

骨科的重複收費是最先被發現的。同一個手術,收了兩次材料費,“內固定材料”和“植入物”,其實是同一個東西。高值耗材的記錄不規範,有的沒有患者簽字,有的沒有手術記錄對應,有的連耗材批號都沒寫。

消化內科的分解住院也被查出來了。同一個患者,十五天內兩次入院,診斷相同,治療方案相同,明顯是為了規避單次住院費用的上限。

心內科的過度檢查也被點了名。一個普通的高血壓患者,開了動態心電圖、動態血壓、心髒超聲、冠脈cta,全套檢查下來,費用非常高。

每一天,王淑芬都陪著檢查組。她坐在會議室裏,看著他們翻病曆,看著他們做記錄,看著他們時不時交頭接耳、低聲討論。她的嗓子又啞了,含著金嗓子喉寶,一片接一片,嘴裏全是薄荷的涼味。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晚上迴到家,她癱在沙發上,不想動。父親已經睡了,客廳裏黑著燈,隻有電視待機的紅燈在一閃一閃的。她閉著眼睛,腦子裏全是那些病曆——六萬一千二百份,每一份都要翻,每一份都有可能是問題。

手機響了。是消化內科的趙主任。

“王院長,他們把我叫去問話了……”他的聲音在抖。

“實話實說。”王淑芬說。

“可是……”

“趙主任,沒有可是。實話實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王院長,我會怎麽樣?”

“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她的聲音很冷,冷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掛了電話,她坐在黑暗裏,握著手機。手機螢幕暗了,她又點亮,看著螢幕上孫子的照片。孫子在笑,露出兩顆小門牙,眼睛彎成月牙。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閉上了眼睛。

檢查組走了之後第三天,紀檢委的人來了。

他們直接去了財務科,封存了近三年的賬目。財務科長被叫去問話,出來的時候臉色煞白,腿都在抖。幾個科室主任被約談,一個一個進去,一個一個出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憤怒,有的恐懼,有的麵無表情。

王淑芬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紀檢委的車開進醫院大門。車是黑色的,低調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誰家的私家車。可車牌號暴露了它的身份。她認識那個車牌號。

手機響了。是趙主任。

“王院長,他們又把我叫去了……”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底氣,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實話實說。”王淑芬重複了同樣的四個字。

“可是……可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趙主任。”她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冷。“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了。實話實說,是你的唯一出路。”

電話那頭傳來了哭聲。壓抑的、不敢出聲的、怕被人聽到的哭聲。

王淑芬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幹淨的抹布。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被風吹散了。

她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工作的時候,她的導師跟她說:“淑芬啊,當醫生難,當管醫生的醫生更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那時候她年輕,覺得導師小題大做。當醫生有什麽難的?看病、開藥、做手術,都是學過的。管醫生的醫生有什麽難的?按規矩辦事就行了。

現在她懂了。按規矩辦事,最難。

紀檢委的調查持續了兩周。

結果出來了:消化內科趙主任被黨內警告,心內科副主任被免職,骨科王勇被立案調查。

王淑芬作為分管副院長,被誡勉談話。

那天從衛健委出來,她站在台階上,看著灰濛濛的天。風很大,吹得她的白大褂下擺翻起來,她縮了縮脖子。她忽然很想哭,喉嚨發緊,鼻子發酸。可她忍住了。她抬起頭,把眼淚逼了迴去。

她拿出手機,給李明遠發了一條訊息:“談話結束了。”

“迴家吧。”他秒迴。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迴家。哪個家?哈爾濱的?牡丹江的?還是那個在心裏、在記憶裏、在三十一年歲月裏的家?

她沒迴家。她迴了醫院。

骨科的問題還在處理。劉鐵軍的父親已經做了屍檢,結果還沒出來。王勇被立案調查後,徹底消失了,電話打不通,家裏沒人,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骨科的副主任老張臨時頂上了主任的位置,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眼袋垂到了顴骨,頭發又白了一大片。

醫保的問題也在整改。六萬一千二百份病曆,每一份都要重新審核,每一筆費用都要重新核對。醫務科、財務科、資訊科、各臨床科室,所有部門都在加班。會議室裏的燈從早上亮到半夜,印表機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王淑芬每天六點到醫院,晚上十一點才走。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病曆、費用清單、整改報告、申訴材料,一摞一摞的,像城牆一樣把她圍在中間。她戴著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一頁一頁地翻。老花鏡是李明遠上次配的,鏡腿上貼著一張小標簽,寫著她的名字和度數。

她的身體在報警。早上起來的時候,腳踝腫得穿不進鞋子,她用溫水泡了半個小時,硬塞進去了。中午的時候,頭暈得厲害,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從抽屜裏摸出一塊巧克力吃了,又繼續幹活。晚上的時候,腰疼得直不起來,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休息了五分鍾,又坐直了。

“王院長,您迴去休息吧。”醫保科長看不下去了,站在她桌前,臉上寫滿了心疼。

“把這些看完就走。”她沒有抬頭。

“您已經連續加了十天班了。”

“我知道。”她翻了一頁病曆,“還剩三十份。看完就走。”

醫保科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迴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抬頭,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她往上推了推,繼續看。

又過了兩周。

屍檢結果出來了——死因是肺栓塞,與手術部位錯誤無直接因果關係,但手術創傷、長時間臥床是誘發因素。醫調委據此做出了調解意見:醫院承擔次要責任,賠償家屬五十八萬元。

劉鐵軍的妻子在調解書上簽了字。她簽的時候手在抖,筆戳破了紙,又換了一張重新簽。簽完之後,她蹲在調解室的角落裏,哭了。哭得很大聲,不是裝的,是真的在哭。

劉鐵軍還在拘留所。他妻子簽完字後,給他打了個電話。王淑芬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但她看到那個女人掛了電話後,蹲在走廊裏,把頭埋進膝蓋裏,哭得更兇了。

醫保整改的結果也出來了。醫院退迴違規醫保基金二百二十六萬元,骨科、消化內科、心內科等相關責任人被處理。省醫保局的複查通過了,醫院被通報批評,但保住了定點醫療機構的資格。

王淑芬拿到複查通過的檔案時,手在抖。她看了三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沒有問題,然後把檔案鎖進了保險櫃。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晴了,陽光從雲層裏鑽出來,落在對麵的樓頂上,金燦燦的。幾隻鴿子在樓頂上來迴走,咕咕咕地叫,陽光照在它們的羽毛上,亮閃閃的。

手機響了。是李明遠。

“淑芬,我看了新聞。醫保的事過了?”

“過了。”

“醫療糾紛呢?”

“也過了。賠償五十八萬,家屬簽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淑芬。”

“嗯。”

“你瘦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不敢上秤。

“沒瘦多少。”

“你騙我。你每次都說沒瘦多少。”

她沒說話。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讓陽光落在手心裏。

“老李。”

“嗯。”

“我想吃你做的麵條了。”

“我這週六過去。”

“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陽光。鴿子飛起來了,在樓頂上空繞了一圈,落在了對麵的屋頂上。她忽然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淺笑,是那種從心底裏溢位來的、壓不住的、劫後餘生的笑。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她正要轉身去開窗透透氣,桌上的座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省衛健委。她的心又沉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聽筒。“王院長,下個月省裏要來複查整改情況。另外,還有一個專項檢查,關於醫療質量安全核心製度落實情況的。請做好準備。”她握著聽筒,站在窗前。陽光還照在臉上,但她不覺得暖了。窗外的鴿子又飛了起來,這一次,飛得很高,很高,消失在天際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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