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瞬間陷入死寂,隻有掛鍾滴答作響。陸老爺子閉上眼,眉頭微蹙,良久,一聲蒼老沉重的歎息緩緩溢位,滿是悵然。
他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幾十年前的畫麵:那時夫人還在,每逢端午便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在庭院包粽子,他坐在一旁看著,追逐打鬧聲、歡笑聲滿院都是。飯菜簡單,卻滿是溫情。後來這個家一點點破碎。偌大的陸家,隻剩他一人守著空宅,人隻有到了垂暮之年,才懂家人團圓遠比什麽都重要。悔恨如同藤蔓,在心底瘋狂蔓延,卻無處訴說。
門外敲門聲輕輕響起,管家應聲開門。傭人捧著竹籃輕手輕腳走進來,恭敬放在書桌旁矮幾上,便悄聲退下。
陸老爺子緩緩睜眼,目光落在那籃粽子上,神色複雜。他一生錦衣玉食,吃遍山珍海味,後廚呈上的食物無不精緻考究,這般賣相參差、甚至有些奇形怪狀的粽子,底下人從前連遞到他麵前的膽子都沒有。可此刻,這些帶著煙火氣的粽子,卻比任何珍饈都更牽動他的心。
他就那樣直愣愣盯著,直到粽葉上的熱氣漸漸消散,才緩緩伸出布滿年紀的手,拿起一個模樣笨拙的粽子,慢慢剝開。粽葉清香撲麵而來,軟糯糯米混著餡料香氣,入口味道竟意外的好,鹹甜適口,暖香入喉。他一口一口,沉默地吃完了一整個,心底酸澀與暖意交織,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吃完粽子,他抬眼望向書桌旁的舊相框。照片上,已故的夫人眉眼溫柔淺笑,身後站著年少的陸君硯與陸君澤,兩個少年眉眼明亮,並肩站著,胳膊隨意地搭在對方肩上,肩膀緊緊相抵,滿是朝氣。陸老爺子望著照片,無盡悔意湧上心頭,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阿漁,我想你了,我…… ”
他心中無數次後悔,若是當年我不那麽固執,這個家,是不是還像從前一樣熱鬧。
晚風穿過老宅窗欞,帶起一絲涼意,卻吹不散老人心底的孤寂與悔恨。
而此刻的陸家別墅,晚飯過後,沈暖暖一反常態,沒有像往常一樣拉著陸君硯出門散步,反倒抬手叫住了正要溜上樓的陸懷澈。
“懷澈,等一下。”
陸懷澈腳步一頓:“幹嘛?”
沈暖暖看著他,嘴角噙著溫柔笑意,輕聲喊了一句:“乖崽。”
話音剛落,陸懷澈的耳朵瞬間泛紅,從耳尖蔓延到臉頰,連脖頸都微微發燙。整個人猛地僵住,隨即炸毛一般拔高聲音,別扭又羞澀:“你喊我什麽?不許這麽叫我!難聽死了!”
“這麽叫你不開心嗎?” 沈暖暖眨了眨眼,故意又軟聲喊了兩聲,“乖崽,乖崽。”
陸懷澈臉漲得通紅,想躲開又被喊得邁不開腿,隻能氣鼓鼓地瞪著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可愛又別扭。
沈暖暖這才收了玩笑心思,神色認真起來,輕聲道:“我想來跟你溝通件事。小安如今孤身一人,在外麵住也不安全。我和你爸商量,想讓他來咱們家住一段時間,你願意嗎?”
她頓了頓,語氣格外柔和,滿是尊重:“你要是覺得不舒服、不願意,我們就不勉強,你的感受纔是最重要的。”
本以為陸懷澈會甩臉走人,沒想到他幾乎沒有猶豫,挑眉爽快點頭:“可以啊。”
沈暖暖微微一怔,眼底滿是意外。
陸懷澈撓了撓後腦勺,裝作滿不在意的樣子,擺擺手:“反正家裏空房間多的是,多一個人住也沒什麽,讓他過來就是了。”
看著他如此坦然爽快,沈暖暖心裏又驚又暖,但她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柔聲道:“要是之後有什麽不高興的,一定要跟我說,別憋在心裏。”
“知道了知道了,別嘮叨了。” 陸懷澈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沈暖暖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輕笑出聲,轉身便去找夏知安。
夏知安正坐在臥室窗邊看書,人顯得安靜又單薄。見沈暖暖走來,他連忙放下書本起身。
沈暖暖笑著走到他麵前,將剛剛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夏知安聞言,眼底先是閃過驚喜,隨即又被濃重的擔憂覆蓋,聲音輕顫:“可是…… 懷澈他…… ” 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存在給這個家添麻煩,更怕惹陸懷澈不快。
“已經問過他了,他答應了,我才來跟你說的。” 沈暖暖朝他露出一個安心又溫柔的笑容,眼神堅定,“小安,你聽我說。我能保證隻要我還在這個家,這個家就永遠有一個屬於你的房間,一直為你留著,直到你哪天不需要、想離開為止。”
夏知安身子猛地一震,鼻尖驟然一酸,眼眶瞬間泛紅,晶瑩的淚光在眼底打轉。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哽咽沙啞:“沈姨,其實你們不必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我已經從你們身上得到太多太多了,我……”
他從小便習慣了偽裝堅強,在人前戴著溫和得體的假麵具,獨自扛下所有委屈與不安,這讓他......
沈暖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柔軟又真誠:“傻孩子,別說這種話。我相信你媽媽在天上,也一定不希望你一個人獨自前行。我沒有別的心願,隻希望你和懷澈都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
這番話瞬間淌進夏知安心底最柔軟的角落,積攢許久的委屈、不安與感動再也壓抑不住。這個向來在人前帶著溫柔懂事麵具的少年,一直堅強,從不示弱的少年,此刻竟有些狼狽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泛紅的眼眶,肩膀微微顫動。良久,他才抬起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十足的鄭重與感激,一字一句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