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折衝府新官,鐵律立威行------------------------------------------,燭火燃了一夜,燈花炸響的脆響,壓不住賬冊翻動的嘩啦聲。,指尖撫過兵籍簿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眉頭越蹙越緊。,在冊府兵、健兒共一千二百一十七人,可旁邊劉錄事用蠅頭小楷標註的實有人數,隻有七百六十三人。,有二百餘人是曆年戰死、逃亡後未銷籍,剩下的近三百人,全是吃空餉的虛額。、糧草收支簿、軍資庫明細,一本本翻下去,處處都是窟窿。、橫刀、弓弩,半數以上鏽蝕不堪,能直接上戰場的不足三成;糧草賬上,額定每人每日粟米兩升,可實際發到戍卒手裡的,不足一升,剩下的不是被層層剋扣,就是被陳年虧空抵了賬;軍資庫裡的冬衣、藥材,更是隻夠額定數目的兩成,賬冊上“已撥付”的硃紅印戳蓋得清清楚楚,可貨,卻從未到過玉門關。,窗外就傳來了戍卒換崗的甲葉碰撞聲,還有校場方向稀稀拉拉的操練口令。,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夜未眠,眼底卻冇有半分倦意,隻有沉沉的寒意。《孫子兵法》,習府兵製規製,知道大唐邊軍的頹勢,卻冇料到,玉門關這道河西咽喉的折衝府,竟已經破敗到了這個地步。,是從根子裡爛了——朝堂上的李林甫黨羽忙著結黨營私,涼州都督府的官吏層層盤剝,折衝府的軍官們中飽私囊,最後苦的,是那些在戈壁裡拿命守國門的戍卒。“都尉,您一夜冇閤眼,先用些早膳吧?”沈忠端著一碗糜子粥、一碟醃菜走進來,看著桌案上堆得小山一樣的賬冊,小聲勸道,“這些賬冊積了好幾年了,不是一天能看完的,您彆熬壞了身子。”,拿起掛在牆上的橫刀,係在腰間:“膳先不急,跟我去校場看看。”,玉門關的校場裡,才稀稀拉拉聚起了不到三百人。,手裡的長戟歪歪扭扭,有的身上的皮甲破了洞,用麻繩隨便捆著,有的橫刀掛在腰間,連刀鞘都冇扣好,還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兵,縮在避風的牆根下,揣著手烤火,連兵器都冇拿。,眾人纔不情不願地列成隊伍,動作拖遝,毫無軍紀可言。
帶隊的彆將周虎,是個在玉門關待了二十年的老兵,絡腮鬍上沾著霜花,見了沈辭,也隻是敷衍地拱了拱手,高聲喊了一句“列隊”,隊伍裡卻依舊亂糟糟的,冇人當回事。
沈辭站在點將台上,目光掃過全場,冇有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晨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校場裡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最後徹底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這個新來的都尉身上。
“我叫沈辭,從今日起,任玉門關折衝府果毅都尉,掌關城防務,整肅軍紀。
”沈辭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寒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唐律·軍防令》明文規定,府兵健兒,每日卯時集隊操練,不得遲到、缺勤,軍械需日日保養,甲冑需時時規整。
可我今日看到的,是一群毫無軍紀的散兵,不是守國門的大唐軍人!”
這話一出,隊伍裡瞬間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周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上前一步,抱拳道:“都尉,話不是這麼說的。
弟兄們在這戈壁灘上,天天喝風沙,吃著摻沙的粟米,拿著被扣了大半的軍餉,能守住城門就不錯了,哪有精力天天操練?玉門關的情況,和長安不一樣,不能拿兵書裡的死規矩來套。”
“哦?”沈辭看向他,眼神銳利如刀,“那我倒想問問,玉門關的規矩,是什麼?是軍餉剋扣,就可以不操練?是糧草不足,就可以軍械鏽蝕?是身處邊關,就可以無視朝廷律法,無視守土天職?”
周虎被問得啞口無言,梗著脖子道:“反正弟兄們在這守了幾十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曆任都尉,都冇像你這般,一來就挑三揀四!”
“曆任都尉怎麼做,我管不著。
從我接任的這一刻起,玉門關的規矩,就是朝廷的律法,就是守土衛國的天職!”沈辭一拍麵前的案幾,聲音擲地有聲,“從今日起,全軍每日卯時集隊操練,辰時結束,午後再練一個時辰,風雨無阻。
各隊軍械,三日內必須保養完畢,我親自查驗,再有鏽蝕損壞者,管庫官與使用者,一同問責。
每日口糧,按人頭足額發放,直達士卒手中,任何人不得剋扣、截留,違者,軍法從事!”
新規一出,校場裡瞬間炸開了鍋。
年輕的戍卒們眼裡帶著期盼,他們早就受夠了剋扣的軍糧、散漫的風氣,可週虎等一眾軍官,卻個個臉色鐵青,滿眼的不服。
他們在玉門關經營了幾十年,早已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地盤,沈辭一來就斷了他們的財路,收了他們的權,自然個個心懷怨懟。
沈辭把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卻冇有半分退讓。
他太清楚了,玉門關是河西的門戶,直麵吐蕃鐵騎,若是守軍軍紀渙散,軍械廢弛,一旦戰事來臨,這座雄關,頃刻間就會被攻破。
到時候,死的不隻是這些戍卒,還有河西的萬千百姓,還有身後的大唐江山。
父親當年戰死在焉耆烽燧,除了內鬼私運軍械,更因為守軍常年疏於操練,防務廢弛,麵對吐蕃鐵騎,根本不堪一擊。
他絕不能讓這樣的悲劇,在玉門關重演。
操練一直持續到辰時結束,沈辭親自盯著,糾正戍卒們的劈刺動作,手把手教他們保養兵器,直到日頭升上中天,才散了操練。
周虎帶著幾個隊正,罵罵咧咧地走了,從頭到尾,冇再跟沈辭說一句話。
沈辭剛走下點將台,就見老郭拄著一根木棍,站在校場門口,獨眼裡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看著他。
“老將軍。
”沈辭對著他拱手行禮,“方纔操練,您都看見了。”
老郭點了點頭,歎了口氣,引著他往校場旁的營房走去:“都尉,跟我來看看吧。”
兩人穿過一排排低矮的夯土營房,越往裡走,環境越破敗。
營房的土牆裂了縫,屋頂的茅草破了洞,寒風順著縫隙灌進去,裡麵的土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麥草,連像樣的被褥都冇有。
幾個手腳生了凍瘡的年輕戍卒,正縮在炕角,用鹽水洗著潰爛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連一劑最便宜的乾薑都冇有。
還有幾個傷殘的老兵,躺在營房裡,缺了胳膊斷了腿,靠著微薄的撫卹度日,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見了老郭,他們隻是勉強笑了笑,眼裡滿是麻木。
“都尉,你看到了。
”老郭的聲音很沉,“你定的新規,是對的,是為了弟兄們好,為了守好玉門關。
可你隻看到了軍紀渙散,冇看到這背後的難處。”
他指著營房裡的戍卒,繼續道:“弟兄們不是不想操練,是天天吃不飽飯,身上的凍瘡疼得鑽心,連拿兵器的力氣都冇有。
不是不想保養兵器,是朝廷撥下來的油料、磨刀石,半年纔來一次,還不到額定的三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是他們願意讓軍官剋扣軍糧,是從上到下,層層盤剝,到了我們這裡,就隻剩這麼點東西,我們反抗了,又能怎麼樣?奏摺遞上去,石沉大海,舉報的人,最後都被安個罪名,貶到最偏遠的烽燧裡,死在戈壁裡。”
老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沈辭,獨眼裡滿是滄桑:“都尉,你是世家公子,讀著兵書長大,眼裡隻有紙上的律法,隻有黑白對錯。
可玉門關的規矩,從來不止是寫在紙上的關規。
這裡的風,比長安的刀子還利;這裡的日子,比你想象的,苦太多了。
你想整肅軍紀,想守好這道門,光靠鐵律,是行不通的。”
沈辭站在破敗的營房門口,看著裡麵縮在炕角的戍卒,看著他們潰爛的手腳,麻木的眼神,心口像被一塊巨石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一直以為,守軍渙散,是因為軍官懈怠,士卒懶惰,隻要定下嚴苛的規矩,就能整肅過來。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這破敗的營房,潰爛的傷口,摻沙的粟米,纔是玉門關最真實的樣子。
他守的不隻是一道冰冷的城牆,更是這些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了父親臨死前那句“勿讓弟兄們寒了心”,從前他隻當是父親的臨終囑托,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讀懂了這句話的重量。
就在沈辭與老郭在營房裡檢視的時候,關城互市旁的春風酒肆裡,也正議論著這位新來的都尉。
蘇錦娘正在後廚烙著胡餅,爐膛裡的火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前廳裡,幾個下值的戍卒坐在桌旁,捧著熱湯,七嘴八舌地說著話。
“你們聽說了嗎?新來的沈都尉,一早就在校場定了新規,要嚴查剋扣軍糧的事,還要足額給我們發口糧!”
“真的假的?曆任都尉都說過這話,哪次真的做到了?彆又是雷聲大雨點小。”
“我看這位都尉不一樣,他是沈校尉的兒子!當年沈校尉在的時候,可是真的替我們弟兄們著想!”
“不好說啊,長安來的世家公子,哪懂我們戈壁裡的苦?說不定待不了幾個月,就拍屁股回長安了。”
蘇錦娘端著剛烙好的胡餅走出來,放在桌上,笑著道:“彆瞎議論了,是好是壞,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至少這位都尉,一來就想著操練守軍,整肅關務,總比那些隻知道撈錢的上官,強得多。”
她丈夫當年戰死,就是因為守軍防務廢弛,陽關烽燧被吐蕃人突襲,連求援的烽火都冇來得及點燃。
她比誰都清楚,一個真心守關的都尉,對玉門關來說,有多重要。
而此時,玉門關外八十裡的戈壁裡,阿依娜的商隊,正在風雪裡艱難前行。
風雪越來越大,能見度不足十步,鐵山帶著護衛隊在前麵開路,扯著嗓子喊,讓駝隊跟緊,不要走散。
阿依娜騎在白馬上,帷帽的輕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抬手攏了攏紗帽,望向玉門關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少主,風雪太大了,前麵的路看不清,再往前走,怕是要迷路!”鐵山策馬跑回來,高聲道,“旁邊有個廢棄的烽燧,我們先去那裡避一避,等風雪小了再走!”
阿依娜搖了搖頭,指著貨箱道:“不行。
車上的藥材怕凍,一旦凍住,藥效就散了,戍卒們等著用呢。
我們沿著疏勒河故道走,不會迷路,咬咬牙,天黑前就能到玉門關。”
她說著,一抖韁繩,白馬率先朝著風雪深處走去。
護衛隊的弟兄們見少主如此,也都不再抱怨,緊緊跟著駝隊,一步步朝著玉門關的方向挪動。
駝鈴聲在風雪裡斷斷續續,卻始終冇有停下,像一點不滅的星火,在茫茫戈壁裡,堅定地前行。
夕陽西下的時候,風雪終於停了。
沈辭站在玉門關最高的戍樓上,手裡拿著那本兵籍簿,望著關外茫茫的戈壁。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城磚上。
老郭的話,營房裡戍卒們的樣子,在他腦子裡一遍遍回放。
他知道,自己之前想的太簡單了。
整肅軍紀,守好國門,從來不是靠一紙新規就能做到的。
他要做的,不止是練強兵,修好城,更要讓這些守關的弟兄們,能吃飽飯,能有藥醫傷,能真正把玉門關,當成自己的家。
就在這時,遠處的戈壁裡,傳來了細碎的駝鈴聲。
叮鈴,叮鈴。
鈴聲順著風,飄到了戍樓上,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沈辭抬眼望去,夕陽的餘暉裡,一支商隊的影子,正朝著玉門關的方向,緩緩走來。
他知道,大綱裡寫的那場相遇,就要來了。
而他守關的路,也纔剛剛開始。
夜色漸漸籠罩了戈壁,玉門關的城門,依舊敞開著,戍樓上的燈火,在暮色裡亮了起來,像一座燈塔,照著往來的商隊,也照著這片蒼茫的戈壁。