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的玻璃門將午後的喧囂隔絕在外,唯餘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沉。林霜靠在櫃台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燭陰劍的劍格,龍眼狀的寶石黯淡無光。自陰間歸來已過三日,那雙總是燃著躁動的瞳孔深處,沉澱下某種更為沉重的東西。
王昭虹坐在他對麵的高腳凳上,銀白色劉海垂落額前,遮住了冰川藍的眼底一閃而過的資料流。她正將一枚星砂耳墜重新戴回左耳,動作間,那件尋常的雪紡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極淡的、彷彿電路板燒灼後的奇異紋路——那是機械心超載後,在她新生的人類肌膚上留下的刻痕。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卻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共識:絕口不提忘川河畔的所見,不提鬼判官筆下扭曲的法則,更不提那句縈繞在林霜魂靈深處的箴言——“龍火燃盡處,或見故人痕”。
店長在後院敲打著什麽,規律的“叮當”聲像某種安神的咒語。一切看似重歸日常的軌道。
直到林霜起身去倒水。
正午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切入,將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板上。就在他邁步的瞬間,那影子脖頸的位置,一道漆黑、細瘦、如同幼龍蜷縮般的重影一掠而過。
林霜的腳步頓住了。
王昭虹的耳墜同時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發出隻有她能感知的高頻音。她的目光掃過那片地麵,資料已在瞬間完成采集分析:“光學折射異常,排除。能量殘留印記,概率87.4%。”
林霜什麽也沒說,隻是沉默地接完水,沉默地走回原位。但他握著水杯的指節,微微泛白。
傍晚,王昭虹在維修一台送來的老舊收音機。她隻是拿起烙鐵,甚至還未接通電源,散落在工作台上的幾個電容、電阻便違反重力地懸浮起來,在她指尖半寸處自動排列、旋轉,彷彿被無形力場操控的星辰。
她冰藍色的瞳孔凝視著這違反物理法則的一幕,人類的手指懸在半空,久久未動。核心資料庫深處,一個命名為 “林霜行為模式-深度觀察” 的加密檔案被悄然呼叫,記錄下第37條關聯異常現象。
“吱呀——”
琴行門被推開,掛著的青銅鈴鐺發出幹澀的聲響。一名穿著熨帖西裝、笑容和煦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胸前別著降妖司總部的徽記。
“打擾了,例行巡查。”他出示證件,目光像溫和的探燈掃過整個琴行,最後落在林霜和王昭虹身上,“最近城南區有多起‘電磁異常’報告,兩位有沒有發現什麽……不尋常的動靜?”他的問題看似隨意,卻在“不尋常”三字上落了極輕微的重量。
林霜耷拉著眼皮,沒吭聲。
王昭虹放下工具,站起身,用她那特有的、混合著電子質感的平靜語調回答:“已按條例每日提交環境監測報告,未發現界定範圍內的異常。”
特派員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閑聊般提起:“也是。不過最近都市傳說倒是挺多,什麽‘影子會自己動’啦,‘空房子傳出龍吟’……聽說隔壁區還有個老太太,非說自家冰箱裏的冰塊會凝結成骷髏頭。”他搖搖頭,像是覺得荒誕,眼底卻銳光隱現。
待他離開,一直在後院敲打的店長慢悠悠地踱了進來,用沾滿油汙的布擦拭著手中的青銅扳手。
“總部來的小狐狸,鼻子挺靈。”店長哼了一聲,看向林霜,“小子,收收你的味兒。還有你,丫頭,”他又轉向王昭虹,“零件飄天上去了。”
王昭虹沉默地將自動歸位的零件攏入手心。
夜深了,劉不言晃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摘下眼罩揉著眉心。“今天幫樓下張奶奶找貓,”他語氣疲憊,“貓找到了,順便揪出個躲在小區裏散播‘低語’的信徒。”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家夥胳膊上,有個沒見過的紋身。”
他蘸著茶水,在茶幾上畫出一個簡陋的圖案:一隻形態扭曲、擁有三個頭顱的龍鳥。
王昭虹的機械眼瞬間鎖定圖案,資料庫高速比對。一秒後,她的核心處理器溫度驟然飆升,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悸動,如同無形的針,狠狠刺入她的機械心深處。
那種感覺,彷彿被某個隱藏在曆史陰影最深處的、古老而充滿絕對惡意的存在,隔著無盡時空,瞥了一眼。
“……‘葬神會’。”她輕聲吐出一個加密等級極高的名諱,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人類的不確定。
林霜猛地抬頭,看向她。
劉不言畫在茶幾上的水痕還未幹透,琴行裏的空氣已然凝固。
“‘葬神會’?”林霜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號,眉頭緊鎖。他看向王昭虹,發現她冰藍色的瞳孔中資料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重新整理,甚至帶起一絲微弱的嗡鳴。
“資料庫許可權不足。”王昭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但語速稍快,“僅存記錄:起源早於降妖司,理念為‘終結神代,回歸絕對理性’。活動痕跡在三百七十年前突然中斷,判定為消亡或轉入深度潛伏。”
店長不知何時已靠在櫃台邊,煙鬥在指間緩緩轉動,卻沒有點燃。他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即將蒸發的水漬圖案,像是透過它看到了極其久遠的東西。
“不是消亡,”店長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沙啞,“是冬眠。這群瘋子……居然選在這個時候醒過來。”
劉不言揉了揉依舊發脹的太陽穴,介麵道:“那個信徒隻是個外圍棋子,精神幾乎被掏空了,問不出更多。但他身上有股味道……”他吸了吸鼻子,獨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像是陳年的香灰混著鐵鏽,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空’。”
“能量殘留特征已記錄。”王昭虹立刻回應,“將與近期異常事件進行交叉比對。”
就在這時,林霜忽然感到右臂一陣輕微的刺癢。他下意識捲起袖子,看到小臂麵板下那片應激性的赤金龍鱗紋路正微微發亮,鱗片的邊緣泛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青灰色,如同被什麽陰寒的東西浸染了一般。
“你的龍鱗……”王昭虹的視線已經落在他手臂上。
林霜猛地放下袖子,遮住了異狀。“沒事。”他語氣生硬,心底卻是一沉。這絕非地獄氣場本身的灼熱,而是一種帶著腐朽氣息的冰冷,與那縷被王昭虹吸收的青焰同源。
店長的目光在林霜的手臂和王昭虹之間掃了個來回,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拿起那塊青銅扳手,重新走向後院。沉重的腳步聲裏,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
接下來的幾天,表麵風平浪靜。
林霜開始有意識地嚐試控製自己的力量。在後院,他對著店長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刻滿符文的特種鋼錠練習。最初幾次,龍焰要麽狂暴地將其熔成鐵水,要麽無力地留下淺痕。直到一次,他極度專注地將所有怒意與煩躁壓縮到極致,掌心噴出的不再是烈焰,而是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暗紅色細線。
細線無聲無息地掠過鋼錠,沒有火光,沒有爆炸。下一秒,鋼錠上半部分緩緩滑落,斷口光滑如鏡。
店長在一旁眯著眼,吐出一個煙圈:“總算有點像樣了。”
而王昭虹則發現自己的人類軀體出現了更多“異常”。她會毫無緣由地感到一陣心悸,隨後林霜那邊必定會傳來器物碎裂的聲響——那是他力量失控的前兆。深夜,她甚至會“夢見”一些破碎的畫麵:無盡的冰原,崩塌的宮殿,還有一雙……悲傷的、屬於她自己的、卻更加古老的眼睛。
這些無法用邏輯解釋的“直覺”和“夢境”,被她忠實地記錄在“深度觀察”檔案中,標記為“待分析異常感知現象”。
蘇半夏和蘇白夜姐弟利用樂隊巡演的機會,將特製的聲波感測器偽裝成音響裝置,布設在城市各個角落。反饋回來的資料經過王昭虹處理,形成了一張無形的“音波偵測網”。幾天下來,他們捕捉到了數十起微弱的、與已知混沌能量頻譜相似但更具隱蔽性的異常波動,大多發生在人煙稀少的午夜。
線索,正一點點匯聚。
這天晚上,林霜和王昭虹根據偵測網鎖定的一處較強訊號,追蹤至城西一片待拆遷的老舊廠房。
月光被殘破的屋頂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鐵鏽的味道。廠房深處,一個穿著工裝、眼神狂熱的男人正跪在地上,用油漆繪製著那個扭曲的三首龍鳥圖案,嘴裏念念有詞。
就在王昭虹準備上前製服的瞬間,她左耳的星砂耳墜猛地變得滾燙!幾乎是同一時刻,她眼中的世界驟然一變——不再是破敗的廠房,而是無數條交織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暗紫色能量流,正從城市各個方向匯聚而來,如同百川歸海,湧向某個未知的遠方。
這景象隻持續了不到半秒,劇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刺痛便讓她踉蹌了一下,視覺恢複正常。
“怎麽了?”林霜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
王昭虹按住刺痛的太陽穴,冰藍色的眼眸看向能量流匯聚的方向,聲音低沉:
“他們不是在召喚……是在‘供能’。”
“有一個更龐大的‘東西’,正在城市的某個地方……蘇醒。”
城西廠房裏的油漆還未幹透,那個跪地繪圖的信徒已被隨後趕到的降妖司外勤人員帶走。但林霜和王昭虹都知道,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回到琴行時已是淩晨,王昭虹徑直走向工作台,指尖在虛空中快速劃動,調出城市三維地圖。她將蘇家姐弟聲波偵測網的資料、總部登記的異常電磁報告,以及自己剛才捕捉到的、那驚鴻一瞥的暗紫色能量流走向,全部疊加在一起。
無數光點與線條在地圖上交織、纏繞,最終,超過百分之六十的能量流向,都隱隱指向同一個區域——位於城市東北角的“清河國際醫院”。
那是一家以尖端生物科技和昂貴費用聞名的私立醫院。
“能量流向高度趨同,非自然形成。”王昭虹的機械眼鎖定地圖上的醫院三維模型,“初步判斷,存在大型引導或接收裝置。”
林霜盯著那棟在地圖上閃爍著不祥紅光的建築輪廓,手臂上那片青灰色的鱗片印記又開始隱隱作痛。“醫院?他們想幹什麽?”
“可能性一:利用生命磁場掩蓋能量波動。可能性二:目標與生命體相關。”王昭虹冷靜地分析,“‘葬神會’理念為終結神代,其手段可能涉及對‘生命’概唸的扭曲。”
店長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口,披著外套,手裏捏著那枚青銅扳手。“清河醫院……幕後大股東,姓司徒。”他語氣平淡,卻丟擲一個關鍵資訊,“司徒家,祖上出過三任欽天監監正,最擅長的就是‘觀星定脈,鎖拿地氣’。”
欽天監?鎖拿地氣?林霜眉頭擰得更緊。這些古老的詞匯背後,顯然隱藏著更深的淵源。
劉不言被一個電話叫了過來,聽完情況,他直接掏出了那三枚古樸的骰子。“我來問問路。”
他屏息凝神,將骰子往空中一拋。骰子懸浮旋轉,散發出朦朧微光。然而,這一次,骰麵並未清晰顯示點數,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層汙穢的油彩,不斷扭曲,最終在三枚骰子表麵,都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哭泣的嬰兒輪廓。
劉不言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迅速收回了骰子。“幹擾很強……但指向很明確,大凶,與‘初生’和‘悲泣’有關。而且,”他揉了揉刺痛的獨眼,“我的‘債’又加重了。”
正在這時,王昭虹接收到蘇白夜發來的一段緊急音訊。音訊背景嘈雜,似乎是在某處人聲鼎沸的商場,一個尖銳的女聲歇斯底裏地喊著:“……不是我兒子!它看著我笑!它嘴裏是黑的!!”
緊接著是一段由蘇半夏偷拍到的模糊畫麵:一個年輕的母親驚恐地癱坐在地,她懷中抱著一個約莫一歲大的男嬰。那男嬰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似無害,嘴角卻咧開一個極不自然的、近乎撕裂到耳根的弧度,口腔內部,是一片望不見底的漆黑。
“第七起了。”蘇白夜的聲音在通訊器裏有些喘,“都是未滿三週歲的嬰兒,突然出現行為異常,力大無窮,眼神空洞,口腔內部變異。共通點是……他們都曾在近期於清河醫院旗下的嬰幼兒健康中心接受過‘新型綜合營養補充劑’的注射。”
嬰兒、營養劑、清河醫院、能量匯聚、“初生”與“悲泣”的骰象……所有線索瞬間串聯成一條冰冷的鏈條。
“那些孩子……”林霜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寒意,“就是‘供物’?”
王昭虹調出清河醫院的結構圖,目光鎖定在地下層一個標為“特殊醫學研究部”的隔離區域。
“能量流向的最終匯合點,就在這裏。”她的指尖點中那個位置,“他們不是在汲取普通的生命能量……他們在篩選,並‘轉化’某種更純粹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林霜,冰藍色的瞳孔中沒有任何波動,隻有絕對的冷靜與決斷:
“需要立即行動。每延遲一秒,都可能意味著一個‘供物’被徹底消耗。”
林霜握緊了拳頭,臂膀上那片青灰色鱗片似乎在回應他的怒火,微微發燙。他看向窗外,東方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隱藏在這座城市光鮮表皮下的黑暗,正張開獠牙。
“怎麽進去?”他問,聲音裏隻剩下戰鬥前的冰冷。
王昭虹已經開始快速調取醫院的安保佈局、巡更記錄和員工資訊。
“我們有四小時準備時間。上午九點,醫院有一批進口醫療裝置送達,是我們的機會。”
上午八點五十分,清河國際醫院後門的貨物通道前。
一輛印著“精誠醫療裝置”logo的廂式貨車緩緩停下。司機降下車窗,對著保安室打了個哈欠,遞過去一張單據。
“例行配送,簽個字。”
保安探頭看了看單據,又瞥了眼副駕駛座上那個戴著鴨舌帽、低著頭像是在玩手機的年輕人,以及後座那個穿著同款工裝、麵無表情的銀發女子,沒發現什麽異常,揮揮手放行。
貨車駛入地下車庫,在指定的卸貨區停穩。
車門拉開,扮演司機的劉不言迅速脫下外套,露出下麵的黑色作戰服。他獨眼掃過周圍的環境,低聲道:“監控已幹擾,時限十分鍾。”
林霜一把扯下鴨舌帽,眼神銳利地看向車庫通往內部的那扇厚重的防火門。王昭虹則從工具包裏取出一個平板,螢幕上正顯示著醫院內部的實時結構圖,一個閃爍的紅點標記著他們的目標——位於地下三層的“特殊醫學研究部”。
“走。”
三人如同幽靈般穿過防火門,進入醫院內部。消毒水的味道濃鬱起來,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並未留意這幾個“裝置維護人員”。
根據王昭虹提前規劃好的路線,他們避開主要通道,沿著維修樓梯向下。越往下,空氣越發陰冷,普通的照明燈也被一種發出慘白光芒的LED燈帶取代,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意義不明的符文標記,並非混沌異學會的風格,更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封印術的變種。
“能量濃度在升高。”王昭虹低聲提醒,她的機械眼捕捉到空氣中流淌的、幾乎肉眼不可見的暗紫色能量細流,正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向著通道盡頭湧去。
林霜手臂上的青灰色鱗片印記灼熱感越來越強,他甚至能聽到某種低沉的、彷彿無數心髒在同步搏動的聲響,從前方傳來。
終於,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合金大門擋住了去路。門禁係統是最高階別的生物識別與能量感應雙重鎖。
王昭虹將手掌按在識別區,機械指尖閃過一絲微光,內部精密的元件開始模擬授權人員的生物電訊號。同時,她右肩的龍鱗烙印微微發亮,散發出與周圍環境同頻但更為純粹的能量波動。
“哢噠。”
綠燈亮起,合金大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的景象,讓即使是林霜,也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穹頂很高,中央矗立著一個由無數精密管道和透明培養槽構成的巨大裝置,像一棵扭曲的、散發著不祥光芒的金屬巨樹。暗紫色的能量流如同血液,在管道內奔湧,最終匯入頂端一個不斷搏動的、如同心髒般的核心。
而圍繞著這棵“金屬樹”的,是數十個豎立的透明培養槽。每一個槽體內,都懸浮著一個嬰兒。
他們緊閉雙眼,身體連線著無數管線,暗紫色的能量正從他們心口的位置被緩緩抽出,匯入中央的裝置。他們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敗色,小小的身體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與腐敗混合的怪異氣味。
在房間的盡頭,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專注地看著中央控製台的資料流。他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林霜在店長提供的資料上見過——司徒弘,司徒家這一代的掌舵人,清河醫院的首席科學家,也是“葬神會”在此地的最高負責人。
司徒弘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平靜。
“終於來了,意料之中的客人。”他的目光掃過林霜,在王昭虹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審視,“燭龍的血脈,還有……奇妙的造物。正好,可以作為‘神骸’蘇醒的最後祭品。”
他話音未落,環形牆壁上突然開啟數道暗門,十幾個眼神空洞、動作卻快如鬼魅的“安保人員”衝了出來,他們身上散發著與那些嬰兒同源、卻更為暴戾的能量波動。
“優先摧毀核心,解救目標!”王昭虹瞬間做出判斷,機械臂展開,冰藍色的能量在她掌心凝聚。
林霜則已一步踏出,暗紅色的龍焰細線再次出現,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斬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安保”!
戰鬥,在這孕育著罪惡與瘋狂的溫床中,驟然爆發。
暗紅色的細線無聲掠過,衝在最前的“安保”身形驟然僵住,隨後自腰間斷為兩截,切口光滑,卻沒有血液流出,隻有粘稠的暗紫色能量如石油般湧出。
林霜瞳孔一縮——這些根本不是活人!
幾乎同時,其他“安保”已撲至近前。他們的動作快得超出人類極限,指關節扭曲變形,露出金屬般的寒光,口中發出非人的嘶吼。
王昭虹冰藍色的能量球後發先至,精準地轟在其中一個“安保”胸口。極寒瞬間將其凍結,動作凝固,表麵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冰霜。然而,那冰層內部暗紫光芒一閃,冰封的軀體竟劇烈震動,裂紋蔓延!
“能量核心未被摧毀,物理限製效果有限!”王昭虹快速分析,機械眼鎖定敵人胸腔內搏動的紫芒。
劉不言的苗刀已然出鞘,刀身流淌著星砂般的光暈。“貪狼!”他低喝一聲,刀光如匹練,並非斬向軀體,而是直刺一名“安保”的心口紫芒。刀尖觸及的瞬間,紫芒劇烈閃爍,隨即黯淡,那“安保”如同斷線木偶般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核心是弱點!”劉不言喝道。
林霜會意,不再試圖切割,而是將龍焰凝聚於指尖,身形如鬼魅般在敵人中穿梭,每一次點出,都精準地刺向那搏動的紫芒。一時間,室內響起接連不斷的、如同氣球破裂的悶響。
司徒弘站在控製台前,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無謂的掙紮。‘神骸’的蘇醒已不可逆轉,你們的能量……正好作為最後的催化劑!”
他按下最後一個按鍵。
嗡——!
環形空間劇烈震動,中央那棵“金屬巨樹”爆發出刺目的暗紫色強光,頂端那顆搏動的“心髒”驟然膨脹,表麵浮現出無數痛苦扭曲的麵孔,有人類,有異獸,甚至還有模糊的神明輪廓!龐大的吸力從中傳來,地麵上散逸的暗紫能量,甚至林霜他們擊潰敵人後溢散的能量,都被瘋狂吞噬。
更可怕的是,那些培養槽中的嬰兒,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抽出的能量流變得粗壯而狂暴!
“他在加速獻祭!”王昭虹穩住身形,資料流在眼中瘋狂衝刷,試圖尋找裝置的弱點。
“打斷他!”林霜怒吼,強行頂著吸力,一道更為凝練的龍焰細線直射中央控製台的司徒弘!
然而,龍焰在距離司徒弘半米處,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轟然潰散。司徒弘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由無數細密古老符文構成的屏障。
“沒用的,‘葬神會’鑽研千年,早已洞悉如何規避爾等神性力量的直接衝擊。”司徒弘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就在這時,王昭虹的機械眼捕捉到“金屬巨樹”底部,能量管道匯集之處,有一個極其隱蔽的、不斷切換著盧恩符文與冰夷族封印的能量節點。那裏是整套係統不同能量體係的轉換中樞,也是最為脆弱的地方!
“林霜!底部,符文切換點!”她立刻將坐標共享。
林霜目光一凜,全身龍鱗紋路爆發出赤金光芒,強行對抗著巨大的吸力,再次凝聚龍焰。但這一次,他感到手臂一陣劇痛,那片青灰色迅速蔓延,龍焰也變得不穩定起來。
“你的狀態……”王昭虹察覺到他的異常。
“管不了那麽多!”林霜咬牙,將不穩的龍焰再次壓縮,這一次,細線的邊緣竟帶上了一絲不祥的青黑!
就在他即將出手的瞬間——
“嗚——!!!”
一聲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咆哮,猛地從那個膨脹的“心髒”中傳出!整個空間的光線驟然暗淡,隻剩下那搏動的、如同巨大腫瘤般的暗紫光團。
光團的表麵,緩緩凸起,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擁有三顆頭顱的龍鳥輪廓!六隻空洞的眼眶,同時“看”向了林霜三人。
神骸,蘇醒了。
強大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將劉不言震得倒退數步,苗刀拄地才勉強站穩。王昭虹的機械心傳來過載的警報,周身的冰藍光芒明滅不定。
林霜首當其衝,那威壓中蘊含的、針對神性血脈的惡意幾乎讓他窒息。他臂膀上的青灰色瞬間擴散至半個手臂,龍焰細線徹底失控,在他掌心炸開,灼傷了他的麵板。
司徒弘張開雙臂,臉上是瘋狂的虔誠:“恭迎!無神時代的基石!埋葬舊世界的偉力!”
三首龍鳥的虛影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嘶鳴,其中一顆頭顱猛地轉向林霜,巨口張開,一道凝聚了無數怨念與混沌的暗紫吐息,如同決堤洪流,洶湧而來!
避無可避!
暗紫色的吐息洪流吞噬了光線,帶著湮滅一切的死亡氣息撲麵而來。林霜瞳孔中倒映著那不斷放大的毀滅之光,臂膀上青灰色的鱗片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冰藍色的身影決絕地擋在了他的身前。是王昭虹!她沒有試圖防禦,而是將所有的能量——機械心的動力、星髓迴路的算力——全部灌注到右肩那片龍鱗烙印之中。
烙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是冰藍,而是某種更為古老、更為純粹的銀白色。
“坐標鎖定,強製躍遷!”
她清冷的聲音在狂暴的能量嘯叫中清晰地傳入林霜耳中。下一刻,她反手抓住林霜的手腕,銀白流光以她為中心猛地擴散,瞬間包裹住兩人以及不遠處的劉不言!
幾乎是同一時刻,暗紫吐息淹沒了他們原本站立的位置,將合金地麵和殘留的培養槽盡數湮滅。
嗡——
空間劇烈扭曲。林霜隻感到一陣強烈的撕扯感,眼前景象瞬間模糊,耳邊是司徒弘驚怒的吼聲和三首龍鳥虛影狂暴的嘶鳴。
當視野再次清晰時,他們已身處琴行的後院。午後的陽光透過銀杏葉灑下,與剛才地下空間的絕望景象恍如隔世。
“噗——”
王昭虹猛地噴出一口帶著冰藍光點的能量液,身體軟倒。林霜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觸手一片冰涼。她右肩的龍鱗烙印光芒黯淡下去,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店長快步走出,臉色陰沉地開始檢查王昭虹的狀況。
就在這時,琴行後門被猛地推開。
“喂!你們怎麽回事?”蘇半夏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傳來。她和蘇白夜站在門口,兩人都顯得有些狼狽——蘇半夏的發梢帶著焦痕,蘇白夜的貝斯盒邊緣沾著灰燼。
“我們剛纔在三個街區外截住了另一波想支援醫院的雜碎。”蘇白夜解釋道,聲音依舊平靜,但額角的汗水顯示戰鬥並不輕鬆,“他們的車隊裏有個麻煩的聲波係能力者,幹擾了通訊。等我們解決完那邊,就感應到這邊劇烈的空間波動。”
蘇半夏走上前,看了一眼石台上昏迷的王昭虹,眉頭緊鎖:“我們被調虎離山了。那群混蛋是故意把我們引開的,他們知道我們在用音波偵測網,專門派了能克製我們的人來。”
林霜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蘇半夏發梢的焦痕和蘇白夜貝斯盒上的灰燼,心中的某個疑團解開了。難怪他們在醫院內部戰鬥時,沒有聽到任何來自外界的音律支援。
“司徒弘和那個‘神骸’呢?”劉不言喘勻了氣問道。
“能量反應在你們離開後急劇攀升,隨後……消失了。”王昭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聲音虛弱但清晰,“並非爆炸……更像是……被轉移。司徒弘,可能未死。”
蘇半夏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該死的葬神會,比我們想的更狡猾!”
一股沉重的壓力籠罩在琴行後院。他們阻止了一場慘劇,救下了部分嬰兒,但核心敵人和那恐怖的“神骸”卻下落不明,而對手顯然對他們的團隊構成和能力有著相當的瞭解。
林霜走到石台邊,低頭看著王昭虹蒼白的麵容和肩甲上那道刺眼的裂痕。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一下那裂痕,指尖卻在半空停住,最終緩緩收回,握成了拳頭。
“葬神會……”他再次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他知道,戰鬥遠未結束。敵人不僅在力量上強大,更在謀略上超出了他們的預估。而有些東西,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後,已經悄然改變。
風穿過庭院,拂動銀杏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亡者的低語,又似未來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