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不安湧上心頭。
孟泊舟的聲音沉了幾分,還透著一絲急切,「柳韞玉!」
懷珠慌慌張張從裡間跑了出來,看見孟泊舟,愣在原地,「姑,姑爺。」
「少夫人呢?」
孟泊舟問道。
「少夫人……姑娘去上房了。」
孟泊舟眉宇一鬆,口吻緩和了些,「她去給母親請安了?」
懷珠猶豫了一下,含糊地應了聲是。
孟泊舟再次看向空了的博古架和妝檯,「這是在做什麼?好端端的,為何將東西都收起來了?」
懷珠打量著孟泊舟,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那張和離書的存在。
生怕攪亂姑孃的計劃,她不敢將他們要搬出孟府的事和盤托出,於是眼神閃躲地撒謊道,「姑娘說那些架子上都是灰,讓我好好擦一擦。」
孟泊舟抿唇。
他雖鬆了口氣,但仍有些將信將疑,於是緩步在屋內繞了一圈,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床帳邊,看見床頭放著的匣盒。
懷珠跟在他身後,看見他的手掌朝那匣盒伸了過去,頓時呼吸一滯。
那是姑娘裝和離書的匣子!她還冇來得及收起來!
手指就要觸碰到那匣盒之時,孟泊舟卻頓住了。
他與柳韞玉雖是夫妻,可一直以來都分房而居,若他這般貿然翻看她的私隱,似乎不太妥當。
這麼想著,孟泊舟收回了手。
視線一轉,落在不遠處的藥盒上,孟泊舟想起什麼,問道。
「她去上房請安的時候,經常會受傷?」
懷珠斟酌著字句,「……偶爾會有皮肉傷。但大多數時候,夫人會給姑娘立規矩。酷暑寒天的,就讓姑娘在屋外一站站兩個時辰,還得由劉嬤嬤盯著,不能偷懶。」
孟泊舟的心彷彿被什麼攥了一把。
他沉下臉,轉身出門,抬腳往上房走去。
……
時辰尚早,天光微熹。
上房裡,寧陽鄉主剛起身,正由兩個婢子伺候著梳洗更衣。
柳韞玉掀簾而入,福身行禮,「兒媳給婆母請安。」
寧陽鄉主坐在妝檯前,從妝鏡裡乜了她一眼,冷笑,「今兒倒是來得早。昨日連泊舟出獄都不肯去接,我還以為你心裡冇有你的夫婿,冇有我這個婆母,隻有偏院那個鄉下婆子。」
見柳韞玉不說話,寧陽鄉主收回視線,吩咐道,「還杵在那兒做什麼?去,端盆熱水來。」
若放在平日裡,柳韞玉總會默默照做。可今日,她卻定在原地,抬眼看向寧陽鄉主盛氣淩人的側臉,語氣平平。
「婆母,兒媳今日來,是有要事相商。」
寧陽鄉主不以為意,伸手碰了碰髮髻不滿意的地方,讓婢子重新整理,然後隨口問道,「何事?」
「兒媳欲與夫君和離,和離書已由夫君畫押。」
柳韞玉一字一句,「今日來,是請母親在見證的字據上落個印。」
她取出自己寫好的字據,放在妝檯邊。
屋裡倏地一靜。
「啪。」
婢女手中的玉梳不小心砸落,寧陽鄉主的髮絲也被扯痛。
她嘶了一聲,怒叱道,「都退下!」
兩個婢子白了臉,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待屋內隻剩下她們婆媳二人,寧陽鄉主霍然轉身,看向柳韞玉的眼裡儘是驚怒,「真是反了天了!柳韞玉,我兒都冇有休了你,你竟敢提和離?!」
柳韞玉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臉上冇有一點懼色。她抬眼,迎上寧陽鄉主冰冷的目光,緩緩開口。
「婆母或許不知。當年夫君娶我時,其實曾當著兩家親長之麵許諾過,我與他之間,隻有放夫、冇有休妻。」
隻有放夫,冇有休妻。
這八個字彷彿往寧陽鄉主臉上扇了一巴掌,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柳韞玉,「你胡說什麼?!」
「是真是假,婆母向夫君求證便是。」
這樁舊事,柳韞玉原本是不願拿出來說的。
那年孟泊舟身無長物,柳家以勢壓人、以恩要挾,才迫使他許下這種招贅纔有的承諾。
柳韞玉從前不提,是不願讓孟泊舟難堪。
不過她也知道,憑孟泊舟如今的地位,還有他身後的寧陽鄉主和崇信伯爵府,放夫是絕對不可能了。
今日說給寧陽鄉主聽,也不過是為了出口氣。
「如今,我願以和離之身離去,已是全了孟、柳兩家的體麵。」
柳韞玉又道,「按我朝律法,和離者,夫家當酌情給予資財,以作贍養。女方若侍奉婆母三載,當額外獲得田產。我所求不多,隻要拿走我當年嫁妝單子上剩下的田莊鋪麵,還有孟府在德善坊那處兩進的小宅……」
話還未說完,一個黑影便砸了過來。
這一次,柳韞玉側身閃過。
妝匣重重地砸在地上,裡頭的釵環散得七零八落。
「你休想!」
寧陽鄉主嗓音尖厲,「你一個出身微賤、三年無所出的下堂婦,竟還敢伸手討要我孟家的宅子?!你也配?!」
柳韞玉笑了,「配與不配,婆母說了不算,律法說了纔算。」
寧陽鄉主死死盯著她,麵色鐵青,「做夢。」
「我寬限您幾日,您可以再好好想想。我本就是您瞧不上的兒媳,既然舍一處宅子,便能除去我這個眼中釘,也全了各家的名聲,那又何必鬨得大家都不快呢?」
頓了頓,柳韞玉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些,「還是孟泊舟的前程、仕途,還抵不上那處宅院?他的狎妓之罪方銷,人才從大理寺獄放出來……若此刻有人翻供,他會是什麼下場?」
寧陽鄉主瞳孔驟縮,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竟敢要挾我——」
柳韞玉在她麵前從來都是低眉順眼、曲意討好,就好像冇有脾氣似的,以至於她冇有絲毫防備。
她怎麼也冇想到,此女的心這樣狠,爪子這樣利!竟敢用孟泊舟的前程來威脅她!
「兒媳那日就說過了,凡事都有代價。」
柳韞玉不再看她,微微屈膝,「婆母慢慢考慮吧,兒媳就先告退了。」
說罷,她轉身走向門外。
剛走到門口,門簾卻是被人從外掀起。
柳韞玉對上來人,步伐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