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暖暖轉身走進電梯，梯門一開，整片二樓走廊都沉浸在一片寂靜裏，連平日裏時刻打掃、身影隨處可見的傭人都不見蹤影，隻剩下暖白的廊燈靜靜亮著，襯得空氣都多了幾分靜謐。
她輕手輕腳走到陸懷澈的房門口，指尖剛要抬起敲門，就聽見屋內隱約傳來遊戲音效的激烈聲響，夾雜著少年壓低的、帶著亢奮的低語，顯然是正打遊戲打到興頭上，全身心都投入在了螢幕裏。
沈暖暖忍住笑，屈指輕輕敲了敲房門。
屋內的遊戲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窸窣聲，陸懷澈條件反射般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一臉警惕地盯著房門方向，聲音帶著剛打遊戲後的沙啞，還有幾分被打擾的不耐：“誰？”
“是我。”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輕輕響起。
陸懷澈渾身一僵，差點從床上跳起來，手忙腳亂地理了理皺巴巴的睡衣，又飛快掃了一眼房間，確認沒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後，才強裝鎮定地開口：“進、進來吧。”
沈暖暖推開門走進去，視線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房間 —— 床鋪平整，桌麵整潔，絲毫沒有慌亂的痕跡。她收回目光，狐疑地看向陸懷澈，故意拖長了語調問：“你剛剛在做什麽？”
陸懷澈死死壓抑著心底的緊張，指尖攥著床單，麵上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眼神飄忽著搪塞：“我？我沒幹嘛啊，就是剛剛不小心把東西打翻了，收拾了一下。”
沈暖暖順著他的話，目光落在腳下一塵不染、邊角平整得沒有絲毫褶皺的地毯上，眼神一言難盡，輕聲重複：“…… 是嗎？”
陸懷澈這才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去，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心裏瞬間慌了神，卻還是硬著頭皮嘴硬：“對啊，不然你說我在幹嘛？嗯？”
沈暖暖沒拆穿他的小把戲，徑直走到床邊坐下，語氣輕輕的，帶著藏不住的擔憂：“知安今天晚上突然接了電話就走了，說要回家住，還跟我說這幾天都不回來了。我問他原因，他支支吾吾不肯說，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心裏特別不踏實。”
提起夏知安，陸懷澈臉上的慌亂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靜的淡然，彷彿對夏知安的決定一點都不意外。他靠在床頭，淡淡開口：“他有自己的安排，你不用太擔心。”
沈暖暖一下子湊近他，一雙清澈的眼眸亮晶晶地盯著他，滿是期待：“什麽安排？你肯定知道，跟我說說好不好？”
陸懷澈卻還記著之前陸君言處處壓他一頭的仇，下意識伸手推開她湊過來的腦袋，撇著嘴道：“你老公沒跟你說嗎？你問我幹什麽。”
“你不要這麽喊他！” 沈暖暖瞬間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一臉惡寒地皺起眉，“聽得我渾身難受，別亂叫。”
陸懷澈看著她這副抗拒又嬌憨的模樣，莫名歎了口氣。看她這樣子，就知道還沒完全開竅，老男人還是任重道遠啊。
這麽一想，他心裏又湧起一絲幸災樂禍，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笑意，臉上表情變來變去，就是不肯說夏知安的事。
沈暖暖見狀說道：“他一點都不靠譜，什麽都不跟我說，你不會也學他吧，故意瞞著我。”
這話一落，陸懷澈眼睛瞬間亮了。
這是第一次，沈暖暖說他比他老爸靠譜！
他當即喜不自勝，身體往前湊了湊，迫不及待地開口：“我跟你說，我馬上就跟你說！”
緊接著，陸懷澈便將夏家的陳年舊怨，一五一十地講給了沈暖暖聽。從夏知安母早逝，到劉發財跟徐雅覬覦財產，多年來處處刁難，最後那些人徹底撕破臉皮要趕夏知安出門，樁樁件件，他都說得清晰又詳細。
可奇怪的是，說起這些令人心酸的恩怨，陸懷澈的臉上始終毫無波瀾，眼神平靜得像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沒有憤怒，沒有同情，甚至連一絲情緒起伏都沒有。
沈暖暖聽得心頭酸澀，見他這副反應，忍不住疑惑地問：“你聽了這些，不會覺得憤怒嗎？不會覺得很可憐，很讓人心疼嗎？我心裏都酸酸的，難受得厲害。”
陸懷澈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反倒帶著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冷漠。他臉上的青澀彷彿在一瞬間褪去，眼神深邃而漠然，語氣淡淡地開口：“這其實不算什麽。等你真正瞭解了這座城裏那些豪門世家的糟心事，你就明白了。”
“在輝煌的大廳裏，有人穿著西裝革履，背地裏卻拋妻棄子、兩麵三刀，靠著妻子的孃家上位，得勢後就翻臉不認人，有些家庭看似夫妻恩愛、父慈子孝，實則背後比誰都冷漠疏離，各自算計。”
“知安遇到的事，在這些人裏，太常見了。麵對那些貪得無厭的人，沒必要心軟，更沒必要同情，隻能一步一步拔掉他們的翅膀，讓他們失去能力。”
沈暖暖怔怔地看著他，眼底滿是驚訝。
此刻坐在她麵前的，哪裏還是那個叛逆別扭、愛鬧脾氣的少年？分明是一個看透了人情冷暖、在複雜環境裏摸爬滾打多年的成年人，眼神裏的成熟與漠然，是很多混跡社會多年的精英都未必擁有的。
她心裏輕輕一歎：這就是豪門世家的家庭教育嗎？
陸懷澈說完這番話，才察覺到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他抬眼對上沈暖暖怔怔望著自己的目光，後知後覺地從心底湧出一股濃烈的後悔。
糟了，他是不是說太重了，嚇到她了？
他瞬間慌了神，嘴角勉強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磕磕絆絆地解釋：“其、其實我也不是這麽想的，我就是…… 就是大家都這麽說，我隨口講講而已。”
看著他剛才還冷靜漠然，轉眼就變得侷促不安的樣子，沈暖暖心裏一軟，忽然往前湊了湊，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她的指尖溫熱，力道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心尖，瞬間撫平了他所有的緊繃。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想說什麽。” 她軟聲開口，語氣裏滿是理解。
陸懷澈的動作猛地停住，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僵硬緊繃，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抱歉。”
沈暖暖被他這副模樣逗笑，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發頂，故意逗他：“我們家陸懷澈，什麽時候這麽唯唯諾諾了？這可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啊。你不會遇到什麽事情，就會在別人麵前哭鼻子吧？”
陸懷澈臉頰微微發燙，忽然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沈暖暖的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帶著一絲緊張不安，聲音低低的，卻格外認真：“不會。我隻會在你麵前。”
沈暖暖揉他頭發的動作頓住，心頭猛地一軟。
一道清晰又輕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輕輕炸開，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叛逆、實則缺愛的少年，認真地說：“好啊。以後有不開心的事情，就都跟我說。就算偷偷哭也沒有關係，我一定不會嘲笑你的。”
陸懷澈攥著她衣角的手指，不自覺地加大了力氣，指節都微微泛白。他埋著頭，輕聲回答，聲音裏帶著無限的眷戀與依賴：“那你可不要反悔。我…… 我其實很煩，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心事。”
“你有很多煩惱嗎？” 沈暖暖輕聲問。
“嗯。” 陸懷澈認真點頭，眼神裏露出一絲少見的迷茫，“確實有時候會焦躁不安，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該跟誰說。”
他剛說完，沈暖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好吧，不說這個了。對了，你真覺得知安一個人回去，能應付得來嗎？”
這話一出，陸懷澈瞬間炸了毛，猛地抬起頭，眼神裏帶著幾分委屈和不滿，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沈暖暖！你這就過分了吧！我們倆剛才還在說我的事，你轉頭就又扯到夏知安身上了！你眼裏是不是隻有他啊！”
他氣鼓鼓的，臉頰都微微鼓起，像隻被搶了零食的小貓，滿是孩子氣的抗議。
沈暖暖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弄得有些心虛，連忙擺著手解釋：“不是不是，我就是現在知道了夏家那些人那麽壞，害怕知安一個人吃虧嘛，他那麽溫柔，怎麽鬥得過那些蠻不講理的親人。”
陸懷澈冷哼一聲，語氣裏帶著十足的篤定，還有一絲對夏知安的認可：“你放心，夏知安的心眼子，比迷宮還繞。夏家那群廢物加起來，都鬥不過他一個。他看似溫和，其實心裏比誰都冷漠，吃不了虧的。”
沈暖暖看著他一臉自信的樣子，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大半，無奈地笑了笑：“算了算了，我知道你們這些小孩，手段和心境都比我高得多，我就不瞎操心了，隨你們去吧。”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語氣瞬間變得認真又鄭重，眼神牢牢看著陸懷澈：“但是懷澈，你記住，不管是你，還是知安，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事情，都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們。我跟你爸永遠都會站在你們這邊，你們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陸懷澈心頭一暖，看著她認真的眉眼，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卻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別再偷偷打遊戲了。” 沈暖暖站起身，揉了揉他的頭，轉身朝著門口走去，“我也要回房間了。”
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裏再次恢複安靜。陸懷澈坐在床上，指尖還殘留著她剛才觸碰的溫度，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眼底的迷茫與焦躁，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一點點撫平。
而樓下的客廳裏，陸君硯早已收到了特助發來的完整資料，他握著手機，目光落在電梯口的方向，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暗自腹誹：小乖去逗完那個臭小子，也該想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