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上任的第一週,就開了三個會。
第一個會是全院醫療質量安全會。那天她早上六點就到了醫院,坐在辦公室裏把ppt又過了一遍。每一頁資料她都爛熟於心,可她還是緊張。不是怕上台講話,她在兒科晨會上講了二十年了,從來不緊張。她緊張的是那些坐在台下的麵孔——那些比她資曆深、比她年長、打心眼裏不服她的人。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各科室主任、護士長、職能科室負責人,烏泱泱一片。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翻報紙。王淑芬站在會議室前麵,背後是投影螢幕,上麵密密麻麻列著過去半年各科室的醫療安全資料。那些數字她熬了三個晚上才整理出來,每一個都核對過三遍。
她清了清嗓子。
“各位主任,這是去年全院的不良事件報告。”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她沒有用麥克風,會議室不大,她的聲音剛好能傳到最後一排。“一共47起,其中三級以上事件12起。手術部位標識錯誤2起,用藥錯誤5起,跌倒墜床3起,其他2起。”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鍾。有人在低頭看手機,有人在本子上畫圈,有人麵無表情地盯著桌麵。王淑芬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有些人是認真在聽,有些人是不屑,有些人是緊張。她看到王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翹著二郎腿,手裏轉著筆,眼睛看著窗外。
“這些資料,不是要追責誰。”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勇身上,“是要告訴大家,我們的質量安全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從下個月開始,每個科室要建立質量安全月報製度,每個月5號之前上報——”
“王院長。”王勇舉了一下手,筆在他手指間轉了一圈,停住了。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煩,像是老師正在講課、下麵學生突然舉手說“你講錯了”那種不耐煩。他靠坐在椅子上,白大褂敞著,裏麵的手術服領口鬆著兩顆釦子,露出一截脖子。“我們骨科每個月手術量全院最大,光去年就做了1200多台。出點小問題,正常概率範圍內的事。您要我們月報,我們哪有時間?”
王淑芬看著王勇。五十出頭,比李明遠小幾歲,技術不錯,在省內骨科界也算一號人物。去年省骨科年會上,他還做了專題報告,台下坐了幾百人,他講得頭頭是道。可就是脾氣大,在骨科當了十幾年主任,說一不二,下麵的醫生見了他都繞著走。
“王主任,手術量大不是安全問題的藉口。”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手指按了一下遙控器,ppt翻到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了骨科過去一年的不良事件明細,“恰恰相反,手術量越大,越要重視安全流程。流程不是為了找誰的麻煩,是為了保護患者,也保護你們。”
王勇放下二郎腿,身子往前傾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資料,臉色微微變了。那些數字他應該不陌生——每個月醫務科都會發給他,可他從來不看。
“流程流程,我們又不是沒流程。”他往後一靠,椅子吱呀一聲響。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在跟誰吵架。“李主任——就是你們家李主任,哈醫大骨科那邊,他們報不報?”
會議室裏有人偷偷笑了一下。有人低頭,有人轉頭看窗外,有人拿起水杯假裝喝水。坐在王淑芬旁邊的醫務科長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著擔憂。
王淑芬沒惱。她太熟悉這種場麵了。新官上任,下麵的人不服,拿她和李明遠的關係說事,都是老套路。她當兒科主任的時候,也有人說她是靠關係上來的。那時候她剛做完乳腺癌手術,戴著毛線帽開會,有人說“王主任身體不好還來開會,真是敬業”,也有人說“她就是來刷存在感的”。她從來不解釋,用資料說話。
“李主任那邊報不報,不是我們該管的。”她的聲音穩穩的,目光直視王勇,沒有躲閃,沒有退讓,“我們隻管我們自己。王主任,下個月5號,我要看到骨科的月報。”
王勇盯著她看了兩秒鍾。她的眼睛沒有眨。他先移開了目光,往後一靠,椅子又吱呀一聲。他沒再說話,但臉色明顯不太好。他放下二郎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筆被他扔在了桌上,滾了兩圈,掉在了地上。他沒有撿。
第二個會是醫保工作專題會。省裏下個月要來檢查,重點是醫保基金使用、收費規範、過度醫療等問題。
王淑芬在會上提了幾條新要求:所有科室要自查近兩年的醫保收費情況,有問題主動上報、主動整改;嚴格控製高值耗材使用;杜絕重複收費、分解住院。
她的話音剛落,消化內科的趙主任就開了口。趙主任五十多歲,頭發稀疏,地中海發型在燈光下反著光。他說話慢條斯理的,但每句話都帶著刺,像老中醫開藥方,看著溫和,實際上苦得要命。
“王院長,您這是要查我們?”他推了推眼鏡,眼鏡腿上的白膠布很顯眼,“我們科都是按規矩來的。”
“按規矩來最好。”王淑芬翻了一頁ppt,螢幕上出現了一組資料——消化內科過去一年分解住院的疑似案例。每一條都有患者姓名、住院號、出入院時間,清清楚楚。“不按規矩來的,現在改還來得及。”
趙主任的臉色變了。他看著螢幕上那些數字,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再看,那些數字還在。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了下來。
“王院長,這些資料您從哪裏來的?”他的聲音有些不穩。
“醫保辦提供的。”王淑芬說,“趙主任,您放心,這些資料目前隻有我和醫保辦主任看過。自查階段,主動上報、主動整改的,院裏從輕處理。”
趙主任沒再說話。他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第三個會是院長辦公會,討論醫保自查的實施方案。會議室在行政樓三樓,窗外能看到醫院大門和門口那條車水馬龍的馬路。幾位副院長圍坐在長桌兩側,每個人麵前都擺著一份實施方案草案。
會上,幾位副院長對自查的力度有不同意見。一位老副院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淑芬啊,你剛上來,別太急。醫保這事,水很深。你查得太狠,下麵的人有意見,以後工作不好開展。”
“我理解您的擔心。”王淑芬坐在長桌的一側,麵前攤著厚厚一遝材料,“但是省裏的檢查組下個月就來,如果現在不查,等他們查出問題,那就不是內部整改的問題了。”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到時候,誰都兜不住。”
會議室裏沉默了。在座的都懂——醫保違規,輕則罰款,重則問責,甚至有人要進去。去年鄰市一家醫院就是因為醫保問題,院長被免職,兩個科主任被立案。那件事在係統內傳開了,人人自危。
劉院長一直沒說話。他坐在長桌頂端,手裏攥著那支用了十幾年的鋼筆。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放下鋼筆,看了王淑芬一眼。
“就按淑芬的方案辦。”他說。聲音不大,但一錘定音。
會議最後通過了她的方案。
晚上迴到家,王淑芬累得不想說話。父親已經睡了,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靠著沙發,閉著眼睛。客廳的燈沒開,隻有電視待機的紅燈在一閃一閃的。沙發上的坐墊被她坐出了一個坑,她陷在裏麵,不想動。
茶幾上放著一杯早上出門前倒的水,一口沒喝。旁邊是一盤沒動過的蘋果,切好的,氧化了,變成了褐色。她看了一眼那盤蘋果,想起早上父親坐在輪椅上,拿著水果刀,顫顫巍巍地切蘋果。她說“爸你別切了,小心切到手”,父親不聽,非要切。切完了一盤,推到她麵前,含混地說了一句“吃”。她沒來得及吃,就出門了。
她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軟了,不脆了,但還是甜的。她嚼著蘋果,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手機響了,是李明遠。她接起來,聲音沙啞:“喂。”
“今天怎麽樣?”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電話那頭有孫子的笑聲,咯咯咯的,像小鈴鐺。
“累。”她隻說了這一個字。但這一個字裏裝了很多東西——委屈、壓力、孤獨,還有一點想哭。她說不出來,也不想說。
“開會了?”
“開了三個。”
“有人不服?”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下雨了嗎”一樣平常。
“你怎麽知道?”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吊燈。吊燈上有灰了,她一直想擦,一直沒時間。
“我當年當主任的時候,第一次開會也不服。”他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得很輕,“正常的。你剛上去,下麵的人都在觀望。你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別怕得罪人。”
“我不怕得罪人。”她說,然後沉默了幾秒。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在地板上。“我就是怕……做不好。”
“你做得好。”他的聲音很篤定,沒有一點猶豫,像是在說一件毫無疑問的事實,“你是我見過最認真的人。認真的人,沒有做不好的事。”
她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三十年前,她因為分配去牡丹江哭了一下午,他也是這麽說的——“淑芬,你在哪兒都能做好。”那時候她不信,覺得自己被發配到了邊疆。現在迴頭看,她在牡丹江幹了三十年,從住院醫幹到了副院長。他說得對。
“老李。”
“嗯。”
“你什麽時候來?”
“這週六。”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她坐在黑暗裏,握著手機。手機螢幕暗了,她又點亮,看著螢幕上孫子的照片。照片裏孫子舉著一個比他頭還大的西瓜,笑得露出兩顆小門牙。那是去年夏天在哈爾濱拍的,她也在照片裏,站在孫子身後,彎著腰,臉貼著孫子的臉。那時候她還沒脫發,還戴著那頂灰色毛線帽。
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正要起身去洗漱,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了,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沒有署名。
“王院長,勸你別查太深,有些事不是你能兜得住的。”
她的手指僵在螢幕上。那行字在黑暗中發著光,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不是那種緊張的快,是那種——被什麽東西盯上了的快。
她盯著那條簡訊,看了足足一分鍾。她沒有迴複。她知道迴複了也沒用,對方不會暴露自己。她截了屏,存進了加密相簿。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過了很久,她拿起手機,給李明遠發了一條訊息:“老李,這周別來了。我有事要處理。”
訊息發出去,三秒鍾後,迴複就來了:“什麽事?”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複複很多次。
最後她發了:“醫院的事。迴頭告訴你。”
又過了幾秒鍾,他的迴複來了:“好。有事打電話。”
她盯著那個“好”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王淑芬剛到辦公室,醫務科長就匆匆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他把一份檔案放在她桌上,聲音壓得很低:“王院長,骨科王勇主任剛才來找我,說他不想幹了。”王淑芬抬起頭,看著醫務科長的臉。“他說什麽?”“他說……‘有人想要我死,我先走總比被人趕走好。’”王淑芬的手指攥緊了筆,指節泛白。她拿起桌上的檔案,翻開,第一頁就是骨科的質量安全月報——空白。一個字都沒有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