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駛入高速公路,窗外的城市燈火迅速後退,化作模糊的光帶。伍馨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脊椎的刺痛像某種計時器,提醒她所剩無幾的時間。選手父親坐在旁邊,雙手緊握,盯著前方黑暗的道路。車載收音機裡傳來早間新聞的預告聲,女主播的聲音平靜而遙遠:“今日天氣,晴轉多雲,東風二級……”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伍馨睜開眼睛,透過後視鏡,看見遠處有一輛車,始終保持著相同的距離。車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某種……注視。
她坐直身體。
“師傅,”她說,“前麵服務區停一下。”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要上廁所?”
“嗯。”
服務區的燈光昏黃,停車場裡停著幾輛長途貨車。伍馨下車,冷風灌進衣領,她打了個寒顫。選手父親跟著下來,臉色蒼白。
“有人跟著我們。”伍馨低聲說。
男人猛地回頭。
“彆回頭。”伍馨說,“往前走,去便利店買點東西。我看看情況。”
她走進便利店,貨架上擺著泡麪和礦泉水,收銀台前有箇中年婦女在打瞌睡。伍馨拿起一瓶水,透過玻璃窗看向停車場——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停在距離計程車三個車位的地方。車燈熄滅,但冇有人下車。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
伍馨付了錢,走出便利店。選手父親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袋麪包,手指在顫抖。
“怎麼辦?”他問。
伍馨冇有回答。她走到計程車旁,對司機說:“師傅,改一下路線。不走高速了,走國道。”
司機皺眉:“國道慢啊,得多兩個小時。”
“我加錢。”
“行吧。”
計程車重新啟動,駛出服務區。伍馨盯著後視鏡——那輛黑色轎車,在停頓幾秒後,也跟了上來。
輪胎碾過國道坑窪的路麵,車身顛簸。天色漸漸泛白,路邊的田野露出輪廓,遠處有農舍的炊煙升起。伍馨看著窗外,脊椎的刺痛一陣陣襲來,像有針在紮。她閉上眼睛,係統介麵在黑暗中浮現——能量值:0.89%。
還在下降。
“姑娘,”選手父親突然開口,“你……你為什麼要幫我兒子?”
伍馨睜開眼睛。
“因為我也被他們害過。”她說。
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兒子,”他說,“退賽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不說話,不吃飯,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有一天晚上,我聽見他在哭……我推門進去,他抱著頭,說‘爸,我明明贏了,他們為什麼不要我’。”
男人的聲音哽咽。
“我問他怎麼回事,他不肯說。後來……後來他就開始吃藥,看心理醫生。醫生說他有嚴重的抑鬱和焦慮,需要長期治療。”男人抹了把臉,“三年了,他花了三年時間,才勉強能正常生活。但我知道,他心裡那個結,從來冇解開過。”
伍馨看著窗外飛逝的樹木。
“如果那段錄音真的存在,”她說,“它能解開那個結嗎?”
“我不知道。”男人說,“但至少……至少能讓他知道,不是他的錯。”
計程車在國道上行駛了一個小時。伍馨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後視鏡——那輛黑色轎車,始終跟在後麵,距離保持在兩百米左右。
像一條尾巴。
她拿出手機,給趙啟明發訊息:“被跟蹤。黑色轎車,車牌看不清。目的地可能已暴露。”
幾秒後,回覆來了:“收到。已啟動B計劃。你們繼續前進,我會安排接應。”
伍馨關掉手機。
“師傅,”她說,“前麵路口右轉,進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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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點,鄰省XX縣**
縣城很小,街道狹窄,兩旁的店鋪大多還冇開門。計程車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樓體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選手父親指著三樓的一扇窗戶:“那就是我家。我兒子以前住的那個房間。”
伍馨付了車錢,計程車離開。她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窗戶——玻璃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這房子……多久冇人住了?”她問。
“三年。”男人說,“自從我兒子退賽,我們搬去了省城,這房子就一直空著。偶爾回來打掃一下,但那個房間……我們冇動過。”
他掏出鑰匙,開啟單元門。樓道裡瀰漫著黴味和灰塵的氣息,樓梯扶手上結著蛛網。伍馨跟著他走上三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裡迴響。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門開了。
一股陳舊的空氣撲麵而來,混著木頭、紙張和灰塵的味道。客廳裡擺著老式沙發和電視櫃,上麵蓋著白布,白布上落了一層灰。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空氣中照出無數飛舞的塵埃。
男人徑直走向最裡麵的房間。
門推開。
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已經褪色。書桌靠在窗邊,桌上堆著幾本高中課本和練習冊,還有一盞檯燈。牆上貼著幾張海報——都是七年前的選秀節目宣傳畫,其中一個男孩笑得燦爛,手裡拿著話筒。
那是他兒子。
男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張海報,很久冇動。
伍馨走進房間。地板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走到書桌前,桌麵上的灰塵很厚,手指劃過,留下清晰的痕跡。
“您兒子說,”她問,“錄音筆可能藏在書桌的夾層裡?”
“他是這麼說的。”男人走過來,“但他冇說具體是哪個夾層。這書桌……是我父親留下來的老物件,有很多抽屜和暗格。”
伍馨仔細打量這張書桌。
深棕色,木質厚重,表麵有細微的劃痕和磨損。書桌正麵有三個大抽屜,兩側各有一個小抽屜。她拉開第一個大抽屜——裡麵是空的,隻有幾張廢紙和一支斷掉的鉛筆。
第二個抽屜裡放著幾本舊相簿。
第三個抽屜裡是些雜物:橡皮、尺子、半瓶墨水。
她蹲下身,檢查書桌兩側的小抽屜。左邊的抽屜裡放著幾枚硬幣和一把生鏽的鑰匙。右邊的抽屜卡住了,拉不開。
“這個抽屜,”伍馨說,“一直打不開嗎?”
男人搖頭:“我不記得了。我兒子以前總愛搗鼓這些,可能……可能他動了什麼手腳。”
伍馨用手指摸索抽屜邊緣。木質表麵光滑,但在右下角的位置,她感覺到一道細微的縫隙——不是抽屜縫,而是木板本身的接縫。
她用力按下去。
“哢噠。”
一聲輕響。
抽屜彈開了。
不是向外拉,而是向下傾斜,露出一個隱蔽的夾層空間——大約十厘米深,二十厘米寬。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支黑色的錄音筆,靜靜地躺在那裡。
男人倒吸一口冷氣。
伍馨伸手,拿起那支錄音筆。
塑料外殼冰涼,表麵有幾道劃痕。她按下電源鍵——冇有任何反應。螢幕是黑的,指示燈不亮。
“冇電了。”她說。
“還能用嗎?”男人的聲音在顫抖。
“不知道。”伍馨把錄音筆翻過來,開啟電池倉——裡麵是兩節七號電池,已經漏液,綠色的腐蝕物粘在金屬觸點上。
她小心地取出電池,用紙巾擦掉腐蝕物。儲存晶片的插槽在旁邊,看起來冇有損壞。
“需要充電,”她說,“或者直接讀取晶片。”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型充電裝置——那是趙啟明之前給她的應急裝備,可以給多種電子裝置充電。她找到對應的介麵,插上。
充電指示燈亮起——紅色。
“在充電。”伍馨說,“但不知道要充多久。”
她把錄音筆放在書桌上,轉身看向窗外。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早起的老人提著菜籃走過。但那輛黑色轎車……冇有出現。
“他們冇跟進來。”她說。
“也許……也許跟丟了?”男人說。
伍馨搖頭。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樓下街道的拐角處,停著一輛銀色麪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引擎冇有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
不是之前那輛黑色轎車。
換車了。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伍馨說,“但他們在等什麼?”
男人臉色煞白:“等……等我們找到錄音筆?”
伍馨盯著那輛麪包車。車門緊閉,冇有人下來。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之前更強烈。
她轉身,看向書桌上的錄音筆。
充電指示燈還是紅色。
“我們需要離開這裡。”她說,“但錄音筆還冇充好電。”
“那怎麼辦?”
伍馨思考了幾秒。她走到書桌前,拔掉充電線,把錄音筆裝進口袋。然後她從包裡拿出另一個裝置——一個巴掌大小的訊號乾擾器,也是趙啟明給的。
“這個能乾擾附近的電子訊號,”她說,“包括監聽和定位裝置。但隻能持續十分鐘。”
她按下開關。
裝置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指示燈變成綠色。
“走。”
兩人快步走出房間,穿過客廳,來到門口。伍馨拉開門,樓道裡空無一人。她示意男人先下樓,自己跟在後麵,手裡握著乾擾器。
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
走到二樓時,伍馨聽見樓下傳來開門聲——不是單元門,而是某一戶人家的門。
她停下腳步。
男人也停下來,回頭看她。
伍馨豎起手指,示意安靜。
樓下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接著是低語聲,聽不清內容,但語調急促。
伍馨拉著男人,轉身往樓上走——不是回三樓,而是繼續往上。這棟樓有六層,他們爬到五樓半的位置,躲在樓梯轉角處。
樓下的人上來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越來越近。伍馨屏住呼吸,乾擾器在手裡微微發燙。她從樓梯扶手的縫隙往下看——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正快步走上三樓。
他們在她家門口停下。
其中一人掏出一串鑰匙,試了幾把,門開了。
兩人閃身進去。
門關上。
伍馨等了幾秒,然後拉著男人,輕手輕腳地往下走。經過三樓時,她聽見屋裡傳來翻找的聲音——抽屜被拉開,東西被扔在地上。
他們在搜。
兩人快步下到一樓,推開單元門。清晨的陽光刺眼,街道上依然安靜。那輛銀色麪包車還停在拐角處,但車門開啟了。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戴著墨鏡,看不清臉。
伍馨冇有停留,拉著男人往相反方向走。縣城街道彎彎曲曲,她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兩邊是低矮的平房,晾衣繩上掛著衣服。
“我們去哪兒?”男人喘著氣問。
“車站。”伍馨說,“坐最早一班車回省城。”
“可是……錄音筆……”
“路上再說。”
他們穿過小巷,來到縣城的主乾道。長途汽車站就在前麵,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伍馨買了兩張最近班次的車票——八點半發車,還有二十分鐘。
候車室裡瀰漫著泡麪和汗水的味道。長椅上坐著幾個農民工,抱著行李打瞌睡。伍馨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男人坐在她旁邊,臉色依然蒼白。
“他們……他們是什麼人?”他低聲問。
“‘黃昏會’的人。”伍馨說,“或者他們雇的打手。”
“他們會追到車站來嗎?”
“有可能。”
伍馨從口袋裡掏出錄音筆。充電指示燈還是紅色,但比剛纔亮了一些。她重新插上充電線,用外套遮住。
“姑娘,”男人看著她,“你……你不怕嗎?”
伍馨抬起頭。
候車室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慘白。窗外有汽車駛過,揚起灰塵。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豆漿油條——”
“怕。”她說,“但我更怕……什麼都冇做,就放棄了。”
男人沉默。
廣播響起:“前往省城的旅客,請到三號檢票口檢票上車。”
伍馨收起充電裝置,把錄音筆裝回口袋。她和男人站起身,走向檢票口。隊伍不長,前麵隻有五六個人。檢票員是箇中年婦女,麵無表情地撕著票根。
輪到他們時,伍馨把車票遞過去。
檢票員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點奇怪。
伍馨心裡一緊。
但檢票員什麼也冇說,撕下票根,把剩下的部分還給她。伍馨接過,快步走進站台。大巴車停在最裡麵,引擎已經啟動,排氣管冒著煙。
她走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男人坐在她旁邊。
車門關閉。
引擎轟鳴,大巴車緩緩駛出車站。伍馨看著窗外——站台漸漸遠去,縣城街道在晨光中甦醒。那輛銀色麪包車冇有出現,那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也冇有追來。
但她知道,事情還冇結束。
大巴車駛上國道,速度加快。窗外的田野和樹木向後飛逝,陽光透過雲層,灑下斑駁的光影。伍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脊椎的刺痛,像潮水,一陣陣湧來。
她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那支錄音筆。
塑料外殼,已經有些溫熱。
充電指示燈……現在是什麼顏色?
她不敢拿出來看。
隻能等。
等車到站。
等見到趙啟明。
等知道……這裡麵到底錄了什麼。
大巴車在國道上顛簸,車廂裡瀰漫著汽油和舊皮革的味道。前排有個嬰兒在哭,母親低聲哄著。收音機裡放著老歌,女歌手的聲音沙啞:“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伍馨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天空很藍。
像洗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