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王淑芬永遠不會忘記。
三月十七號,星期二。牡丹江下了入冬以來最後一場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撒了一層鹽。
早上八點,她正在辦公室看檔案。窗外灰濛濛的,雪還在下,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變成一道道水痕。她揉了揉眼睛,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茶是早上泡的,龍井,李明遠上次帶來的,她一直捨不得喝。涼了的龍井是苦的,她皺了皺眉,嚥了下去。
醫務科長的電話打了進來。
“王院長,骨科出事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那種下沉的感覺很突然,像是電梯失重,胃都跟著往下墜。她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在了桌上。
“什麽事?”她的聲音還算穩,但手已經開始抖了。
“手術部位錯誤。王勇主任做的一台股骨幹骨折手術,患者是左側骨折,他把右側切開了。”
王淑芬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她看著窗外那層薄雪,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多年前,她在醫學院上第一堂外科學,老教授站在講台上,花白的頭發,厚厚的眼鏡,一字一頓地說:“手術部位錯誤,是最低階的錯誤,也是最不可原諒的錯誤。犯了這種錯誤的人,不配穿這身白大褂。”
那時候她坐在階梯教室裏,記下了這句話。她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親眼見到這種錯誤。
“患者現在什麽情況?”她的聲音在發抖,她努力控製,但控製不住。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兩側都切開了,內固定都打了。患者七十五歲,術後送icu了。”
“我馬上過來。”
她掛了電話,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手撐著桌子,深呼吸了三秒鍾。桌子上有一麵小鏡子,她看了一眼鏡子裏自己的臉——白得嚇人,嘴唇發幹,眼角那根皺紋好像又深了一些。
她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的護士跟她打招呼:“王院長早。”她沒聽見。她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骨科,icu,那個被切錯腿的老人。
骨科手術室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護士、醫生、麻醉師、實習生,烏泱泱一片。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一句話——出大事了。
王勇站在走廊裏,臉色慘白,白大褂上還有血跡。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靠著牆,像是站不穩了,膝蓋微微彎曲,整個人往下滑。
“王院長,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裏像是卡了什麽東西。
王淑芬看著他。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憤怒、失望、心疼、無奈。她想罵他,想問他“你怎麽能犯這種錯誤”,可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
她推開了icu的門。
患者姓劉,七十五歲,男性,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嘴唇發紫,身上插滿了管子。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跳動——血壓偏低,心率偏快,血氧飽和度勉強維持在百分之九十。呼吸機的管子從他的嘴裏伸進去,隨著呼吸機的節奏,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老人。他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像是在承受什麽痛苦。他的右手上紮著留置針,膠佈下麵是一片淤青。他的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個住院腕帶,上麵寫著他的名字、年齡、住院號。
王淑芬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老人的手背。手背冰涼,麵板幹枯,青筋凸起,像一條條蚯蚓趴在手背上。她的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icu主任站在旁邊,低聲匯報:“患者年齡大,手術時間長,雙側切口。目前出現發熱,切口有紅腫滲出。我們已經在用廣譜抗生素,但情況不太樂觀。”
“感染指標呢?”
“白細胞兩萬二,降鈣素原八點七。”
王淑芬閉了一下眼睛。她太熟悉這些數字了——感染性休克的前兆。如果控製不住,接下來就是敗血癥,然後是多器官功能衰竭。七十五歲的老人,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icu。
走廊裏,王勇還站在那裏。他的白大褂上那幾滴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像生鏽的鐵。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一夜沒睡。他的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可他的手指在口袋裏麵抖。
“王主任,怎麽迴事?”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這種平靜是在急診室練出來的——越是緊急,越要平靜。因為你是醫生,你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要是慌了,下麵的人更慌。
“術前……術前標識做錯了。”王勇低著頭,不敢看她。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患者左側骨折,我在右腿上做了標識。巡迴護士核對的時候沒發現,麻醉醫生也沒發現。切皮的時候我纔看到……”
“切皮的時候看到了為什麽不停止?”
王勇沒說話。他的嘴唇在抖,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眼睛盯著地麵,盯著地磚的縫隙,好像那裏麵有什麽東西。
“你說啊。”王淑芬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看到了為什麽不停止?”
“我以為……我以為可以補救。”王勇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很艱難,“右側切口已經開啟了,我想著既然開啟了,就把右側也固定一下,反正右側也有骨質疏鬆……”
王淑芬閉了一下眼睛。她想起李明遠說過的一句話:“手術台上最怕的不是犯錯,是錯了還想補救。一步錯,步步錯。”
“王主任,您幹了多少年骨科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輕,“二十三年,您應該比我清楚,手術部位錯誤是幾級不良事件。”
王勇沒說話。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了下去。
“一級。”王淑芬替他說了,“最高階別。”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icu裏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的,像是倒計時。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王淑芬轉身要走。她還要去處理太多事情——安撫家屬,組織會診,寫報告,上報衛健委。她的腦子裏已經列了一張長長的清單,每一項都刻不容緩。
“王院長。”王勇忽然叫住了她。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她停下來,沒有轉身。
“那個患者……他兒子是道上混的。”
王淑芬的腳步頓住了。她慢慢轉過身,看著王勇。
王勇的眼睛裏,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對醫療事故的恐懼,不是對處分、停職、開除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懼——對暴力的恐懼。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你怎麽知道的?”她問。
“麻醉醫生說的。他認識那個人。”王勇的聲音在抖,“那個人叫劉鐵軍,以前進過監獄,搶劫罪。去年剛放出來。”
王淑芬盯著他看了五秒鍾。
“不管他是誰。”她的聲音很冷,冷得像窗外那層薄雪,“你現在要做的,是去跟家屬說實話。”
王勇搖頭。搖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從腦子裏甩出去。“我不敢。王院長,我不敢。那個人——”
“不敢也得敢。”王淑芬打斷了他,“你不去,我去。”
她轉身朝icu門口走去。
“王院長!”王勇在身後喊她,聲音裏帶著哭腔。
她沒有迴頭。
icu門口,一個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正站在那裏。
他四十出頭,剃著板寸頭,頭皮上有一道疤,從頭頂一直延伸到額頭,像一條蜈蚣。他的脖子上戴著一條粗金鏈子,金鏈子下麵是一大片紋身——黑色的蠍子,尾巴翹起來,毒針正對著他的喉嚨。他的手指上套著三個戒指,左手腕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麽東西砍過。
他靠在牆上,一條腿曲著,腳踩在牆根,姿態很隨意,但眼神很冷。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刀鋒的冷。
他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霧在走廊的白熾燈下繚繞,灰白色的,像鬼魂。
看到王淑芬走出來,他把煙叼在嘴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胸前的工牌,又移迴她的臉上。那目光很慢,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又像是在看一個獵物。
“你是院長?”他的聲音很粗,帶著一股煙味,還有一股酒味。大清早的,他喝了酒。
“我是副院長,姓王。”王淑芬站在他麵前,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您是劉大爺的兒子?”
“嗯。”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彈了彈煙灰。煙灰掉在地上,他沒有踩滅。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野獸露出牙齒。“我爸的手術,你們做錯了?”
王淑芬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讓人不舒服。那裏麵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興奮。像是獵人看到了獵物,像是賭徒拿到了好牌。
“劉先生,您父親的手術確實出現了問題。”她的聲音很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我們正在進行全力救治,icu的團隊——”
“救治?”劉鐵軍打斷了她。他把煙頭彈在地上,用腳碾滅,動作很慢,像是在碾什麽東西。“手術都做錯了,還說什麽救治?”
他往前邁了一步。就一步。但這一步讓走廊裏的空氣都凝固了。
王淑芬沒有後退。
“劉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您父親的病情。等病情穩定之後,我們再來談後續的處理——”
“你理解我的心情?”劉鐵軍又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次,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煙味,酒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讓人不舒服的味道。“你理解個屁!我爸七十五了,經得起這麽折騰嗎?一個大腿骨折手術現在進了icu,我們沒錢了,現在你們醫院管吧!”
他的聲音很大,在走廊裏迴蕩。icu裏的護士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迴去。走廊裏的患者家屬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
王淑芬沒有後退。她的腿在發抖,但她用盡全力讓它們站直了。
“劉先生,您可以生氣,可以罵我。”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但請您相信,我們跟您一樣,不希望您父親出事。”
劉鐵軍盯著她。盯了五秒鍾,十秒鍾,十五秒鍾。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哈哈哈,三聲,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訊號。
“王院長,我記住你了。”他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後指向她的臉。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裏黑黑的。“我盯著你呢。”
他轉身走了。皮夾克的下擺在走廊裏甩了一下,消失在拐角處。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迴蕩,噔、噔、噔,一下一下的,像是釘子在釘棺材。
王淑芬站在icu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她的腿在發抖,但她沒有坐下。
醫務科長走過來,低聲說:“王院長,要不要報警?”
“報警說什麽?他還沒動手。”
“可是他威脅您——”
“那不是威脅。”王淑芬說,聲音有些澀。“那是警告。”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截被碾滅的煙頭。煙頭已經被踩扁了,煙絲散了一地,像一攤黑色的血。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她在一本書上看到的——“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讓別人活不好。”
她彎腰,撿起那截煙頭,扔進了垃圾桶。
章節鉤子:當天晚上,王淑芬迴到家,發現門口被人用紅漆噴了四個字——“殺人償命”。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四個血紅的字,手在抖,但臉上沒有表情。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存進了加密相簿。然後她掏出鑰匙開門。鎖轉了四圈纔開啟。她走進去,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父親在裏屋喊了一聲“淑芬”,她應了一聲“來了”,聲音平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可她的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