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7!
當比分定格於此。
薛長明的大腦此刻一片空白。
不是茫然,是那種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緊張、所有的壓力在瞬間被抽空之後留下的空白。
他盯著那顆落在地板上的羽球,盯著它彈起來、滾到角落裡,盯著比分牌上那組不會再改變的數字。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從看台的每一個角落湧上來的聲音,像海浪拍打著礁石,一波接一波,震得場館頂部的燈光都在微微顫抖。
“贏了!”
這兩個字從他自己的嘴裡蹦出來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喊了。
薛長明一把丟掉球拍,那支陪伴了他整個湯杯之旅的球拍在地板上彈了一下,滾到一邊。他顧不上撿,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的手抓住球衣的下襬,往上一掀,濕透的球服從頭頂脫下來,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轉過身,朝著國羽的方向,朝著那片紅色的海洋,握緊雙拳,高高舉起,大聲怒吼著:“我們贏了!”
石宇齊最先反應過來,從座位上跳起來。
“長明!”
他衝過去,一把抱住薛長明。
兩個人撞在一起,差點摔倒。
石宇齊的胳膊箍得死緊,像要把薛長明勒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的聲音在薛長明耳邊炸開:“牛逼!長明!你他媽太牛逼了!”
薛長明被他晃得頭暈,笑著推開他。
“那可不是,哥們本就牛逼好不好!”
“我艸!”石宇齊已經有點無語輪次了,他抓住薛長明根本不撒手,“你是世界冠軍!我們現在是世界冠軍!”
巨大的喜悅籠罩在他的心頭。
孫駿是第二個衝進來的。
這位平時沉穩得像座山的中年人,此刻跑得比誰都快。
他衝到薛長明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好小子!”他的聲音沙啞,眼眶泛紅,“我就知道你能行!”
“孫爸,那肯定,你也不看我是誰帶出來的。”
“你小子!”孫駿看著少年,眼裡閃爍著滿是驕傲的神色。
夏煊澤跟在後麵,冇有孫駿那麼激動,但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走過來,拍了拍薛長明的後腦勺,力道不輕不重。
“打得好。”就三個字,但薛長明聽出了那三個字裡的分量。
那是教練對弟子的認可,是老將對新人的肯定,是看著一個年輕人從青澀走向成熟時的欣慰。
鄭思唯也衝進來了。
他直接從場地另一邊跑過來,鞋底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穩住了。
他衝到薛長明麵前,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
“長明!你丫的!你把那個魚塘王子打成啥了!21:8!你知不知道21:8是什麼概念!”
陳清晨也跟著跑進來,後麵是賈一凡。
兩個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陳清晨一把推開石宇齊,自己抱住薛長明。
“讓開讓開,讓我抱抱世界冠軍!”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完全無法控製的興奮。
賈一凡站在旁邊,舉著手機,鏡頭對著薛長明與其他人。
可是她的臉上,也充斥著興奮的笑容。
隨後所有的隊友都來了。
他們從看台上衝下來,彙聚到薛長明身邊。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揉他的頭髮,有人錘他的胸口,有人隻是站在那裡笑。
他們圍成一個圈,把薛長明圍在中間。
紅色的隊服連成一片,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長明,牛逼!”
“我們贏了!我們是世界冠軍了!”
聲音從圈子裡炸開,像一顆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薛長明被他們圍著,笑得非常開心,像一個孩子終於拿到了心儀已久的禮物。
他作為三單,幫助國羽重新拿回來了闊彆2年已久的湯杯冠軍。
2014年的那場潰敗,那個0:3,那片空白的牆麵,那些壓在所有人心頭的恥辱——在今天,在這一刻,全部被洗刷乾淨了。
他做到了。
他們做到了。
這是何等令人興奮!
他打了這麼多次比賽,拿了那麼多冠軍,但從來冇有一個像今天這樣重。
這不是公開賽,不是黃金大獎賽,不是超級係列賽。
這是湯姆斯杯。
這是世界冠軍。
這是所有羽毛球運動員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們歡呼著,奔跑著,慶祝著。
維汀哈斯站在場地另一邊,失落的看著對麵半場慶祝著勝利的國羽選手們。
他的眼裡滿是落寞。
他輸了。
21:8,21:17.
被對麵那個勢頭正盛的少年兩局直落。
這個比賽放在賽前,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
可是事實便是如此。
今天,他拚儘全力,也冇能拿下一小局。
他輸了,並且還是在自己最有優勢的領域,被彆人這樣擊潰。
他以為自己會不甘心,會憤怒,會怨恨。
但他冇有。
維汀哈斯心裡雖然難過,可更多的是釋然。
那種釋然不是認輸,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如今的他,年過30歲,身體狀態愈發下降,完全冇有以往那種能夠與他人血拚三場的體能。
他不想承認,但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你了。
薛長明肯定也知道這一點。
一個18歲的年輕人,麵對一個32歲的老將,最聰明的打法是什麼?
是提速衝擊嗎?
不,不是!
提速衝擊固然有用,可是麵對這種經驗的老將,越快的速度,反而會讓自己越發的被動。
所以,麵對老將,最有效的打法,其實是拉吊,是消耗對方因年齡而減少的體能。
可薛長明並冇有。
他選擇了與自己硬碰硬,打自己最擅長的對攻!
不是他不懂戰術,而是他覺得,他就是能在對攻這一方麵打過自己。
這是何等的自信!
又是何等的張狂!
維汀哈斯不禁笑了起來!
他突然覺得,輸給薛長明,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這個年輕人,值得他輸。
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他夠狂。
是因為他在18歲的年紀,就敢在這個全世界最頂尖的賽場上,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打球。
如果是他在18歲就能有薛長明這樣的水平,或許,他會更狂也說不一定!
維汀哈斯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這一場比賽下來,已然感覺到了不適。
他看向那個鋒芒畢露與隊友們歡笑的少年,內心暗道:
像他們這些舊時代的殘黨,或許是時候退役了。
把賽場留給這些更有衝勁的年輕人,纔會讓比賽更好看。
可是,雖然這樣覺得,他心裡,還是放不下羽毛球。
不關乎輸贏,隻是對於這項運動,他實在是太喜歡了。
薛長明在隊友的簇擁下,想興奮地笑著,可是他的目光不經意間,看到了隔網相對,正等待他握手的老將。
薛長明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他們還冇有握手。
這是規矩,是禮貌,是打了這麼多年球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放我下來吧,”薛長明對著在下麵捧著自己的鄭思唯幾人說道,聲音不大,但很穩,“該握手,準備離開了。”
他們也明白了薛長明的意思,立刻將他放了下來。
維汀哈斯看著薛長明朝他走來,隔網伸出右手。
那隻手很大,手指很粗,掌心有厚厚的繭。
後者也順勢伸手,兩手相握。
“今天,你打的很好,我輸得心服口服!”
維汀哈斯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臉上帶著豁然的笑容。
“所以,少年,恭喜你拿下了這次世界冠軍!”
他的眼睛裡冇有失落,冇有不甘,有的是對眼前少年的讚賞。
“謝謝!”
薛長明同樣笑著回覆道。
“希望下次,還能與您在賽場上交手,相互學習!”
維汀哈斯哈哈一笑,那笑聲從胸腔裡湧出來,帶著丹麥人特有的爽朗。
“你這小子,贏了我一次,還想繼續贏我是吧!”
薛長明聽到,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這句話,他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了。
維汀哈斯看著他的樣子,笑得更開了。
“放心吧,這次雖然輸了,但是下次遇到,我肯定會比現在更強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響,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想告訴自己,或許他還冇老,還能繼續再打一年!
“你小子,給我等著吧。”
薛長明點了點頭:“下次,我也會更強的。”
“是嗎?那我可更期待了!”
維汀哈斯放下右手,轉過身去,朝著裁判的方向走去。
薛長明則是轉過身,朝著副裁走去。
與主副裁判都握過手後,兩人才走到休息區,收拾好球包,與隊友們彙合。
看到薛長明回到國羽的準備區後,一把放下球包。
孫駿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該領獎去了!”
薛長明點點頭,轉過身。
隊友們已經在那裡等他了,諶龍站在最前麵,目光沉穩。
看到薛長明來的時候,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走!”
李勇波一聲令下,眾人排成一隊長龍,走到後台,等待最後的頒獎時刻。
後台的燈光比場上柔和許多,橘黃色的光暈灑在每一個人身上,把紅色的隊服染成溫暖的色調。
薛長明站在隊伍中間,前麵是諶龍的背影,寬厚,沉穩,像一道永遠不會倒塌的牆。
諶龍冇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
從背後看去,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但薛長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摩挲著袖口——那是龍哥緊張時纔會有的小動作,平時在賽場上從來不會顯露。
今天,他也冇能藏住。
薛長明也能理解這一點。
畢竟龍哥那“單打龍,團體蟲”的說法,在今天就要終止了。
李勇波站在隊伍最前麵,雙手抱胸,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的通道。
此刻冇有人說話。
後檯安靜得像一座空曠的教堂,隻有遠處的廣播聲和隱約的歡呼聲從通道口飄進來。
廣播裡傳來主持人的聲音,先是英語,然後是中文。
印尼隊的名字響起來的時候,後台的隊伍開始移動。
腳步聲很整齊,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薛長明看不到他們的臉,隻能看到他們的背影——橙色的隊服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淡,但他們的脊背挺得很直。
輸掉了半決賽,但他們冇有輸掉尊嚴。
印尼隊的掌聲漸漸遠了,廣播裡又開始播報。
這一次,是丹麥隊的名字。
後台的隊伍再次移動,薛長明看到了維汀哈斯的背影,那個剛和他打完兩局苦戰的丹麥人走在隊伍中間,步伐很穩,背挺得很直。
丹麥隊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掌聲和歡呼聲從外麵湧進來,比剛纔更響了一些。
後台又安靜了下來。
薛長明的心跳開始加快。
不是緊張,是期待。
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要等到的時候,身體本能的反應。
他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掌心有些出汗。
廣播裡傳來主持人的聲音,這一次,是中文。
“讓我們歡迎,本屆湯杯的奪冠隊伍——華夏隊!”
那聲音從通道口湧進來,帶著電流的滋滋聲,帶著主持人的激動,帶著整座場館的期待。
伴隨著所有華夏人都熟悉的古典樂BGM,李勇波走在第一位,從後台走了出去,緊接著是夏煊澤和孫駿。
教練都是在前麵走出去的,他們徑直走到了那屬於第一名的頒獎台上!
諶龍跟在他們後麵,步伐也很穩,肩膀平直,目光向前。
他的手指不再摩挲袖口了,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他走出通道口的那一刻,歡呼聲炸開了,側耳傾聽滿是高呼華夏長城的聲音。
薛長明看不到他的臉,但他知道,龍哥一定在笑。
緊接著,眾人紛紛緊隨其後,走了出去。
燈光湧過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有些發酸,很快他便能看清了。
緊接著,他便看到了看台上,不斷翻湧著的五星紅旗。
耳邊也傳來“明天帝”和“長明牛逼”、又或是“我們是冠軍”的歡呼聲。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看台的每一個角落湧上來,把他淹冇在裡麵。
“大場麵啊,長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
站在他旁邊的石宇齊,嘴巴都笑咧開來了。
薛長明忍不住笑容,他的嘴唇輕輕張合,聲音被周圍的歡呼聲淹冇,但他知道石宇齊聽到了。
“以後會更多的,你要習慣。”
石宇齊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以後會有更多機會的。
不過這是他的第一次啊。
所以,此刻他嘴角的微笑怎麼也壓不下去。
下一刻,BGM變化,同時場上明白色的燈光立刻變化為了耀眼的金色。
世界羽聯的主席從通道的另一邊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花白,步伐穩健,臉上帶著那種見過太多大場麵的從容微笑。
他身後跟著幾個官員,有人捧著獎盃,有人拿著獎牌盒,有人拎著花環。
那座湯姆斯杯被捧在中間,銀色的杯身在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薛長明看著那座獎盃,心跳漏了一拍。
它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上一些。
杯身上刻著曆屆冠軍的名字,那些名字他從小就背得滾瓜爛熟。
而今年,2016年的湯杯,將再度印上華夏的名字。
但是獎盃並冇有著急給予他們,而是先給他們帶上屬於冠軍的金牌和手捧花。
將一切完成之後,世界羽聯的主席才走到了李勇波的身前。
他將手裡那個銀色的獎盃,輕輕遞給了他。
李勇波接過獎盃的時候,手在抖。
他用兩隻手捧著它,捧得很緊,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忍不住開懷大笑了起來,緊接著,抬起頭,將獎盃舉過頭頂。
金色的燈光打在銀色的杯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那些光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灑在紅色的隊服上,灑在五星紅旗上。
緊接著,國歌的前奏響起。
五星紅旗跟著緩緩上升!
國羽眾人開始異口同聲,嚴肅的唱起了國歌。
一股自豪感不禁湧上心頭。
薛長明不禁想起一年前重生回來的他,纔不過想要成為二級運動員,進入省隊什麼的。
可現在,他看著胸口的金牌,不禁笑了。
不知不覺,已然成為了世界冠軍。
可這對他來說,還是起點!
他還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