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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最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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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爺沒有撐過那一週。

術後第十天,淩晨三點,王淑芬的手機響了。

她正在做一個夢。夢裏她站在鬆花江邊,江水很藍,天也很藍,李明遠站在她旁邊,手裏舉著兩“串糖葫蘆。她想接過來,手伸出去,沒夠到。然後手機就響了。

她猛地睜開眼。黑暗中,手機螢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icu——三個字在螢幕上跳動,像一簇藍色的火焰。她的心髒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淩晨三點,icu打電話,從來不會有好事。她在醫院工作了三十年,打了無數次這樣的電話,也接了無數次這樣的電話。每一次,都沒有例外。

“王院長,劉大爺血壓突然掉了,升壓藥已經加到最大劑量了,還是維持不住。”電話那頭,值班醫生的聲音很急,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

“我馬上來。”

她掛了電話,掀開被子,腳踩進拖鞋。毛衣穿反了,前後顛倒,領口勒著脖子。她沒時間重新穿。鞋帶沒係,拖著就走。從家到醫院,開車十五分鍾。她闖了兩個紅燈,車子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呼嘯而過。牡丹江的深夜,零下十幾度。她穿著拖鞋就跑出了門,腳趾凍得生疼,腳底板踩在雪地上,冰水滲進鞋裏,刺骨的涼。但她沒感覺。她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到了醫院,icu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個人。王勇也在,靠在牆上,臉色慘白,像是被人抽幹了血。他穿著白大褂,裏麵的睡衣領子露了出來,藍白條紋的,皺巴巴的。他也是從家裏趕來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下巴上還有沒刮幹淨的胡茬。

“什麽情況?”王淑芬喘著氣問。

“考慮肺栓塞。”icu主任說,聲音很沉,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患者突然呼吸困難,血氧掉到六十,心電監護提示急性肺心病表現。我們做了床旁超聲,右心明顯擴大。”

肺栓塞。這三個字像一記悶錘砸在她胸口。骨折患者最常見的並發症之一。長時間臥床,下肢深靜脈血栓形成,血栓脫落,堵住了肺動脈。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例,每一次都兇多吉少。

“溶栓呢?”

“患者有感染性休克,溶栓風險太大。而且家屬不在,沒簽字。”

“家屬呢?”

“在醫院前麵賓館,正在趕過來。說是從最快也要個10分鍾。”

王淑芬站在icu門口,隔著玻璃看著裏麵。醫生護士圍著劉大爺的床,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緊張。有人在推藥,白色的藥液從針管推進留置針,順著透明的管路流進老人的血管。有人在調呼吸機,旋鈕轉了又轉,數字跳了又跳。有人在記錄資料,筆尖在紙上刷刷地寫。監護儀上的數字一直在往下掉——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一個一個地掉,像沙漏裏的沙,留不住。

淩晨四點,劉大爺的心跳停了。

監護儀上的數字變成了一條直線。那條線很平,很直,沒有一絲波動。王淑芬盯著那條線,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多年前,她第一次看到監護儀變成直線,是老教授帶著她搶救一個心髒病患者。那個人沒救過來。老教授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記住這一刻。每一條直線背後,都是一個迴不去的人。”

醫生開始心肺複蘇。王淑芬看到護士跳上病床,雙手交疊壓在老人胸口。一下,兩下,三下。她的手臂在抖,額頭上全是汗,但壓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壓得很深,老人的胸口隨著她的按壓一下一下地陷下去,又彈起來。

“推一支腎上腺素。”

“給了。”

“再推一支。”

“給了。”

電擊除顫。護士按下按鈕,病人的身體彈了一下,像被什麽東西從床上掀起來,又落迴床上。監護儀上的線還是直的。

再來一次。身體彈起來,落下去。直線。

再來一次。彈起來。落下去。直線。

淩晨四點三十七分,搶救結束。

icu主任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在病曆上記下了死亡時間。他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他的手很穩,但王淑芬看到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王淑芬站在走廊裏,靠著牆,閉著眼睛。走廊的白熾燈照著她的臉,慘白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她的嘴唇發幹,起了一層白皮。她聽到icu裏傳來護士收拾器械的聲音,金屬碰撞的叮當聲,在深夜裏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敲碎什麽東西。

王勇蹲在走廊盡頭,把臉埋在膝蓋裏。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但王淑芬看到他的白大褂袖口濕了一小塊——是眼淚。

王淑芬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王主任。”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麽。

王勇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在走廊的燈光下反著光。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整張臉都在抖。

“王院長,我完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王淑芬看著他,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心裏有憤怒,有失望,有心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同情。她同情他。二十三年的名聲,一晚上就完了。可她也恨他。一個老人,因為他的錯誤,沒了。

“我幹了二十三年骨科,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事。”他的聲音在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哭。“二十三年的名聲,一晚上就完了。”

“名聲可以重建。”王淑芬說。她的聲音很冷,冷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但患者沒了。”

王勇把臉埋迴膝蓋裏,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他哭得像個孩子,沒有聲音,隻有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懼、悔恨都從身體裏抖出去。

王淑芬轉過身,走迴了icu門口。

15分鍾後,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了。

劉鐵軍從電梯裏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鏈沒拉,露出裏麵的花襯衫。他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的臉色灰白,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到外掏空了。但他走路的姿態沒有變——還是那種囂張的、目中無人的、一步三搖的走法。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光頭,穿著黑色羽絨服,脖子上紋著一條龍。一個瘦高個,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王淑芬站在icu門口,看著他走過來。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我爸呢?”劉鐵軍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劉先生,您父親……”王淑芬深吸了一口氣。“我們盡力了。淩晨四點三十七分,他走了。”

劉鐵軍站在她麵前,盯著她。他的眼睛裏有血絲,有淚水,還有一種王淑芬從未見過的東西——是空洞。像是靈魂被人從眼睛裏抽走了,隻剩下兩個黑洞。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在抖。

“劉先生,您父親因為肺栓塞,搶救無效——”

話沒說完,劉鐵軍忽然衝進了icu。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王淑芬來不及反應。她聽到icu裏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種聲音她聽過很多次,但每一次聽到,都像第一次聽到一樣,像一把刀從胸口捅進去,攪動。

“爸——!”

然後是哭聲。不是那種壓抑的、小聲的哭,是那種從胸腔裏炸出來的、不管不顧的、要把五髒六腑都哭出來的嚎啕。王淑芬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劉鐵軍跪在床邊,雙手抓著父親的手,額頭抵在父親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抖著。

光頭和瘦高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光頭點了一根煙,被護士攔下了。他把煙掐滅在牆上,罵了一句髒話。

劉鐵軍哭了很久。久到走廊裏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久到天從灰白變成了大亮。

他終於站起來。他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但他擦幹了眼淚。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又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後轉過身,走出了icu。

他走到王淑芬麵前。

“王院長。”他的聲音出奇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釋然,不是接受,而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炸藥爆炸前引線燃燒的聲音。

“劉先生,我們對您父親的去世深表遺憾。醫院會依法依規——”

“我爸是被你們治死的。”他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錘子釘進牆裏的釘子。

王淑芬沒有說話。

“我不管什麽肺栓塞,不管什麽並發症。”他的眼睛盯著她,目光像刀子。“你們把我爸的腿切錯了,他才會躺在床上,才會得什麽栓塞,才會死。你們不認也得認。”

“劉先生,我們會按照醫療事故處理條例——”

“我不要什麽條例!”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走廊裏的患者家屬都看了過來。“我要你們賠錢!”

“賠償需要經過醫療鑒定——”

“我不管鑒定!”他往前邁了一步,離她隻有半步遠。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煙味,酒味,還有眼淚的鹹味。“我告訴你,王院長。我爸沒了。你們醫院別想好過。你不賠錢,我讓你們開不了門!”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憤怒。他的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指節泛白,骨節咯吱咯吱響。

“劉先生,您的訴求我知道了。請您通過正常渠道——”

“正常渠道?”他笑了。那笑聲刺耳,尖銳,像玻璃碴子劃黑板。“正常渠道就是把你們告到倒閉!”

他伸出手,指著她的臉。手指離她的鼻尖隻有幾厘米。

“你等著。”他說。聲音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她能聽到。“你等著。我會讓你們後悔的。”

他轉身走了。皮夾克的下擺在走廊裏甩了一下,消失在拐角處。光頭和瘦高個跟在後麵,三個人走進電梯,門關上了。

王淑芬站在原地,手裏握著一份還沒來得及給家屬簽字的病危通知書。紙被她攥皺了,邊角破了,指甲掐進了紙裏。

她沒有動。走廊裏的燈管閃了一下,又亮了。有人從她身邊走過,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沒反應。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裏那份皺巴巴的病危通知書。老人的名字寫在上麵——劉德厚,七十五歲,住院號230317。她認識這幾個字,每一個都認識。可它們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個迴不來的人。

她把通知書疊好,放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裏。

然後她轉過身,走迴了icu。她還要做太多事情——審核死亡報告,整理病曆,安撫其他患者家屬,應付接下來的醫鬧。她的腦子裏已經列了一張長長的清單,每一項都刻不容緩。

但她站在icu門口,又停了一下。

她想起劉鐵軍跪在床邊的樣子。想起他喊那聲“爸”時聲音裏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失去。是那種你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走了,從此以後你是一個孤兒的失去。

她閉上眼睛。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個病房裏傳出來的**。

她睜開眼睛,推開了icu的門。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有些人,永遠留在了昨天。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李明遠發來的訊息:“淑芬,你那邊怎麽樣?聽說出事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想打“沒事”,又想打“患者沒了”,最後她打了三個字——“患者沒了。”

訊息發出去,五秒鍾後,電話就打過來了。

“淑芬。”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心疼。

“嗯。”

“你還好嗎?”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可她的身體是冷的,從裏到外都是冷的。

“我沒事。”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淑芬,你說過,咱們這一輩子,什麽事都遇到了。都扛過來了。”

“嗯。”

“這次也能扛過去。”

她沒說話。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白大褂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老李。”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她又沉默了。走廊裏有人在喊她,“王院長,王院長”,一聲接一聲的。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老李,我先掛了。有事。”

“好。晚上打給我。”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子,朝喊她的方向走過去。

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很穩。

她沒有迴頭。

當天下午,醫務科長急匆匆地推開她辦公室的門,臉色發白。“王院長,劉鐵軍帶人來醫院了。在大廳搭了靈棚,燒紙錢,還拉了橫幅。橫幅上寫著……”他猶豫了一下,沒敢說下去。“寫著什麽?”王淑芬抬起頭。“庸醫殺人,還我父親。”醫務科長的聲音在抖。王淑芬放下手裏的筆,站起來,走到窗前。透過窗戶,她看到醫院大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有人在燒紙,灰黑色的紙灰飄得滿天都是。有人在拉橫幅,白底黑字,觸目驚心。有人在喊口號,聲音很大,傳到六樓都聽得清清楚楚。她看著那些,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報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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