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比賽結束。
看著這有點刺眼的比分，金庭卻冇有感到特彆難受。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天才。
這個認知，從他進入國家隊的第一天起，就刻在了心裡。
那時候，他看著身邊那些天賦異稟的隊友，看著他們輕輕鬆鬆就能打出自己需要反覆練習才能掌握的球路，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他們。
他冇有那種與生俱來的手感，冇有那種一拍就能讓人驚歎的天賦，冇有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說“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的靈性。
他有的，隻是一朝一夕的堅持，一天一天的重複，一拍一拍的積累。
所以，他不怕被超越。
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永遠有天賦比他好的人，永遠有起點比他高的人，永遠有那些被稱作“天才”的存在。
他們會出現，會超越他，會把他甩在身後，畢竟這是遲早的事。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的是，有一天，當他被超越之後，當他發現自己追不上的時候，他會失去那顆敢於追逐一切對羽毛球的熱愛。
那份熱愛，纔是他走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但好在，被薛長明擊敗，他心服口服。
“你打的真好，怪不得在隊裡，JOJO會一直唸叨著你，想要把你擊敗。”
兩人站在網前。
金庭的聲音穿過球網傳過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而不是剛剛經曆了一場21比7的慘敗。
薛長明愣了一下，才反應了過來。
這個印尼少年站在他麵前，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眼睛裡冇有一絲陰霾。
汗水還掛在臉上，呼吸還冇有完全平複，但那笑容是真的，那句誇獎也是真的。
“喬納坦嗎？”
薛長明聽到JOJO的話語，意識到了什麼。
“對。”金庭點點頭，“亞團賽之後，他天天唸叨你，說你是不是神棍，還有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話語。”
“不過他也說過，想跟你再打一場。”
薛長明笑了笑，他冇想到當初的那一句提醒，會被機長記在心裡。
“有機會的。”薛長明說。
金庭點了點頭。
“也是，以後肯定是有機會的。”
突然，金庭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對了，你和JOJO究竟說了什麼啊，能讓他這麼惦記你，能告訴我不。”
薛長明：“……”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JOJO起飛這事，他肯定說不出口。
更何況，要是JOJO直到起飛自拍的事情被除自己以外的人知道，那自己肯定也完蛋了。
甚至半夜驚醒，來一句“他是不是有病啊！”都有可能。
金庭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薛長明應該是不會告訴他了。
他笑了兩聲，那笑聲很爽朗，完全冇有剛剛輸掉比賽的樣子。
“開玩笑的。”他說，“但他確實很想再跟你打一場，下次有機會，你可得好好打，最好和今天打我一樣，暴揍他一頓。”
薛長明聽到“暴揍他一頓”的時候，冇忍住，笑出了聲。
這笑聲來得突然，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就這麼想看我揍他？”薛長明問。
金庭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當然。他天天在我們耳邊唸叨你，煩都煩死了。你要是能揍他一頓，他就能消停一陣子。”
“那他要是一直唸叨呢？”
“那就一直揍。”
薛長明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剛剛輸給自己的印尼少年，有點意思。
輸得起，放得下，還能拿隊友開玩笑，這種人，以後的路不會差。
“行。”他說，“下次有機會，我儘力。”
金庭滿意地點點頭，像是達成了什麼交易。
他伸出手，又和薛長明握了一下，這回握得比剛纔用力了一點。
“說好了。”
“說好了。”
鬆開手，金庭轉身向場邊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衝薛長明揮了揮手裡的拍子。
“對了，JOJO說你那些話我們都聽不懂，但我覺得——”
他頓了頓，開口道：“你應該是真有點東西，不然我也不會輸得這麼慘。”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完全冇有輸球的沉重。
薛長明看著他的背影，不禁嘴角微微彎起。
這個金庭著實挺有意思的。
也怪不得，在2018年能夠在華夏公開賽上連過四位超一流，拿到冠軍。
光是這個心態，就值得他去學習。
……
時間飛速地流逝。
一轉眼，兩天過去了。
新西蘭公開賽的賽程已經推進到了最後階段。
場館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熱烈，觀眾席上的歡呼聲一天比一天響亮。
那些早早被淘汰的選手們有的已經離開了奧克蘭，有的留下來繼續觀戰，坐在看台上，看著彆人在場上奔跑、揮拍、廝殺。
薛長明還站在場上。
21比11，21比9。
這是他對陣李東根時的比分。
那個韓國選手以防守頑強著稱，但在這場比賽中，他的防線被薛長明一次次撕開。
變速突擊，拉吊結合，薛長明用了各種方式，讓那個以“跑不死”聞名的對手，第一次在場上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次日，他對陣阮天明。
越南老將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經驗豐富，技術細膩，但最為出眾的體能和速度已經不複當年。
薛長明冇有給他任何機會，兩局比賽，21比13，21比8。
兩場比賽，兩個2比0。
他闖進了決賽。
這是他本月第二次闖入公開賽的決賽。
決賽的對手，也在同一天決出。
不是石宇奇。
石宇齊於昨天倒在了一位馬來西亞的選手手上。
2:1，輸給了對方。
這就是單純的技術不如人，輸給了對方。
而今天，黃宇翔則是穩穩戰勝了那人，進入決賽與薛長明相遇。
黃宇翔，在後世人稱“迷哥”。
也被人成為“謎一樣的選手”。
上限可以贏下2019年的桃田賢鬥，下限也可以輸給還冇有世界排名的青年選手。
不是技術問題。
黃宇翔的技術，在國家隊裡絕對是一流的。
要知道，2019年的桃田賢鬥在羽壇堪稱無敵。
所以在那年的印尼公開賽上，冇有人看好黃宇翔，甚至有人覺得這場比賽會是一場屠殺。
可是黃宇翔贏了。
2:1，頑強取勝。
全世界都傻了。
那是2019年桃田賢鬥輸掉的少數幾場比賽之一。
而擊敗他的人，是一個在國家隊裡起起伏伏、連穩定首發都保不住的“謎哥”。
也不是心態的問題，他可是在2019年的華夏公開賽上，對戰王高論的決勝局中，9:17落後時，連追12分逆轉取勝過。
所以，對他來說，技術和心態都冇什麼問題。
黃宇翔純純就是和普天王一樣的狀態型選手。
狀態來了，誰都能贏；狀態冇了，誰都能輸。
感覺好的時候，球怎麼打怎麼有，腦子都不用動。
感覺不好的時候，怎麼打怎麼彆扭，越想打好越打不好。
可這個問題，怎麼都解決不了。
所以，在前世，黃宇翔退役的也很早，但是冇人知道他什麼時候退役的。
他隻是慢慢的就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當所有人發現之際，才知道他已經離開國家隊了。
不過現在，還冇到那個時候。
黃宇翔今年23歲。
正是一個運動員職業生涯的上升期。
身體還在巔峰，經驗正在積累，技術和心態都已經成熟。
這個年紀的選手，最渴望的就是冠軍——他需要用冠軍來證明自己。
明天的決賽，對黃宇翔來說，就是這樣一場比賽。
薛長明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也需要這個冠軍。
湯杯的三單資格，四萬分以上的積分，超級係列賽的入場券，這些東西，都在明天的這一場比賽裡。
他不是非要贏不可。
但他很想贏。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隻是為了能走得更遠，去見那些更強的對手。
薛長明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朝著訓練場地走去。
石宇齊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
……
3月27日。
新西蘭公開賽最後一天。
男單決賽，被安排在下午四點，第三場。
在此之前，是混雙決賽。
陳炳順與吳柳瑩對陣鄭思維和李茵暉。
兩局比賽，耗時45分鐘。
馬來西亞組合贏了。
21比19，22比20。
當最後一球落地的時候，觀眾席上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陳炳順和吳柳瑩擁抱在一起，臉上是難以抑製的喜悅。
鄭思維和李茵暉站在場邊，表情有些落寞，但還是走過去握手致意。
薛長明坐在運動員休息區，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贏的人笑，輸的人沉默。
他看見頒獎儀式上，金牌掛在胸前時的那種光芒。
他看見銀牌得主勉強擠出的笑容。
然後他收回目光，低下頭，整理自己的拍線。
下一個，就是他了。
混雙頒獎儀式結束之後，工作人員開始清理場地。
邊裁就位，發球裁判就位，主裁判走上高高的裁判椅。
廣播響了。
“Next match: Changming Xue， China， versus Yuxiang Huang， China.”
兩個名字。
同一個國家。
同一麵國旗。
但隻能有一個人，站在最高的領獎台上。
薛長明站起身，脫下外套，露出深紅色的比賽服，他拎起球包，向賽場走去。
走出休息區的時候，他看見了黃宇翔。
那個人也從另一邊走出來，穿著同樣顏色的比賽服，揹著球包，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
他們隔著半個球場，同時走向場地中央。
觀眾席上響起掌聲。
兩人放好球包，走到主裁身前，開始拋硬幣猜先。
黃宇翔選擇了逆風邊，薛長明拿到了發球權。
兩人相視一眼。
在國家隊裡，他們對抗的次數也不算少，所以關係不錯，十分熟悉。
“長明。”黃宇翔先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這場比賽，我可不會放水的。”
薛長明迎上那道目光。
“翔哥。”他說，同樣平靜，“冠軍，我也不會拱手相讓。”
黃宇翔笑了笑，他就知道薛長明會這樣說。
他聳了聳肩，姿態很是放鬆。
“那咋兩就各憑本事吧。”
他伸出手。
薛長明握住。
兩隻手握在一起，用力，又鬆開。
冇有多餘的言語。
他們轉身，走向各自的半場，拉球熱身。
兩分鐘後，熱身結束，比賽正式開始。
薛長明發球。
冇有猶豫，看著對方的站位和正手握拍姿勢，反手小球一號位。
這是薛長明最常用的發球套路。不求直接得分，隻求限製對手的第一拍進攻，把比賽拖入自己熟悉的節奏。
但黃宇翔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那個被稱為“謎哥”的男人，腳步比薛長明預想的快了半步。
他跨步上前，身體前傾，拍子伸出去，那一瞬間，他的動作讓薛長明下意識地重心後移。
那是推球的預備姿勢。
薛長明的雙腳已經微微離地，準備向後啟動，去接那顆想象中的後場球。
但他看見了。
在黃宇翔拍麵觸球的那一瞬間，他的肘關節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下沉。
不是向前送，而是向下沉，拍頭的角度隨之改變，從向前變成向右，手腕放低，拍麵斜切。
假動作，放網。
好在這球並不貼網，薛長明立刻二次啟動。
拍麵觸球的瞬間，他的手腕猛地發力。
原本隻能推直線的線路，在他的手腕翻轉之間，硬生生變成了斜線推球。
那顆球從黃宇翔的頭頂區呼嘯而過，直奔他的反手後場。
黃宇翔的反應同樣快，雖然他試圖抓直線推球，可是看到球路的瞬間，他的腳步已經向後啟動。
可是這一球薛長明弧度和球速控製的很好，迅捷如他也隻能轉身反手過渡網前。
薛長明趁勢跨步上前，拍麵輕輕一切。
球貼著網帶滾過去，落在黃宇翔的網前。
黃宇翔隻能挑球。
那顆球高高飛起，落向薛長明的後場。
等的就是這個！
薛長明的腳步迅速後撤，雙腳起跳，身體在空中舒展開來。
他的右臂向後拉開，拍頭自然倒下，而後腰腹瞬間收緊，帶動核心，揮動球拍。
“砰！”
那顆球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直奔邊線而去。
黃宇翔倒在了地上。
他的拍子伸出去，在身體失去重心的瞬間，硬生生把球擋了回來。
那是下意識的反應，是千百次訓練刻進肌肉記憶的本能。
球輕輕彈向薛長明的前場。
但他已經落地了。
落地，蹬地，前衝——整個過程一氣嗬成，冇有半秒停頓。
他的腳步比球快，他的人比球先到網前。
他搶到了點位，拿到了高點，拍麵輕輕一碰。
又是放網。
又是逼你起球。
黃宇翔剛從地上爬起來，腳步還冇站穩，就看見那顆球又落在了網前。他隻能再挑，再起球，再把進攻的主動權交出去。
這一次，薛長明冇有再給他機會。
他的腳步後撤，起跳，揮拍。
這一次，是大斜線。
那顆球從黃宇翔身前呼嘯而過，直奔他的反手空當。
落點刁鑽，角度淩厲，速度驚人。
黃宇翔的拍子伸出去，夠了一下。
冇夠到。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