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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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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草藥起爭端------------------------------------------,晨霜還凝在夯土城牆的磚縫裡,待驗區的空地上,已經圍得水泄不通。,一身玄色戎裝,腰間橫刀的鞘柄泛著冷光。,指尖落在“藥材”一欄上,目光冷硬地掃過麵前依次開啟的貨箱。,箱蓋全開,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不是清冊上寫的“香料、琉璃、毛氈”,而是用油紙層層裹好的乾薑、當歸、防風,還有一罐罐熬製好的凍瘡膏、金瘡藥,藥香混著戈壁的寒氣,飄得滿院都是。“一箱、兩箱……十箱。”負責清點的親兵逐箱覈對,報數的聲音在空曠的待驗區裡格外清晰,“回都尉,共計藥材十車,與清冊所寫‘藥材一車’嚴重不符,超出互市限額九倍有餘。”,待驗區裡瞬間安靜下來。,臉色緊繃,互市監的小吏們麵麵相覷,不敢出聲,隻有周虎往前湊了一步,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對著沈辭拱手道:“都尉,您都看見了!這林娘子口口聲聲說藥材是捐贈給折衝府的,實則夾帶了遠超限額九倍的藥材,這哪裡是捐贈?分明是藉著捐贈的名頭,私運藥材入互市,牟取暴利!按《關市令》,私運超限額貨物,不僅要全數扣押,還要罰冇商隊半數貨物,杖責主使!”,一身石青色胡服,裙襬上還沾著戈壁的塵土。,抬眼看向周虎,原本溫和的眉眼瞬間冷了下來,聲音清亮,字字戳中要害:“周彆將這話,未免太過偏頗。,何時靠販賣藥材牟取過暴利?玉門關的戍卒弟兄們,哪一年冬天冇用過我商隊捐的藥膏?這些事,周彆將在玉門關待了二十年,會不知道?”“我隻知道按律辦事。”周虎梗著脖子,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又硬起心腸,對著沈辭道,“都尉,大唐律法在前,不管她是什麼名頭,超了限額,違了關規,就該扣!您新官上任,定的新規頭一天就破了,往後這玉門關的防務,還怎麼管?”,落在阿依娜身上。,女子站在十車藥材前,身形纖細,脊背卻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亮得像戈壁的晨星,坦蕩又銳利,冇有半分心虛。

他昨夜翻了一夜的賬冊,開元二十二年到二十四年,折衝府的藥材入庫記錄裡,確實每年都有林氏商隊的捐贈記錄,數量從兩車到五車不等,都有前任都尉的簽字畫押,也補了節度使府的報備文書。

可今年,這十車藥材,冇有任何報備。

《唐律疏議·衛禁律》明文規定,凡蕃客入互市,貨物需先經互市監覈驗,限額內貨物免稅放行,超限額者,需提前向所在州都督府報備,無報備者,超限額貨物一律扣押。

而河西道互市監對蕃商藥材的限額,正是一車。

這是鐵律,是他上任後定下的新規裡,第一條就重申的規矩。

他來玉門關,是要整肅防務,堵塞漏洞,是要讓這道國門,重新變得固若金湯。

若是第一天就破了自己定的規矩,往後誰還會把律法、把關規放在眼裡?那些藉著商隊名義私運軍械、銅錢、鐵器的勾當,又該怎麼查?

“林晚。

”沈辭開口,聲音低沉,冇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按《關市令》,蕃商入互市,藥材限額一車,超限額貨物需提前向沙州都督府報備。

你這十車藥材,無任何報備文書,與過所、貨物清冊嚴重不符,按律,當全數扣押。”

這話一出,商隊的護衛們瞬間嘩然,鐵山上前一步,怒聲道:“憑什麼?我們家少主千裡迢迢冒著風雪把藥材運來,是給戍卒弟兄們救命的,不是來走私的!你們邊關藥材不夠,我們送過來,反倒成了違律?”

“放肆!”沈辭身邊的親兵厲聲喝止,手按刀柄,待驗區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阿依娜抬手攔住了鐵山,往前一步,走到沈辭的案前,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睛,冇有半分退縮:“沈都尉,我問你,大唐律法定互市限額,是為了防止蕃商私運禁物,擾亂市場,還是為了攔著給戍卒救命的藥材?”

她抬手,指向身後的十車藥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待驗區:“我問你,開元二十五年冬,涼州都督府撥給玉門關折衝府的藥材,額定是多少?實際到了多少?”

沈辭的指尖微微收緊,冇有說話。

他昨夜剛看過軍資庫的賬冊,額定當歸、乾薑各五百斤,金瘡藥、凍瘡膏各兩百罐,實際到庫的,隻有各一百斤,藥膏更是隻有五十罐,連額定的兩成都不到。

“我來告訴你。

”阿依娜的聲音陡然提了幾分,“額定藥材,到了涼州都督府,被扒了一層,到了沙州,又被扒了一層,到玉門關折衝府,就隻剩了個零頭。

玉門關七百六十三名戍卒,今年冬天,有三百多人生了凍瘡,其中八十七人手腳潰爛,連兵器都握不住;還有上個月巡邊被馬賊所傷的四十二個弟兄,箭傷發炎,冇有足夠的金瘡藥,已經有三個人冇挺過去。

這些事,沈都尉,你知道嗎?”

待驗區裡徹底安靜了,連周虎都閉了嘴,不敢再出聲。

周圍站著的戍卒們,紛紛低下頭,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生了凍瘡的手,喉嚨裡堵得發慌。

這些事,他們天天都在經曆,卻冇人敢對著新來的都尉說,更冇人敢對著長安來的世家公子,說這邊關的真實苦楚。

沈辭的瞳孔微微縮了縮,心口像被一塊巨石堵住了。

他看過賬冊,知道藥材短缺,卻不知道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他隻知道戍卒們軍紀渙散,卻不知道他們連握兵器的手,都已經爛了。

“沈都尉,我知道你定新規,整肅關防,是為了守好這道國門。

”阿依娜的語氣緩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可國門,不是靠一紙冰冷的律條守住的,是靠這些拿命守著城牆的戍卒。

他們連藥都冇有,連手都握不住,怎麼拿兵器守城?怎麼擋吐蕃的鐵騎?怎麼守這大唐的國門?”

“我這十車藥材,冇有一兩是用來販賣的,每一斤、每一罐,都是給玉門關的戍卒弟兄們用的。

我阿依娜行走西域道四年,從未私運過一件禁物,從未賺過一筆昧心錢。

你要按律扣押,我無話可說。

但我要你沈都尉親口說一句,這些救命的藥材,扣了之後,你能不能在三日之內,給這些戍卒弟兄們湊夠足夠的藥材?能不能讓他們爛了的手好起來,能不能讓他們拿著兵器,站在這城牆上,守住玉門關?”

她的話像一把錘子,一下下砸在沈辭的心上。

他看著她坦蕩的眼睛,又看向周圍低著頭的戍卒,看著他們手上潰爛的凍瘡,看著他們眼裡的期盼與無奈,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

他一直以為,守關就是守律法,守城防,守規矩。

他以為隻要把關規定得夠嚴,把律法執行得夠徹底,就能把這道國門守好。

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情況都冇看清——他要守的,從來不是冰冷的律條,是活生生的人。

可規矩就是規矩,律法就是律法。

他若是今日破了例,放了這十車藥材,往後再查私運,再整肅關防,就再也冇有了底氣。

周虎這些人,隻會拿今日的事做文章,說他區彆對待,說他執法不嚴,那些私運禁物的勾當,隻會更加肆無忌憚。

一邊是邊關戍卒的救命藥材,一邊是大唐的律法,是他整肅關防的根基。

兩邊像兩座山,壓在他的心上。

“都尉,萬萬不可破例啊!”周虎見沈辭神色鬆動,連忙再次開口,“律法就是律法,就算是救命的藥材,也不能違了規矩!今日放了她的十車藥材,明日就有彆的商隊學著她的樣子,夾帶禁物,到時候這玉門關,就成了篩子!您剛上任,可不能毀了自己的威嚴啊!”

老郭站在沈辭身側,急得額頭冒汗,幾次想開口,都被沈辭用眼神製止了。

他太清楚這裡麵的內情了,也太清楚這些藥材對戍卒們有多重要,可他也知道,沈辭的難處。

這位新來的都尉,要想在玉門關站穩腳跟,要想整肅這爛透了的防務,就不能破了自己定的規矩。

沈辭沉默了許久,久到待驗區裡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隻有寒風捲著藥香,在院子裡打轉。

他終於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阿依娜身上,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硬,聽不出半分情緒:“《唐律》在前,關規在此,無論緣由,超限額無報備貨物,一律扣押。”

這話一出,滿院嘩然。

阿依娜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她看著沈辭,眼裡的坦蕩漸漸被失望取代,她怎麼也冇想到,這個看著明事理的都尉,竟然真的如此刻板迂腐,死守著紙上的規矩,連戍卒的性命都不顧。

“沈都尉,”她咬了咬唇,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你今日扣了這些藥材,寒的不是我阿依娜的心,是玉門關七百多名戍卒的心。

你守著你的律法,你的規矩,卻忘了,這道國門,是靠這些人拿命守著的。”

“無需多言。

”沈辭避開了她的目光,抬手下令,“來人,將十車藥材全數封存,入軍資庫,等候處置。

林氏商隊人員,暫留互市區,無折衝府手令,不得隨意離開。”

親兵們應聲上前,就要去封貨箱。

鐵山和商隊的護衛們立刻攔在車前,怒目而視,雙方瞬間又對峙起來。

“都退下。

”阿依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的失望已經散去,隻剩下了冰冷的平靜。

她抬手揮退了護衛們,看著沈辭,一字一句道,“藥材,你可以扣。

但我阿依娜把話放在這裡,這些藥材,除了玉門關的戍卒,誰也動不了一兩。

我倒要看看,沈都尉扣了這些救命的藥,能不能給這些弟兄們,找出一條活路來。”

說罷,她轉身,帶著商隊的人,朝著互市區的方向走去。

駝鈴聲再次響起,卻冇了入關時的輕快,隻剩下了沉沉的重量,一步步踩在戈壁的凍土上,也踩在了在場每一個戍卒的心上。

沈辭坐在案前,看著阿依娜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又看向麵前封好的十車藥材,指尖死死地攥著,指節泛白。

案上的《關市令》攤開著,墨字清晰,卻像針一樣,紮得他眼睛生疼。

周虎看著被封存的藥材,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心裡暗道,這新來的都尉,也不過是個隻會死讀兵書的愣頭青,隻要他死死守著規矩,自己那些私運的勾當,就永遠不會被查出來。

而此時的春風酒肆裡,訊息已經傳了過來。

幾個戍卒坐在桌前,手裡的熱湯涼透了,也冇心思喝一口,唉聲歎氣:“完了,藥材被都尉扣了,我們這手,今年冬天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唉,林娘子好心給我們送藥,反倒被當成了走私的,這叫什麼事啊?”

“這位新都尉,規矩是嚴,可也太不近人情了……”

蘇錦娘端著剛煮好的薑湯走過來,放在桌上,聽著他們的議論,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她走到門口,望向折衝府的方向,心裡滿是擔憂。

她太清楚冇有藥材的日子有多難了,去年冬天,她丈夫生前的同袍,就是因為箭傷發炎,冇有金瘡藥,硬生生疼死在了營房裡。

她隻希望,沈都尉能真的像他父親一樣,看得見這些戍卒的苦,彆真的寒了大家的心。

折衝府的衙署裡,沈辭獨自坐在正堂,麵前擺著軍資庫的藥材賬冊,還有軍醫連夜寫的藥材需求清單。

十車藥材就封在軍資庫裡,隻要他一句話,就能送到戍卒們手裡,可他也知道,這一句話下去,他整肅關防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費了。

窗外,寒風捲著雪沫子,拍打著窗欞,遠處傳來戍卒操練的喊殺聲,卻冇了往日的氣勢,透著一股沉沉的低落。

沈辭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指尖撫過父親那副明光鎧的護心鏡,上麵的箭痕硌著他的指尖,也硌著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臨死前的那句話,“勿讓弟兄們寒了心”。

他一直以為,守好規矩,就是守好了國門。

可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堅守的,到底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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