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哪一撞,就是一輩子
楔子:淩晨一點十七分
淩晨一點十七分,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骨科主任辦公室。李明遠靠在椅背上,剛做完一台急診脊柱內固定手術,手術服後背還沒幹透。他摘下眼鏡,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梁,用力揉了兩下。鏡腿在鼻梁上壓出兩道紅印,又深又紅,像刻上去的。手機螢幕亮了。他眯著眼看了一眼——老花眼越來越重,字要拿遠一點纔看得清。訊息是二十三分鍾前發的,來自“淑芬”。“老李,我這邊出了個醫療糾紛,家屬在鬧。明天可能上新聞。”
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微微發抖。那隻手做過上萬台手術,穩得像精密儀器,此刻卻連一個“別怕”都打不利索。咚咚咚。
值班護士推門進來:“李主任,15床術後出血,需要您去看一下。”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咯吱”一聲脆響,像生鏽的門軸。他把手機往白大褂口袋一塞,大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飛快打了一行字——
“我在,你先穩住。”
傳送。
然後跑向病房。
三百公裏外,牡丹江。
王淑芬站在醫院會議室裏,對麵是患兒家屬,身後是副院長和醫務科長。一個三歲孩子的父親拍著桌子,青筋暴起:“你們給我說清楚!我孩子好好的,怎麽進了icu?!”
她的嗓子已經啞了,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您聽我說,孩子是病毒性腦炎,病情變化快,我們已經組織了全院會診——”
“會診有個屁用!”那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水杯跳起來,水灑了一桌,“我要轉院!轉哈爾濱!”
王淑芬的睫毛顫了一下。
哈爾濱。
那個名字像一根針,輕輕紮在她心口,不深,但疼。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幹幹淨淨,沒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然後抬起頭,聲音平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轉院可以,我幫您聯係。但現在孩子生命體征不穩定,轉院路上風險極大。您聽我說完,再做決定。”
她的眼睛直直盯著那個男人,不躲不閃。
這是她當了三十年醫生的底氣。
兩個城市。
同一片夜空。
兩盞不滅的燈。
兩顆疲憊到極限、卻誰都不敢先倒下的心。
第一章:那一撞,就是一輩子
1989年,哈爾濱醫科大學圖書館走廊。
李明遠端著一摞《骨科手術學》,拐角處撞上了一個人。
“嘩啦——”
五本兒科教材散了一地。他慌忙蹲下去撿,腦袋磕上了對方同時低下來的額頭。
“嘶——”
“哎喲——”
兩個人同時捂著腦門,同時抬頭。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鬆花江上碎了的星光,睫毛微微顫著,鼻尖有點紅。
他看呆了。
“同學,你的眼睛真好看。”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話太蠢了,像街頭小混混。
可她沒罵他流氓。
她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顆小虎牙,臉頰上兩個淺淺的酒窩。
“你的書也掉了。”
他低頭一看,自己腋下的《外科學》不知道什麽時候滑到了地上,攤開著,封麵朝下。
他撿起來,臉漲得通紅。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散落的書攏了攏,衝他伸出手:“王淑芬,兒科。”
他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軟,指尖涼涼的。
“李李明遠,骨科。”
“你結巴什麽?”
“沒沒沒結巴。”
她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清脆的,像冬天踩碎薄冰的聲音。
那一撞,就是一輩子。
畢業後,他留在哈爾濱,她分到牡丹江。
分配結果出來的那天晚上,她趴在圖書館的老位置上哭了一下午。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壓得很低,可他還是聽見了。
他坐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一包紙巾遞過去,又一包。
紙巾用完了,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李明遠,我不想走。”
“我知道。”
“你說過三年內調過來,你說話算不算話?”
“算。”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她吸了吸鼻子,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你要是騙我,我恨你一輩子。”
“不騙你。”
這個“三年”,最後變成了三十年。
三十年裏,他們結了婚。在哈爾濱租了一間朝北的房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次從牡丹江迴來,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摸暖氣片,然後皺眉:“又不熱。”
他就嘿嘿笑著,把她冰涼的手塞進自己毛衣裏,貼在心口上。凍得渾身一哆嗦,牙齒打顫,卻笑著說:“暖和吧?”
她白他一眼:“傻子。”
“傻就傻。”
他們生了兒子,取名李念安。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平安喜樂。
生孩子那天他沒趕上。等他坐了七個半小時火車趕到醫院,她已經從產房出來了。她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嘴唇幹裂起皮。
可他推門進去的那一刻,她笑了。
“來了?”
“來了。”他走過去,蹲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她的手還是涼的。他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淑芬,辛苦了。”
“看看你兒子。”
他抱起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手抖得像帕金森。那麽小的東西,軟塌塌的,他怕一用力就捏壞了,又怕一鬆手就掉了。
他抱了五分鍾,胳膊就酸了。
可他不敢放手。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繈褓上,濕了一片。
兒子考上大學,去了深圳。畢業、工作、結婚、生子。
日子像鬆花江的水,表麵平靜,底下全是暗湧。
李明遠成了哈醫大一院骨科主任,博士生導師。每年幾百台手術,十幾個研究生,兩項國自然課題。
他的手上救過無數人。粉碎性骨折的農民工,脊柱側彎的少女,九十歲的股骨頸骨折老人。
可這雙手,握不住妻子的手。
王淑芬成了牡丹江醫學院附屬醫院兒科主任,副院長候選人。每天七八十個患兒,嗓子常年是啞的。她培養了三個年輕骨幹,推動了nicu建設,是全省兒科質控專家。
她是個好醫生、好領導、好母親。
可她越來越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是個好妻子。
他們不是沒努力過。
1995年,他申請調牡丹江。
院長找他談話,語重心長:“明遠啊,你是骨科的頂梁柱,你走了這個攤子誰來接?再等等,等年輕醫生培養起來再說。”
他給王淑芬打電話,聲音悶悶的:“淑芬,再等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等多久?”
“三五年吧。”
那頭掛了。
2003年,她申請調哈爾濱。
材料都交上去了,父親第一次腦梗。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利索,歪著嘴,含混不清地喊“淑芬”。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父親。看了很久。
然後把調動的申請表從抽屜裏拿出來,看了最後一眼,撕了。
碎紙片落進垃圾桶,撲簌簌的,像秋天的落葉。
2018年,兒子高考結束,去了深圳。
他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可他的母親確診了阿爾茨海默病。開始是忘東忘西,後來不認得人了。有一次他去看她,她拉著他的手,笑著問:“小夥子,你是哪個科室的?長得真俊。”
他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她的父親第二次腦梗,徹底臥床。大小便失禁,話也說不出來了,隻能用眼神跟著她轉。她走到哪,父親的眼睛就跟到哪。
生活像一列失控的火車,把他們往相反的方向越拉越遠。
一個月見一次麵,有時候兩個月。
火車票攢了厚厚一遝,用橡皮筋捆著,放在抽屜最裏麵。她不敢扔,他也不敢看。
見麵了也說不了幾句話。電話裏該吵的都吵完了,見麵反而無話可說。
對話漸漸變成了這樣:
“咱媽今天怎麽樣?”
“還行,血壓有點高,我讓護工多盯著點。”
“爸呢?”
“就那樣。八十二了,恢複慢。”
“你自己呢?”
“沒事。”
然後就是沉默。
沉默像一堵牆,越砌越高。
高到後來,他們站在牆的兩邊,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